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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三三、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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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三三、老

落地之後,打了輛車直奔會場,終於搶在結束前一個小時辦好了註冊。預訂的民宿距離會場又是十公裏,連人帶箱擠上地鐵,站了一路。

剛打開房門,李炳然就撲倒在了沙發上,連外套都懶得脫。許千勉強撐著把兩個箱子往裏踢了一點,走進臥室,也倒下了。

沈默十分鐘以後,總算是回了些血。

許千走出來,踹了踹李炳然,讓他起來看看這只沙發怎麽展開。

為了實現熬夜看片的夢想,他們千挑萬選才選中了這間房。雖然只有一室,客廳的沙發可以展開成床,剛好夠住。

李炳然不情不願地爬起來,瞇著眼睛左右看了看,“行了,會了,知道了。”說完,又躺下了。

許千白了他一眼,懶得再管,拖著箱子回屋了。

換好衣服,靠在床上。拿了本小說正要看,忽然想起來應該先給周梅發個消息。拿出手機,最先出現的是置頂的路帆。

正是下了自習吃飯的時間。許千舔舔嘴唇,思忖著在輸入框裏敲字。

“住下了。”

沒過一會兒,那邊就回了消息。

“吃飯了嗎?”

“還沒,歇一會兒。”

“抓緊吃,吃得晚容易胖。”

“……”

“那小子呢?”

“哪小子?李炳然?”

“對。”

“睡了吧。他在客廳,我看不見。”

“怎麽還有客廳?你們住在一件房?”

“住的民宿。客廳有床,他睡外面,我在屋裏。”

發完這句話,聊天似乎終止了。路帆很久都沒再回消息。

許千尷尬地拿著手機,不知道該怎麽挽回局面。早知道就不告訴她了。讓她知道他們倆住在一間房裏,肯定又要多想了。

抱著手機看了幾分鐘,屏幕頂部終於彈出了一條消息。

“好。”

好什麽?

對於路帆,許千心中常會升起一股莫名的敬意。不愧是教語文的,把漢語拿捏得分毫不差。每次和她對話都要處處留心,幾乎每一句話裏都藏著字面之外的含義。

比如這個“好”,從別人口中說出來,就僅僅是“好”的意思;但若是出自路帆之口,內涵就覆雜得多了。

許千細細體味著她的意思,一時想不出合適的回覆。把這句話晾在這兒又不合適,只好發了個心虛的表情作為收尾。

路帆果然不再發消息過來了。許千退出去,給周梅打電話報了平安。剛撂下電話沒幾分鐘,李炳然他媽打了進來,說李炳然電話關機了,也不知道他們兩個安頓好沒有。許千匯報過情況,彬彬有禮地客套了兩句。

該處理的都處理好了,許千長出了一口氣。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到一邊,丟開一頁都沒翻開的小說,擺好枕頭把被一蓋,閉上眼睛,與世隔絕般昏昏睡去。

再醒來時,天已經黑了。

從床上坐起來,腦袋一片空白,拿過手機看看時間,已經是晚上八點。客廳裏有細微的響動。她把頭發紮好,趿拉著鞋出了房間。

看樣子,李炳然早就醒了,正靠著沙發扶手打游戲。

“你怎麽不開燈啊?” 許千走到門廳把燈點開。

“啊?醒了啊?我還以為你得睡到明天早上。”

“下樓買點吃的吧,我餓了。”

“走累了就睡,睡醒了就吃,住養豬場都沒這待遇好。”

“你不餓?”

“我說的就是我自己。”

放下手機,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走,出發。”

離小區不遠,就是一條小吃街。在挑房子的時候,這也是他們做出選擇的考量因素之一。

小小的門臉一個擠著一個,色彩斑斕的燈箱伸在半空中,如同招徠客人的手。巷子本就狹窄,支出來的桌椅板凳更使人寸步難行。空氣中彌漫著各種食材融匯在一起的味道,油煙滾滾,毫不客氣地掛在過往行人的衣服上。

地上黑黢黢的,隔幾米就能見到一個望不見底的排水井,井蓋上凝著粘稠的油汙,仿佛永遠沖刷不掉。數不清的腳從上面踏過,攜帶來四面八方的泥土,肆無忌憚地與之交匯。

許千很怕裏面會鉆出老鼠來。有一天晚上回家,她就親眼看到過一只剛下生不久的小老鼠從井蓋裏探出鼻子,然後一溜煙跑開了。即便知道在這種地方,遇見幾只老鼠在所難免,她還是盡可能地站在遠離井蓋的一側,拿李炳然當盾牌,嚴防死守。

“誒,你這人,你怕老鼠我就不怕啊?”

“男子漢可不能怕老鼠,頂住了。”

“誰跟你說我是男子漢了?我就是個男子。”

兩個人嬉笑著推推搡搡,進了一家煮粉的小店。

店面不大,但幹凈整潔,讓他們有機會松一口氣。墻上掛著菜單,各式各樣的湯粉應有盡有。點了兩份,讓老板幫忙打包。

走出去,繼續逛。前前後後進了四五家店,兩雙手上提滿了袋子,才心滿意足地決定打道回府。

“明明,你說,在這兒待幾天回去,我不會胖吧?”

