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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093 百年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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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093 百年之好

別院裏的王孫公子終於停了聽曲看舞的心思, 停杯投箸,矛頭直指向崔淮卿。

“崔公子倒是好心,卻惹回了一身騷, ”錦衣人橫眉冷嗤, “本不過幾個流民,趕進山裏等死不就是了,現今養出一圈疫病來,連段將軍的士卒都未能幸免,再這麽待下去, 指不定哪天就越過院墻,傳到我們身上了!”

有人跟著附和道:“就是、就是!這幾日便是半夜都能聽見那幫子賤民的咳嗽聲,擾得我睡覺都睡不安穩!”

連一向唯崔淮卿是從的段煜白也一反常態,凝眉開口:“那蔡玟玉的醫術枉稱虞陽第一, 整日在寫寫畫畫的, 就見人越死越多,一個救活的都沒有!疫病兇猛, 一旦傳開, 後果不堪設想, 崔公子當早做打算才是!”

迎上一片詰問的目光,崔淮卿捏著扇骨的手微微收緊,“既然蔡大夫束手無策, 便將樊川郡的名醫一道請來, 總不見得個個都是沽名釣譽之輩。”

“自明, 你即刻出發,去——”

話音未落, 便被倏然打斷,崔淮卿眉心一皺, 轉頭望去,竟是藍青溪。

“此去郡城,便是快馬加鞭、日夜兼程,往返也需數日,可眼下的狀況,一日死十數人已算少的了,如何經得起這般拖延?”藍青溪狀似溫和的語調裏,卻容不得人丁點拒絕,“崔兄,還是盡快將人處理了才是,你說,對不對?”

一貫是崔淮卿這般拿腔作調壓得藍青溪唯唯諾諾,而今情況倒轉,才真正叫人嘗到了其間的酸澀難熬,崔淮卿默了半晌,道:“人數眾多,恐不好處理。”

藍青溪善解人意地出主意道:“不過數日,崔兄便把自己說的話忘幹凈了?燒成灰,扔進水,辦法多得是,不是嗎?”

崔淮卿面色難看,“兵卒業已染病,身體虛弱,若是將流民逼急了,他們殊死抵抗,只怕會弄得兩敗俱傷,若是不慎逃出兩個漏網之魚,闖進別院,恐要危及諸位公子的性命。”

“無妨,青溪正好有些人手,可借給崔公子。”

藍青溪的語調溫和,慢條斯理地放下杯盞,白瓷與梨花木相碰,發出一聲清脆的響,極輕極小,不過一瞬,便被刀鞘與兵甲的摩擦聲掩蓋。

一陣腳步聲迅疾而來,不過幾個呼吸,廳堂就被團團圍住,席間的紈絝原是被嚇得臉色煞白,可再仔細一瞧,領頭那個彪形大漢,四方臉,朝天鼻,不正是月前領兵去剿匪的萬軍侯,年年分賬的自己人罷了,有甚可怕?當即又嚼起糕點喝起酒來了。

至於崔淮卿,顯然沒那麽好過了。

口頭上說是借,可觀這副劍拔弩張的架勢,但凡他敢推拒一個字,明兒個,就要傳出崔氏公子身染惡疾,不幸亡故的消息。

藍青溪站起身,象征性地理了理衣擺,拂落些並不存在的塵埃,右手搭在景山的小臂上,溫聲道:“崔兄,請!”

*

滿滿當當的流民營已空了大半,蒙住口鼻的兵卒如匪寇般闖入,將還能喘氣的流民盡數捉了出來,用浸過桐油的麻繩挨個捆起,似一堆螞蚱正趕上秋後,已然離死不遠。

一張張枯槁的面孔上寫滿驚惶,瑟縮地蜷在一起,目光望向崔淮卿和崔自明,隱隱透著幾分哀求,終有一個瘦弱的婦人用顫抖的音調開口:“崔公子、崔郎君,這、這是要做什麽?”

崔淮卿抿了抿唇,還未來得及開口,邊上就有一道溫潤如玉的聲音響起,偏生說出的內容,字字惡毒得令人作嘔。

“以防瘟疫擴散,傷及更多無辜百姓,崔公子特意借來兵馬,要將疫病的源頭消滅幹凈。”

婦人訥訥問:“疫病的源頭,是什麽?”

牛二啞著嗓子回答:“是、我們。”

就同當年那般,瘟疫藥石無醫,就將染上瘟疫的人用火燒幹凈,得病的人都死了,那便是沒有人得病。

“騙子!你們不是答應過,要救我們嗎?”

氣氛凝重間,忽有一個中年人嘶啞著喉嚨喊著,雙目赤紅,惡狠狠地朝崔淮卿撲去,可雙腳甚至未離開原地,就被捆縛的繩索絆倒,臉朝下摔在地上,似一直無手無足的爬蟲,蠕動著身子,竭力擡起頭。

臟汙的泥沙和著新流出的鮮血,黏黏糊糊地沾了滿臉,殷紅的液體自額頭流過眉間,淌進大睜的眼眶,染得一雙眼睛愈發狠厲,一只軍靴猛踹一腳,他便滾回了人堆,在痛苦的嚎叫和低弱的呻吟中,是咬牙切齒的詛咒。

“……你們跟他們,都是一夥的!等我變成鬼,一定一口一口,將你們的肉咬下來,看看你們的心肝,是紅是黑!”

