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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五十、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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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五十、藍色

許千意識到自己錯過了路帆生日的那一刻,天空正灑下一陣輕飄飄的雪。

許千擡起頭,看看窗外,又看看教室裏埋頭學習的同學,心下一片茫然。

進入高三以來,什麽都變了。她和路帆的關系變了,身邊同學的心態也變了。雪花飄落,沒有人在意,更不會有人像從前那樣叫嚷著沖進雪裏打鬧。

究竟是因為高三,還是因為他們已經長大了呢?

路帆的生日已經過了一個多月,她居然到今天才忽地想起。沒有什麽觸動,只是擡頭的一瞬走了神,然後想到去年曾買過一只蛋糕,上面畫著大大的帆船。

帆船遠去了。漫無邊際的海面上,不會再出現那一張帆。

那天路帆扇在她臉上的耳光真的起了作用。不能說是被打醒了——她從不覺得過去一段時間的所作所為有任何不清醒的因素,應該說,是讓她終於認了。

就像小孩子為了得到昂貴的玩具躺在地上哭喊乞求一樣,之前發瘋了一樣做出的種種,說到底,也只是想通過對自己的傷害換得路帆的同情。

當大人轉身走遠,孩子就會停止哭鬧,踉蹌著從地上爬起。她也是一樣。當所有辦法都不能讓路帆心軟,那些自我折磨也就沒有了意義。

日子回歸了一成不變的乏味。她夜以繼日地完成老師們布置的那些作業,幾乎不動腦子,機械地演算、抄寫,在座位上從早坐到晚,只是偶爾站起來去個洗手間,或是拿著杯子接一點水。

不曠課,不說笑。問到什麽答什麽,對同學拋過來的話題反應遲緩。曾經那樣豐沛的精力被輕而易舉地消磨掉了。就連錯過了路帆的生日,也並沒有引起絲毫感傷。

僅僅是空曠而已。這一顆心,曾經容納過世間最細膩豐富的情感,如今只剩下一片空曠。她甚至懷疑之前的感情是否真實地存在過。如果存在,為何再也體會不到了呢?怎麽會連一點情感上的記憶都沒有?

都是假的。我們之間發生的事情是假的,我對你的愛戀是假的,後來的恨意也是假的。你只是一個曾教過我的老師而已,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生活就是這樣無聊,自始至終。

最近一次月考,許千毫不意外地拿了第一。

很多人樂意看到許千現在的樣子,這符合他們對她一貫的期待:成熟、穩重、刻苦。老師們覺得她迷途知返,終於又回歸了正路,都為她的悔改感到欣喜。

花姐又開始把她樹立為全班的榜樣,讓大家都來學習許千沈得住氣、吃得了苦的優秀品質,在高三沖刺階段也要保持平常心,一步一個腳印。

老林對她的態度也好了很多,不再計較之前缺課的事情,似乎真的相信了那段時間是她身體不好。有時候看許千坐的時間久了,還會讓她去活動活動,課間常常把她叫出去,塞點紅棗、核桃什麽的。

就連老趙都把之前那些不愉快拋在了腦後。上課的時候,他總是點許千起來發言,似乎她的答案比標準答案更值得參考。許千也很聽話,只要點到她,就會乖乖地站起來給出滿意的回答,不再暗暗較勁。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除了許千眼睛裏的光越來越暗。

作為朋友,王旭然和張淳兩個人當然是和許千統一戰線的。他們把這些變化都看在眼裏,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現在的許千不會再讓別人擔心了,看起來也沒有什麽煩惱。可以說,這是他們幾個認識以來,許千最平靜的一個階段,平靜到無可指摘。

越是這樣,越是心痛。眼前的這個人,哪裏還是他們認識的那個許千?那個愛說愛笑、多愁善感,轉轉腦筋就能想出來一大堆點子的許千,去了哪兒呢?

王旭然總在晚上放學以後給李炳然發消息。他明白,李炳然比他們兩個更了解許千,於是寄希望於他可以想到什麽好辦法讓許千不要再是現在這副模樣。李炳然知道以後也去做了嘗試,給她發消息、打電話,怎麽樣都於事無補。

似乎有什麽閘門被關上了。許千把所有情感都封在一個堅硬無比的盒子裏,掛了鎖,又把鑰匙丟進了陰溝。她心甘情願當一個機器一樣的人,沒有溫度和感情。

僅存的感情都留給了夜晚。只有夜深人靜,看著對面窗戶裏的燈一盞盞熄滅,許千才能短暫找回當初的自己。

洗漱之後,在書桌前坐下,從抽屜裏拿出一本信紙。旋開鋼筆,灌滿墨水,在首行工工整整地寫下“路帆”兩個字。

雖說是信,知道了永遠沒有寄出的可能,內容上也格外隨意,連寒暄都省略。這更像是一頁頁日記,以訴說的口吻,記錄每天的點滴。她必須要做一些記錄。沒有記錄,她無法確認自己還身處於生活裏。