“你肯定得胖。”

“那怎麽辦啊?”

“這有什麽的,大冬天的不得攢點膘嗎?”

“……好。”

到了樓下,他們又鉆進便利店買酒。本來許千想的是一人喝一瓶得了,點到為止,喝多了也難受;沒想到李炳然提了五瓶就往外走,攔都攔不住。

“我可就喝一瓶啊,剩下的你自己喝。”

“我沒拿你的,這五個都是我自己的。”

“我去,你可別喝死了,到時候你媽還得找我算賬。”

“這能喝死?我在家至少一提。”

“你家是賣啤酒的嗎?”

“我家是種麥子的,一百畝大麥一百畝小麥,您看合適嗎?”

“合適,真挺合適。”

結賬的時候,兩個收銀員打量了他們好幾眼。可能因為李炳然長得過於老成,最後他們還是沒說什麽,拿袋子裝好遞了過來。

到了樓上,李炳然把買的吃的一份份拿出來分好,又去廚房找來了瓶起子。許千打開投影儀,開始了艱難的選片工作。

“看哪個?”

“隨便。”

“喜劇?”

“不看。”

“動作片?”

“不看。”

一頁一頁翻下去,許千忽然看到了一張熟悉的海報。

“誒,《山河故人》,你看了沒?”

“還沒。”

“就這個吧。”

關燈,拉窗簾,撿起筷子坐回到沙發上。

聲音率先進入耳朵,海浪、海鷗,歡快的音樂。房間忽地一亮,年輕的人們踏著音樂起舞。像是記憶中閃爍的片段,畫面很快又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清冷的色調。

只是一個開頭,許千就確定她喜歡這部電影。

一邊看著,一邊嗦粉。吃完了粉,又換一碗接著吃。緩緩推進的故事像一艘船,載著她在波濤洶湧的海上漂。

電影不長。片頭的音樂再次響起,年邁的女人孤身一人跳起從前的舞蹈。漫天大雪飄然而下,一切仿佛回到了年輕的時候。天空還是那片天空,城市還是那座城市。

臉頰上滾落溫熱的淚珠。胸口悶著一股說不清楚的情緒,仿佛走過了一生,正站在終點不舍地一望再望。

誰也沒有說話。眼看著字幕到頭,自動退回到初始的界面,才算夢醒。

許千扭頭看了看李炳然,“你說,咱們能活多久?”

“能活多久?活不了多久。”

“要是有一天咱們老了,該怎麽面對啊?我不敢想,真的,不敢想。”

“別太樂觀,咱們也不一定能活到那天。”

“就算沒那麽老,歲數越來越大,你離新鮮的東西越來越遠。有一天,突然發現好多東西不光是不認識、不懂,甚至都已經沒辦法理解了,你說那種滋味得多難受啊。”

“那沒辦法,誰都得有那麽一天,除非你三十歲之前就死了。”

“我還真挺想這樣的。我寧可死在三十歲,一事無成、固執偏激,也不想到了七八十歲變成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這你倒是想多了,怎麽變你也變不成慈眉善目,尖嘴猴腮倒還有點可能。”

“是,我尖嘴猴腮,你青面獠牙。”

“真到了那麽一天,咱倆最好住對門,天天出去嚇唬小孩兒,讓老李頭和老許太太的名號響徹雲霄,成為一時雙璧。”

“再把那老張太太、老王頭喊上,湊個局,劫富濟貧去。”

一杯接一杯地喝著,兩個人越說越沒邊。桌上的東西都吃得差不多了,擡頭看看時間,竟已過了十二點。李炳然張羅著再找個電影,許千卻上了酒勁兒,上下眼皮直打架。

“你自己看吧,我睡了。”

“別睡啊,下午都睡那麽久了,還睡。”

許千站起來,擺擺手,“歲數大了,熬不動。你要是還看就把聲音小點。”

洗漱之後躺在床上,心裏空落落的。一是為剛才的電影和聊天,二是為明天的比賽。翻來覆去,她連上耳機,找到電影裏的那首歌曲,調成單曲循環。

“Go West, Life is peaceful there

Go West, In the open air

Go West, Baby you and me

Go West, This is our destiny

Go West, Sun in wintertime

Go West, We will do just fine

Go West, Where the skies are blue

Go West, this is what we're gonna do”

一遍遍聽著,她覺得自己好像得了一種病。只要聽歌就會想到一個人,只要想起那個人就有忍不住的沖動。

音樂明明那麽歡快,她卻像站在雪地裏跳舞一樣,滿心落寞。

有一天,路帆會老。她也會老。等她老了的時候,路帆可能已經不在了,只變成一個模糊的記憶。某一天,她甚至會老得連記憶都抓不住。有人提起路帆的名字,她覺得心裏很空,像是發生過什麽,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她不敢再往下想,關掉音樂,閉上了眼睛,強迫自己無論如何都要睡著。

不會的。

我絕對不能忘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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