“崔兄,這幫流民似是對你不滿得很,枉你將他們救下來,養在這,竟是一個知恩圖報的都沒有,當真是一群養不熟的白眼狼,”藍青溪輕嘆口氣,搖搖頭道,“崔兄可要記著這個教訓,窮山惡水出刁民,莫要再同他們有任何瓜葛。”

崔淮卿默了下,垂下眼睫,“說的是,升米恩鬥米仇,是我給得太多了。”

藍青溪手指微擡,隨侍在一旁的景山立時領會,進流民堆裏翻撿一通,揪出一個扔出來,而後從懷中取出一張紙卷,展開,恭敬地遞到崔淮卿面前,“此人名喚寇騫,乃是松荊河上的水匪,素日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官府早有通緝,生死不論。”

“怎會如此?”藍青溪故作驚訝地出聲,“崔兄你收留的流民中竟有水匪,究竟是這水匪太過狡詐,潛伏其中,還是,你刻意縱容,助匪寇藏身?”

崔自明當即扯著嗓* 子反駁,“我家公子怎會與水匪有所牽連?自是這匪寇太會偽裝,我們遠道而來,如何能認得一個低賤的匪寇?”

“那便都是這匪寇的錯了,”藍青溪微微翹起唇角,對這答案甚是滿意,“這賊人著實可恨,欺瞞崔氏,一死了之未免太便宜他了。”

崔淮卿尚沒琢磨出來藍青溪又要鬧哪門子的幺蛾子,就見兩個兵卒一左一右將寇騫架起,雙腕捆縛著,高高地吊起,將帶了倒刺的長鞭在鹽水裏走過一遭,持鞭人手腕一抖,便是一道破空聲,再一抖,則是皮開肉綻,以及壓抑的悶哼聲。

“老大!”

牛二心頭一顫,再顧不得兵卒手中森寒的刀刃,借著一身蠻力,掙紮地往前沖,一個兩個能輕松撞開,三個四個已然勉強,那五個六個、七個八個呢?他被牢牢地制住,脊背上踩了不知幾只靴,脖頸處不知橫了幾道刃,雙眼猩紅,狠狠地瞪著藍青溪的方向,眼神如刀,恨不得將其生剜活剮。

持鞭人左右開弓,鞭身浸過鹽水,甕中清澈的液體漸被暗紅的血攪渾,新傷一道疊著一道,鞭痕一重疊著一重,破破爛爛的衣裳已辨不出原本的制式和色澤,唯見搖搖晃晃的衣擺處,滴落一顆顆殷紅的血珠。

“……我對嚴刑拷打沒有興趣,”崔淮卿強忍下翻湧的心緒,將目光挪開,“你若想審犯人,就把他帶到監牢,若要除瘟疫,就一把火燒了,別弄這些無用的東西。”

“無用?”藍青溪微微挑眉,望向血肉模糊的那邊,“崔兄,當真不知他是誰?”

崔淮卿冷聲道:“不是你的人親口說的,他是殺人不眨眼的惡匪嗎?”

“是,也不止是。”

藍青溪在青山的攙扶下走到寇騫面前站定,聽著微弱到幾乎要斷絕的呼吸,心情愈發地愉悅,“他生著一副好皮相,憑花言巧語哄騙了簌簌,只是現在瞎了一雙眼睛,簌簌應當再瞧不上他,就像——當初毅然決然要與我退婚一樣。”

“簌簌總是這樣,只喜歡最好的東西,但凡生出一點瑕疵,她便會將其棄如敝履。”

“你想說什麽?”

藍青溪轉身,向說話人走過去,“崔兄,事到如今,你還要堅持退婚嗎?”

崔淮卿皺眉道:“這是她的婚事,應由她自己做主。”

“自古以來,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與簌簌早有婚約,名正言順,怎可因她的一時興起而毀約?”他的神情隱隱透著些癲狂,“我才是最好的那個,等我的眼睛一好,便能和簌簌成婚,我們崔、藍兩氏結百年之好,他日,你為崔氏家主,我為藍氏家主,陛下之下,便是你我二人,有何不好?”

崔淮卿眸色覆雜地看著他,沈默不答。

藍青溪倏然低低地笑了幾聲,又恢覆成一貫溫和的模樣,“崔兄自虞陽帶兵來樊川,圈禁一眾世家子弟,同時大量的百姓喪命,又有匪寇牽扯其中,你猜,這道折子寫出來會是什麽樣的?”

“你威脅我?”

“這只是一點為了讓合作順利進行下去的必要保證罷了,只要崔兄答應我的條件,那這件事就是——惡匪殺人越貨,崔兄帶兵支援,與樊川合力剿匪,如何?”

藍青溪從景山的腰側抽出利劍,將劍柄塞進崔淮卿手中,“甚至於,剿匪的首功,歸崔兄所有。”

“你既然厭煩他,何不親自去殺?”

“畢竟是簌簌看上過的玩意兒,由我動手,豈不是要擔個善妒的名頭?”藍青溪道,“崔兄出手,再是合情理不過。”

崔淮卿垂下眼睫,在心底冷嗤,無非是想用此事挑撥他與崔竹喧之間的關系罷了。

盡是和那副清風朗月的相貌背道而馳的陰毒謀劃。

握著劍柄的手收緊,正要擡步,忽聽見一聲大喊。

“寇騫,我來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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