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四五、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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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四五、幽靈

許千還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高三新學期第一天,剛過去一個上午,她就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難的不是見不到她,而是雖然見不到她,卻時時能感受到她的存在。比如早餐,比如從隔壁教室傳來的聲音,比如轉角處一個掠過的背影。

她是生活中的幽靈。看不見,摸不著,趕不走。

早上數學課,老林講著講著隨口提了一句“你們這些書生”。許千當時正在低著頭算題,聽到“書生”兩個字思緒一下就被打斷了。路帆最喜歡用這個詞。

那時學《滕王閣序》,讀到“三尺微命,一介書生”,她停下來,把這一行字寫到黑板上,又讀了一遍。然後緩緩轉過身,放下粉筆,嘆了一聲“十有九人堪白眼”。那節課,許千坐在第二排中間的位置,隨口接上了下半句,“百無一用是書生”。

她記得清楚,路帆循聲看過來,朝她微微一笑。

之後的英語課,練習冊上選詞填空的內容剛好是京劇。她又想起了那年春節一起看過的《霸王別姬》,想起昏暗光線前那副精雕細琢的眉眼。

怎麽會有這麽多回憶?滲透進生活的每一寸褶皺,根本無法割裂。

醉生夢死地挨到了下午,排在第一節的語文課又生了事端。

新派來的語文老師姓趙,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枯瘦黝黑,頭發稀少。他在北高教了快三十年,帶了好多屆高三加強班。大家都說趙老師語文教得好,考前一個月突擊,能把及格線以下的學生帶上一百分。

在他開始講課之前,班裏很多人就議論起來了。許千很意外,身邊幾乎每一個都知道趙老師的存在,也知道他的那些輝煌成就。更讓她意外的是,有的人居然已經跟著他補了一年多的課。

是她太不合群了?來到北高兩年,居然對這些全然不知。她倒不覺得有什麽提前了解的必要,只是感慨於信息獲取上的滯後。

她一直都很疑惑,那些出去補語文的人要補的到底是什麽,補習班的老師又要教他們什麽。從小到大,她從沒上過補習班,不知道補習班的課堂是怎樣的模式和紀律。不過不難想象,無非幾套桌椅、一面黑板而已。

理科補課她能理解,學校課上思維走得快,有的人上課聽不懂,只好課下去另找老師。英語和文綜補課她也能理解,可能學校裏教課的老師水平不夠、講的不清楚,去外面找水平更高的老師把知識掰開來講,聽得能更明白點。

可她想不明白語文有什麽好補。從小說到大的漢語,意思都明白;就算遇到了生字,拿起新華字典就可以查。難道要教怎麽理解文章嗎?那麽多文章,哪裏教的過來,每一篇都是作者寫就當時的思想湧動,記憶那些程式化的東西怎麽可能用得上?

學校裏的語文課只是教給學生文學這個大範圍之下的思維方式而已,路帆已經講得很清楚了,很多語文老師也都能講清楚。可能不同的老師對同一篇文章會有不同的理解,但是歸根結底不過大同小異,大部分的功夫還在學生自己日積月累用心感悟。

這也能靠補課獲得?聽到他們說新來的趙老師打出來的牌子是“語文速成”,心中不自覺升起鄙夷的情緒。他們不是一類人。跟著他,她也不可能學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語文課一開始,看著那個幹巴巴的男人走進教室,許千就抱定了“井水不犯河水”的打算。她不會因為路帆被頂替掉刻意和他作對,也希望這個“教學能力出眾”的老師可以不那麽關註她。就當作班上沒有她這麽一號人,相安無事。

正好,這周她坐在最後一排,靠近角落。正常來說,要是老師的視力差一點,站在講臺上根本不會看見她。想著趙老師年紀這麽大,眼神估計也不會很好,許千趴在桌上,把臉埋進臂彎,極力隱藏自己。

萬萬沒想到,開始上課後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哪個是許千”。

“許千呢?沒來上課嗎?”