她在信裏談論很多東西。不會的數學題,拿了滿分的英語小測,某句來自老師的表揚,又或者對某些小事的感慨……她什麽都說,唯獨不談論感情。洋洋灑灑寫了滿篇,流水賬一樣,連她自己都沒有再讀一遍的興致。

寫完之後,裝進兩毛錢一只的牛皮紙信封裏,拿膠棒粘好封口,在信封的空白處寫上“給路帆”三個字,又在下方寫好日期。放進抽屜,收好鋼筆,關掉臺燈。走過去把合著的窗簾拉開,轉身上床,蓋好被子。盯著灑進來的月光,合上眼睛。

等這一切都做完,一天才算結束。

也只有這時,她才允許自己輕輕地說上一聲,“我好想你”。

白天藏好的那些思念,都留到夢裏去說。

唯一一次能稱得上失態的舉動是在跨年那天。

新年的氣氛多多少少營造出和往日不同的感覺。許千收到了一些賀卡,多是祝福和感激相遇的話。她對這種事情一向不怎麽敏感,只在收到別人的祝福時才會想起來這樣的日子裏是應該送上祝福的。

這麽算來,路帆倒真是個例外,能讓她主動想到祝福,並且精心籌備,只為了看到一個笑容。

撚著同學送來的賀卡,許千鼻子一酸。

今年,應該是最後一次共度新年了吧?很快就要各奔東西,流落到天涯海角。再想見一面,會很難吧?

等我走出了這個校門,要有多少運氣,才能再見你一面?

那些刻在記憶最深處的畫面出現在眼前。她都記得,一刻不曾淡忘。每一個曾打動過她的笑容都像是剛剛綻放並且仍在繼續的一樣,仿佛提起筆就能分毫不差地畫下來。

那年的煙花有著絢麗的顏色,照亮了那一片夜空,也照亮著從那以後的每一個夜晚。

如果,我只是送上一句祝福,你會怪我嗎?

我們不需要相見,僅僅是一張賀卡而已。

你會接受嗎?

許千站起身,找了幾個人,要來一張還沒寫字的賀卡。一面是空白的橫線,翻過去,另一面是湛藍的海洋。

電影裏說,藍色是最溫暖的顏色。

請允許我用這張藍色的賀卡,回應你曾給予給我的那些溫暖。

老師:

新的一年很快到了。這應該是我們在同一個時空裏共同度過的最後一個新年。

很多話不必再說,有些話仍有存在的必要。人們總說藍色象征著憂郁。我在電影的海報上看到過一句話,說藍色是最溫暖的顏色。我不知道究竟哪一種解釋更能代表藍色。對我來說,它的意義可能更豐富、更含蓄、更無法一概而論。新年總是紅色的,我卻選了一張藍色的賀卡送給您。因為太多的心情不知道如何定義,只好用顏色來做抽象的表達。希望您能原諒。

新年將至。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為您祈禱來全部好運。真誠地祝願您新年快樂。

寫好之後放在一旁,等字跡晾幹。找了個十一班的同學,托他趁路帆不在的時候把賀卡放在辦公桌上。

她特意沒有在賀卡的結尾署名。就像拒絕當面給她一樣,她怕自己的名字會讓她反感。書寫時,她甚至變化了字跡,故意用一種和平時不同的筆體,去掩蓋自己的痕跡。

她並不懷疑路帆只看一眼就能猜到是她寫的。還會有誰這樣說話呢?在新年賀卡裏,盡說一些無關的事情。她是想通過這種方式告訴路帆,這一次沒有任何別的想法,只是單純地祝她新年快樂而已。這一份再純粹不過的誠心,她希望路帆能夠看見。

路帆確實看見了。

從辦公室和學生談完心下來,回到教室,一眼就看到了辦公桌上藍色的賀卡。背面朝上,一片海洋讓人看了心生歡喜。她喜歡海,所以微信頭像也是海。班上很多小孩都加了她的微信,要是有誰特意選了這張賀卡,也不足為奇。

翻過來,沒有落款,字跡並不熟悉,心中還有些疑惑。然而只讀了兩行,全部的疑惑就都消解了。

還能是誰呢?

除了她,還能有誰特意選擇這樣一張賀卡?又會有誰用這樣閃躲的語言來表達新年的祝福?

一時間,她分不出來心裏究竟是哪種情緒占了上風。高興嗎?確實,她很開心又收到了從許千那邊傳來的消息。那天以後,她以為這份感情終於破裂了,以後再沒有什麽接觸的可能了。沒想到她還能寫下這張賀卡,在新年到來之前如期送達。

心酸嗎?這也是不能回避的。陌生的筆體,哪裏還看得出從前的影子?她記得高一剛來的時候,許千寫字很草,她說過讓她去練字。她果真聽了話,下過苦功夫,練出一手好字。然而現在,那套筆體又不見了。

當然,還有遺憾。

強行糾正之後,這段關系終於又回歸了正常的尺度。一個又一個“您”字,表明了許千的清醒。看在眼裏,卻像那天迫不得已揮下的巴掌一樣讓她難以釋懷。

藍色的確是憂郁的顏色。

許千啊,如果有機會重來一次,我們都不要選擇藍色,你也不要再做我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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