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十三、第一場雪

關燈
第14章 十三、第一場雪

元旦過後,就進入了期末。老師還在馬不停蹄地趕著進度,覆習的事只能交給他們自己擠時間去做。文科有太多東西需要記憶。原理,易混點,時政,案例……緊湊的時間裏,每個人都顯得灰頭土臉、力不從心。

兩次拿下第一的許千也是一樣。作為班級節目的總負責人,藝術節前的籌備花去了太多精力。付出在節目上的熱情抵消了原本分配給學習的那一部分,現在連靜下心來看幾頁課本都變成了挑戰,更何況還要整理背誦。成山的卷子堆在桌洞和書包裏,分不出來哪些做過,哪些空白。

天黑得越來越早,下了自習去食堂,再回來已經黑透了。北方的冬天總是這樣,黑暗,寒冷,把人的精氣神一點一點磨碎在北風裏。

能讓她提起興致的,只剩下每天的語文課。不等路帆走進教室,她就把桌面上堆得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收好,用力抹一把臉,讓自己恢覆狀態。她一進屋,視線總是最先落在手裏拿著的鑰匙串上。只看一眼,她就快樂起來。

原本沒有任何掛件裝飾的鑰匙串,多了一只抱著南瓜燈的史迪奇。

路帆問過她一次,為什麽是史迪奇,許千回答說因為可愛。這當然不是真正的原因。選禮物的時候其實糾結了很久。太貴重的她不能收,便宜的東西又很難有什麽紀念的價值,怎麽也找不到合適的。直到有一天,她在鑰匙上掛了一年多的小猴子突然不見了。去買新的掛件時,她忽然有了答案。

給她也買一個吧,掛在鑰匙上,每天都能看見,每天都能想起。這份禮物會時刻陪伴在她身邊,一起走過長長的時間。

買個什麽呢?

買個,史迪奇吧。《星際寶貝》是她最喜歡的動畫片。

那個來自宇宙的小家夥,被流放、被追捕,一路都在戰鬥,沒人喜歡,沒人在意。他肆無忌憚地破壞一切,和所有人為敵。大家都不喜歡他。星際議會要他在無人的星球上自生自滅,莉蘿卻給了他一個家。從此,他有了名字,有了家人。於是收斂起利爪,用笑容取代獠牙,不再被排斥,不再被丟棄。

許千的童年願望之一就是成為史迪奇。她也想扇著耳朵跳來跳去,每天嘻嘻哈哈快快樂樂,有一個可以棲身的溫暖港灣,身邊是願意犧牲一切去保護的家人和朋友。

嗯,就把這個送給她。

如果有一天真的成了史迪奇,但願你就是接納我的莉蘿。

那部動畫距離現在已經有些年頭,走了好幾家店都沒找到,最後還是在網上下了單。她買的是一組,一個史迪奇,一個莉蘿。莉蘿也抱著南瓜燈。把兩只放在一起的話,他們的眼神是看向對方的。

不敢張揚地掛在鑰匙上,只能偷偷系在書包內袋的拉鏈上。每次拿東西時,總忍不住摸一摸。

好想把這些心思說給你聽呀。

春節在二月中旬,兩周的假期最早要等到過了小年才能開始。

課桌上貼著便簽,畫上倒計時,一天劃掉一個日子。放假似乎遙遙無期。覆習,考試,出分,講評。稀裏糊塗過著時間,好像永遠過不完。可是一轉眼才發現未劃掉的日子只剩下一天。右下角的感嘆號變得那麽大,快要從便簽裏跳出來。

放假前一天,新年迎來了第一場雪。飄飄灑灑,像是助興一樣。

大課間,張淳和王旭然一起把許千從寒假作業裏拽出來,喊她去操場上玩雪。

由於位次下降了兩名,花姐給她布置了比別人多出一倍的寒假作業,除了語文還是路帆留的量,每科都有增加。假期只有那麽短,要是不提前開始寫的話,她就不得不在大年三十的鞭炮聲裏點燈熬油了。

“我不去我不去,作業寫不完了。”

“誒呀,寫不完我幫你寫唄,多大的事兒呀?”

“我也幫你寫,反正就是抄個答案。”

“走了走了走了,放松一下。”王旭然霸道地把練習冊一合,筆扔進筆袋裏,“千兒,你馬上要半個月見不到我了,還不抓緊機會珍惜一下?”

站起來,看看窗外,遠遠的,白茫茫一片。

那就,珍惜一下吧。

一路被兩個人拖著跑,許千快要在樓梯上飛起來了。好不容易在操場上停下,想著喘一會兒氣,一個雪球就砸了過來。

“來呀,千兒,時間寶貴呀!”

