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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五、特別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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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五、特別關心

許千的問題是在出分後的第二節語文課才得到回覆的。

由於是電腦閱卷,答題卡發回來之後任課老師要先審閱一下自己學生答的水平,再有所針對地講評。出分之後第二天早上就有語文課,鑒於之前的小小風波,大家都滿心不安地等待著命運的審判。

沒想到路帆一進來只說了一句“卷子我還沒看完,下節課再說”,就寫板書講新課了。

這讓大部分人都松了一口氣。

第一次考試,沒怎麽準備,再加上本校出題老師的有意為難,就算來到北高的都是各個初中的尖子生,絕大多數人還是被卡在了100分以下,不及格的也大有人在。

許千之外,十二班只有程燦燦和沈松過了120分,而他們倆又並不在之前的“暗殺名單”裏。不難想象,除了板上釘釘的30頁罰寫,路老師難免要當面訓斥一番。

雖說“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但能活一天是一天,大家還是為這一節撿來的平靜慶幸不已,於是都裝出一副勤奮好學的樣子,踴躍發言,試圖博取同情。

只有許千一個人在神游。

百爪撓心,百爪撓心。不對,應該是千爪、萬爪。她的心裏仿佛住了千萬只小貓,又抓又叫,讓她坐立不安。

她不自覺地撥著筆夾,幾次偷偷擡眼看路帆。路帆自然是沈得住氣,平靜地講課、平靜地叫人發言,一切如常。

許千坐在下面急得快把筆掰斷了。

哪怕只誇一句,甚至僅僅是一個鼓勵的眼神。

她從來沒為誰這樣精心地做過一件事情。難道不該得到獎勵嗎?

苦苦熬了一節課,路帆夾著課本走了,有關成績只字未提。

晚上回到家,一天的煩悶打敗了克制,許千從抽屜裏拿出日記本提筆就寫:“路老師為什麽不表揚我為什麽不表揚我為什麽不表揚我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這個女人怎麽這樣太過分了居然不表揚我……”

這些小孩子脾氣,也只有日記才能容納了。

狠狠發洩一通,她跳到床上把頭埋進枕頭裏,心裏又羞又惱。惱在願望落空,羞在自己竟如此在意。

不知怎麽的,越是這樣矛盾,越升起了笑意。就像是小時候做了滑稽的事情被大人發現,既不想承認又忍不住自己也覺得好笑,於是嘟著嘴用力憋笑。

從未見識過這樣的自己。

路帆,你好討厭。怎麽把我變成了這個樣子?

唔,好像也不能怪你。

可是,可是。

算了,還是我討厭吧。

第二天語文課。

“……許千這次考了130分,很好,閱讀部分甚至比答案還要全面、深入,你們下課的時候可以傳看一下,學習學習。”

路帆擡起頭,看向許千,“但是古詩文默寫這種錯誤太不應該了,我查了一下,咱們班只有六個人在這個地方出錯,下次要註意。”

紅著臉點點頭,又迅速低下,生怕情緒被捕捉到。

喜悅席卷全身。

雖然話語簡短,但只要路帆提到了自己的名字,也讓她心滿意足。

年級第一的名頭相形見絀,其他人的讚許變得無足輕重。她的耳朵裏只剩下了路帆投來的目光,那般溫柔,像是輕撫在肩上的手。

這是從提筆在試卷上寫下名字的那一刻就在期盼的東西。

現在,她得到了。

“……作文部分,咱們班最高分是馬清文,51分,不錯,這兩天印出的範文裏就有這一篇,發下來你們自己看,我就不細說了。過了45分的還有程燦燦、沈松、周欣悅,也都寫的很好。他們的文章結構很緊湊,論證也充分有力……”

大起大落。

這段話如同冷水從天而降,一滴不落地交在頭上。

許千蔫蔫地趴在臂彎裏,臉上還掛著剛剛因為興奮沒來得及褪去的燥熱。

總是這樣,她的作文永遠拿不上高分。

初中時,不管她完成得多認真,設計得多巧妙,判出來的分數一定平庸無奇。那些印出來的範文讀著乏善可陳,有的甚至味同嚼蠟,但也並不影響判卷子的老師們從幾百張卷子中把它們挑出來,交付給印刷廠。

到了高中,她以為可以改命。她一直覺得自己寫東西還不錯,至少比那些所謂範文的東西要好很多。既沒有爛俗的橋段,也沒有生搬硬套的模板,都是坐在考試上一點一點推敲出來的句子。這次考試的時候她特意留了一個小時的時間來寫作文,先打了十分鐘腹稿才開始動筆。

沒想到,結果還是這樣。她還是輸給了考前背一肚子模板句子的人。

聽見路老師也誇讚那些她不很喜歡的文字,心裏不免酸酸的,平添了幾分不得志之感。

點評了幾句,路帆把一摞作文碼齊疊好,放在一旁,拎起一張單獨的答題紙,“我把大家的作文都重新閱了一遍,我個人最喜歡的是這一篇,這是許千寫的。”

擡起頭,眼睛和耳朵偷偷從臂彎裏露出來。

“很多地方能看得出,是很自然的情感流露,遣詞造句,都花了很大心思。這是現在你們作文中普遍缺少的,也是大部分文章不能打動人的原因。她這篇作文裏有很多句子我特別喜歡,給大家讀一下……”

那些在筆尖流淌出的情緒,寄身於文字,現在又被她沈醉著迷的聲音註入了生命。

許千聽著,甚至對這些句子產生了一種陌生感,不敢確定是自己寫的。它們就像是路老師自己的語言,而不是她的語言;可是接收到其中意味的瞬間又轉換成了她的語言,存放進她的經驗和閱歷。