許千一開始沒站起來,想看看後續。然而全班同學的視線都投過來,趙老師也跟著朝這面看,逃是逃不過了,只好擡起頭舉了舉手。

“這兒呢。”

“站起來,我認識認識。”

趙老師走下講臺,又往前走了一段距離,把站起來的許千上上下下好好打量了一番。

“好,坐下吧。”他滿意地點點頭,轉過身,又走回講桌前,“早就聽過你的大名,今天可算是見到本尊了。不錯,是個好苗子。”

他這番言論讓人摸不著頭腦,班級裏一片寂靜。許千還在狀況外,不明就裏,如蒙大赦地坐下以後拿出小說擺在攤開的課本上,一邊觀察著形勢一邊讀起來。

“你們假期的時候,留過兩套卷子,對不對?來,把第一套,綜合檢測括號一,拿出來,我們這節課的主要任務就是把它講完……”

趙老師渾身上下散發著老教師特有的那種感覺。說話慢,動作慢,做起事情慢條斯理,板書寫得龍飛鳳舞。沒人知道他為什麽要在黑板上寫下“綜合檢測(一)”,可能是想練字吧。許千擡起頭瞟了一眼,想起別人的吹捧,更覺得離譜。

“我們先來看選擇題。許千。”

聞聲而動。一臉平靜地站起來,手背到身後,在書包裏掏來掏去。抓到了卷子的一角,抽出來貼著身體運送到桌面。

“孩子,從第一題開始,把你的選擇題答案念一遍。”

“一C,二D……”

讀完一面,翻到下一面。把所有答案都念完,放下卷子,忐忑地等待下文。

講臺上,趙老師擰著眉頭,沒有立刻評價。摘下眼睛放在講桌上,擡頭看看她,又看看別人。

“所言不虛呀,跟答案一模一樣。來,誰有不會的,報題號,讓許老師給你們講。”

別。別。

一聽見“許老師”三個字,許千心裏產生強烈的抗拒。這是她現在最不能聽到的東西,特別是出自一個討厭的人口中。

手掌不自覺地攥緊。

有問題的同學開始報題號。報出一個,趙老師就在黑板上寫下一個。問得差不多了,他把粉筆丟開,“來吧,許老師。”

腦子一片空白。

第一個數字是“1”。議論文文本閱讀,問哪種說法錯誤。看著最上面的標題,她對這篇文章一點印象也沒有。

從頭向下掃了兩行,完全沒有思路。

“我不記得了。”

提問題的同學茫然地看著她,甚至有些驚訝,像是不敢相信許千居然有不記得的時候。

“你沒在卷子上做標記嗎?”

“沒有。”

“以前路老師沒要求過嗎?”

眼前,她的身影一閃而過。

“沒有。”

臺上的男人頗有些驚訝,把自己的卷子轉過來給他們看,指著密密麻麻的筆跡說做閱讀一定要標記、路老師怎麽會沒教過你們……

呼吸的頻率不自覺地加快了。

眼前好像是放假前的那個課間。馬清文在教室後面詆毀路帆,她踢開椅子,拎著辭典砸過去。

咬著牙,臉色越來越難看,連眼角的肌肉都在用力。

“好,那你先坐下,我來講。”

盡可能輕地坐下,卻還是弄出了一些動靜。有人回頭看她,被她的眼神嚇了回去。

他講了什麽,許千沒在聽。她把小說壓在卷子上,發洩一樣飛快閱讀。也不知道講到了哪兒,她忽然又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許千,這道題你怎麽看?”

擡起頭,像喝酒的人在酒桌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啊?”

張淳側過臉,小聲地喊著題號。她拿著卷子站起來,掃了一眼。第三篇閱讀,簡答。試卷上的字跡草得難以辨認,一瞬間她甚至懷疑著是不是自己寫的。努力辨認了兩秒,垂下手臂。

“我覺得答案說得對。”

“答案肯定是對。我想知道你有沒有不同的想法。你還寫什麽了?”

“沒寫什麽,差不多就這些。”

“你把你的答案念一下。”

抽抽嘴角笑了一下,松開手,讓卷子飄落在桌上。

“太草了,認不出來。”

有人在笑,不過笑聲很快不見。大家都看到了講臺上趙老師嚴肅的表情。

“好,你坐下。”

終歸是經驗豐富,他沒有為難許千,而是把問題放在了課下解決。

大課間,花姐把許千叫走。毫不意外。她早已經習慣被帶到辦公室來談問題。

“我聽語文老師說,你上課有點鬧情緒?”

“沒有,我就是沒答上來題。”

“呦,還有你答不上來的語文題?”

“有。”

“趙老師跟我說的是,你不太配合?”

“沒有吧,我挺配合的……”

“許千,你是不是,對換老師這件事,還有點不太能接受?”

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趙老師也是非常優秀的老師,他比我在學校待的時間還要長,帶出過非常出色的學生。我知道你在學習上自己有主意,但你不能讓老師覺得你不尊重他,對吧?”

“哪兒有不尊重,我挺尊重他的。”

陳麗華不說話了,靠在椅子上,默默看著她。許千一副無辜的表情,倒像真的什麽事也沒有一樣,毫不閃躲地看回去。對視了許久,花姐才再次開口。

“許千,你就那麽喜歡路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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