操場上擠滿了人。大大小小的雪球在頭頂飛來飛去。有的精準落在了目標頭上,有的不知道砸到了誰。沒有人生氣,大不了團一個雪球順著軌跡原路丟回去。每個人都笑著。笑聲那麽響,引得校門外的行人都停下腳步。

許千沒拿手套,王旭然脫下來一只給她。她也不知道自己捏了多少個雪球,又挨了多少個。她一直在跑。跑一段距離,停下來,彎腰捏一個雪球,繼續跑。張淳和程燦燦幾個人圍追堵截,揚起一捧雪往她的脖子裏灌。

他們一會兒扯起嗓子,唱著不成調的歌;一會兒又撿起樹枝,在雪地上草草寫下一個又一個名字。耳朵和臉頰早就凍得沒了知覺,心卻是滾燙的。

世界那麽白。

天空,草地,樹枝,房頂。所有東西都連在一起,沒有界限,沒有束縛,自由自在地綿延向遠方,白得耀眼。

她跳起來,把一只雪球朝天空高高拋起,快活地叫了一聲。身邊的同學也把雪球拋起來。雪球一個接一個飛起,又一個接一個落下,碎在被踩實了的地面,又被新飄落下的雪花覆蓋。

這才是青春啊。寒冷又火熱的,奔跑著、跳動著的青春。

“許——千兒——”

順著聲音看過去,張淳揮著手,“你看樓門口——樓門口——”

扭過頭,一只憨態可掬的雪人初具雛形。王旭然,還有幾個別的班的男生,滿臉是汗,頭頂冒著熱氣。他們一人拿一把鐵鍬,一鍬一鍬把雪堆上去拍實。旁邊圍了好多人,有學生,也有老師。

許千一眼就看見了站在臺階上的路帆,穿著酒紅色的大衣,腰間束一根帶子,亭亭而立。

丟掉手裏的雪球,許千咧開嘴笑了。

“老師!”

穿過密集的人群,兩步跨上去,跳到路帆的身邊。

哈出的熱氣向上飄散,直到消失不見。

積雪反射著陽光,把她照得很白。她一向是不施粉黛的,此時看起來有些憔悴。但越是這樣,越有種說不出來的美。許千忽然想起了《紅樓夢》裏榮國府小廝說的話:“生怕這氣兒出大了,吹倒了姓林的;氣兒暖了,又吹化了姓薛的。”

路帆自然不知道她這些想法。擡起手,在她的臉頰上貼了一下,“都凍紅了。”

笑容更加燦爛起來。

“老師,你們也是明天下午就放假了嗎?”

“對呀,和你們一樣。”

一些念頭在腦袋裏打轉,猶豫著,卻不敢說出口。

“假期有什麽打算?”

“寫作業吧……”

“啊,對呀,我聽陳老師說給你留了不少作業?”

“嗯,留了好多。”

“這樣就沒有玩的時間了呀……”路帆拉長了聲音,若無其事地看著操場,“那,不寫語文作業了?”

許千瞪大了眼睛,“真的!?”

“本來我就沒想留作業。是教務處統一定的,早就安排好了。那些東西,寫了也沒什麽用。你呢,假期看電影看書,回來之後給我交一篇作文,告訴我你都看了什麽,我就算你完成作業了,怎麽樣?”

許千一下子說不出話來,挑著眉毛,張大了嘴巴。

“怎麽?還不滿意?”

“滿意滿意滿意!”

點頭如搗蒜。

路帆擺出一副嫌棄的表情,“沒出息的樣子。”

“老師,”許千不自覺地舔舔嘴唇,“放假了,我能去找你玩嗎?”

“找我玩?好呀。你要是寫完了作業,想來就過來嘛。”

“嗯!!!”

又是一陣點頭。

“好了,去和同學玩吧,我上樓了。”拍拍她的肩膀,“好好玩,以後就很難有這麽快樂的時候啦。”

目送著路帆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裏,許千回過頭。

雪人已經完工,胖胖的身子上插著兩根樹枝,肚子上寫著教導主任的綽號。

人群歡笑,天空潔白。小小的城市,小小的校園。不知道是麻雀還是烏鴉,一群鳥高高地飛過,在樓群上方盤旋。

她走下臺階。

一開始是走,越走越快,後來變成了跑。跑到校門,她甚至想翻出去,穿過門前的馬路,繼續跑。她不知道終點在哪兒,只是任由心中的快樂發酵成燃料,推著她一路跑下去,直到筋疲力盡。

在圍墻邊停下,雙手撐著膝蓋,痛快地喘氣。汗水早已把衣服濕透。風一吹,從脖領灌進去,寒意刺骨,讓她直打冷顫。她把王旭然的手套脫下來,抖一抖,揣進口袋,用溫熱潮濕的右手捂住一直暴露在冷風裏的左手,捧到嘴邊用力哈氣。

人群的聲音很遙遠,仿佛在另一個世界。附近這片雪地上,只有她一個人的足跡。

這一場雪,會很難忘吧?

自從遇見了你,再平常的東西也變得不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