這種奇妙的體驗讓許千暈暈乎乎,就像躺在床上將睡未睡、在夢境和現實交界處為所欲為那般暢快。等到王旭然半起哄半誠心地帶頭鼓掌時,她才從這種美妙的共鳴裏醒來。

擡頭看向路帆。

如水般清澈的眸子裏充滿堅定的力量,是鼓勵,也是欣慰。那張總是難分晴雨的面龐上分明掛著溫暖的笑容,仿佛滿山冰雪解凍,春風慢悠悠地從山崗拂過。

許千快要飛起來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這份幸福到來之前,那個糾結於誰討厭的夜晚,同一片月色下,幾公裏外,路帆坐在書房,把那張已經看了兩遍的答卷又一次展開鋪在了書桌上。

她很少把學校的工作帶回家裏,然而今天下班的時候在辦公桌前猶豫了一下,還是順手把這份卷紙塞進了包裏。

整張卷子都答得很工整,雖然書法並不算上乘,但能看得出在努力壓低運筆的速度。唯獨左側考生信息一欄中填寫的名字格外潦草,像是故意為之,本就簡單的筆劃寫得十分用力,拉遠一點看著如同野蠻生長的荒草。

許千。

路帆早就註意到了這個孩子。

她上課時的狀態、回答問題時的思路,明顯與別人不同。她是個好苗子,只需要在大方向上給予引導,不長歪,就一定能長成一棵蒼天大樹。這次考試中她的成績就是一個很好的證據。

然而這些並不是路帆對她另眼相看的原因。

她的眼神,那雙覆蓋著陰郁的眼眸,才是她關註的由來。一開始她並沒有註意到她的眼神與別的孩子有什麽不同,只是某堂課上無意一瞥。

當時許千並沒有看向黑板,而是微微擡頭,望向教室前面的燈。可能是因為光剛好打在臉上吧,路帆一下子就捕捉到了這個開小差的學生。她原本是想點她起來發言的,卻在那眼眸裏感覺到了一種不同尋常的觸動。

一種莫名的悲傷蔓延著,籠罩在那孩子周圍。她好像與身邊的同學完全隔離開一樣,自有一方天地,誰也進不去。路帆當時楞了一下,留了個心眼。

之後幾次偶然碰見或是上課,特意觀察,發現這個小孩確實性格有些古怪。有時候她和別人玩得很好,身邊一群嘻嘻哈哈,連上課也停不下來;有時候她又會很突然地抽離出來,誰也不理,課也不聽,眸子裏空蕩蕩的,緊皺著眉頭一副很悲傷的樣子。

如果非要用什麽詞來形容她——路帆試著去概括,最後發現最貼近的居然是“易碎”。她放空的時候,或是默默地走在夥伴們身後的時候,如同被孤獨巨獸附體一樣,下一秒就要崩潰地哭出來。

盡管從未見她哭過或是有過情緒崩潰的時候,路帆卻總是能感受到這種“易碎”。

不知道是激起了保護欲還是想起了自己的高中時期,又或者僅僅出於好奇,路帆就是忍不住想多了解一些有關這個孩子的事情。

今天白天,在辦公室,同組的幾個老師過來要許千的答題卡,說想看看到底是怎麽能在他們手下拿到這麽多分的。試卷傳來傳去,路帆沒來得及看上幾眼。等到還給她的時候已經是午休了,她拿著答題紙從頭到尾認認真真審了一遍,讀過作文覺得不過癮,又來了一遍。

好,確實是好。

不說客觀題,主觀題的閱讀,雖然說並不完全和答案一致,表述也有很大出入,但應該覆蓋的點都想到了,此外還延伸出很多自己的思考。就連文言文部分也是,翻譯的不僅準確、順暢,選詞也明顯是用了心,做到了“雅”的要求,這在剛入學一個月的高一學生裏屬實是難遇的。

略讓人驚訝的是這樣一張試卷居然在古詩詞默寫裏因為錯別字扣了一分。

作文的成績倒是不高,43,剛過年級作文平均分。路帆在拿到成績表的時候就很奇怪,怎麽作文的分這麽低,掃了一遍文章才恍然大悟。

這孩子是壓根沒把應試作文的要求放在眼裏,每一句都踩在跑題的邊緣,怪不得判作文的老師會給這麽個勉勉強強的分數。路帆又好氣又好笑地耐著性子從頭認真讀起來,想看看這丫頭是怎麽在槍口前耍小性子的。

“所謂造化弄人,無非就是把黑白顛倒、是非混淆,打你個措手不及。你昂著頭往前走,以為自己走向的是嶄新的未來,卻發現回憶時刻擋在身前,看不見,又暗自築起迷宮,讓你怎麽也走不出,只好在原地打轉。”

路帆楞住了。一些深埋在心底的東西被這句話勾起,泛濫成災。她久久盯著這幾行字,等回過神來時不禁驚異於有此感悟的竟然只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孩子。

回憶,未來。迷宮。

那個落寞的身影又浮現在眼前,稚嫩的肩膀,微微佝著的脊背。遠遠落在人群之後,落寞而傷感,似乎能聽見一聲輕輕的嘆息。

這個身影好熟悉,恰好與少年時期的自己重疊。

路帆一字一字盯過這篇作文的每一行,胸中泛起一種沈寂了很久的感覺。

那些少年時期的沖動與熱愛、固執和堅持,隱隱的,卻難以忽視。

她閉上眼睛讓自己從這些久違的情緒裏抽離出來,又恢覆到多年摔打出的冷靜克制。

許千,你是個很不一樣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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