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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063 百願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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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063 百願百靈

夜色漸濃, 山間草木的枝椏皆被裹挾其中,裝扮成張牙舞爪的鬼影,風已是寒涼, 天上又下起了稠密的雨, 將本就難行的山道變得更加泥濘,每踩上一腳,便要沾上一鞋底甩不脫的爛泥。

所幸崇山峻嶺間,尚有避雨之處可供落腳。

幹柴枯枝堆疊在一起,被大張著嘴巴的火嚼得咯吱作響, 火舌翻攪,惹得墻壁上的人影也搖搖晃晃。

“開始不知道你會來,就,沒準備什麽東西。”

寇騫用幾截樹枝捆在一起, 制成一把簡陋的掃帚, 撥開散落的稻草,勉力將塵灰掃除, 原本用來裝東西的包袱皮被展開鋪到地上, 總算在這間破敗的山廟中, 收拾出來一小塊像樣的位置。即便如此,讓金為榻、玉作枕的女公子在此處歇息,也是千萬分的委屈。

他不自覺地摩挲著手指, 目光隱晦地打量著坐在那的女郎, 墨發淩亂, 綢衫已經濕透,根本遮掩不住什麽, 在火光的映襯下,隱約能瞧見瓷白的肌膚, 他不敢再看,怕牽扯出些不該有的心思,低垂下眼睫,“把濕衣裳換了吧,免得受寒。”

崔竹喧聞言,摸了摸自己幾乎能擰出水的衣料,皺皺巴巴地黏在身上,難受得緊,正欲點頭,忽而想起什麽,猶豫道:“我沒帶衣裳。”

“先穿某的,等你的衣裳烤幹之後,再換下來?”寇騫眼神閃躲地將備用的衣服遞過去,她方一接過,他便急急地往外走,行至半途,卻覺手被什麽扯動,這才想起腕上捆了一天的披帛,順著披帛回頭望去,試探地開口,“這個,先解開?”

“不許解!”她下意識拒絕道。

“某就在門外等著,等你收拾完,再重新綁上?”

崔竹喧微微蹙起眉,斟酌半晌,到底決定再信這個改邪歸正的小賊一回,攥著披帛,將人拉至面前,只一個眼神,他便順從地蹲下身,任由她將他的手腕拽過去。

她解結的動作實在生疏,抓著他的手在火光下翻來覆去地觀察,饒是這般,指甲大半的時間都不只捏著布料,一個結解開,卻留下十數個小小的月牙印,他好笑地要抽手回去,她卻將他抓得更緊。

“你說的,你就在門外等著,哪都不許去。”

“小祖宗在這,某還能去哪?”

她緩緩松手,於是,淅淅瀝瀝的雨聲中,又添進一道門戶開合的聲音。

崔竹喧站起身,低眉去解腰間的革帶,先是沾了泥點的外衫,然後是濡濕的中衣,最後是輕薄的小衣,分明知道他看不見,也反覆確認過破舊的門板處他繃得筆直的背影,耳根還是免不得升騰起一陣熱意,而貼身套上那件用料粗糙的衣裳後,熱意自耳根燒到了臉頰。

她聲音有些發緊,“進、進來吧,我好了。”

“嗯。”寇騫低眉斂目地進來,用樹枝搭了個簡易的架子,將她換下的衣裳挨個晾上去。

“我看見還有幹凈衣裳,你不換嗎?”

他指尖的動作僵了一下,山廟就是這麽小小一間,廟裏尚且東一塊西一塊的缺瓦漏雨,更別提廟外等同沒有的屋檐,他總不能為了換身衣裳,再把她趕出去淋雨,可她要是不出去——

“那,你轉過去?”

崔竹喧眨了眨眼,終於反應過來,羞惱地將目光挪向光禿禿的墻壁,“我稀罕看你嘛?”

身後是窸窸窣窣的聲音,面前的墻上卻是一道影子,燃燒的火光格外明亮,墻上的影也便格外清晰,寬肩,窄腰,長腿,她立時回想起曾透過窗欞縫隙所瞧見的那幕,又想起指腹曾一寸寸摸過去的緊實的肌肉,她突然開始後悔自己的一時嘴快,如他這般,確實招人稀罕。

可答應的事總不好貿然反悔,但再轉念去想,這人是她的外室,從頭到腳、從裏到外都是她的,給她看兩眼怎麽了?別說看,她就算要親,要咬,這人還敢拒絕不成?

她將呼吸放到最輕,小心翼翼地往回挪,一顆心砰砰直跳,偏擡眸,撞上的卻是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似乎早已預料到她會有這麽一出。

“你太慢了,我等得不耐煩了,這才想看看你好了沒有。”崔竹喧臉不紅心不跳地狡辯道。

寇騫微微挑眉,也不知信了幾分,總歸嘴上是順著她的話頭道歉,“嗯,是某的錯。”

他將披帛撿起,一圈圈纏在手腕,系上結,“這樣,能原諒某嗎?”

崔竹喧刻意壓平唇角,拿喬道:“不能。”

他蹲下身,低眉親了親她的掌心,“這樣呢?”

“還差一點。”

他湊近,再親她的唇角,“夠了麽?”

她攀著他的脖頸,將人拉下來,貼上他的唇瓣。

“我說夠才夠。”

*

雖沒有被褥床榻,但許是抱著一個人形抱枕過夜的緣故,睡得也不算太差,醒時雲銷雨霽,爛漫的陽光透過磚瓦的縫隙流進來,淡淡的金色鍍上蓮花座上泥塑的佛像,竟也襯出幾分慈眉善目。

崔竹喧歪著腦袋看了看,忽覺這尊佛有些眼熟——是給了她上上簽的那尊。

“寇騫。”

“……在呢,”人形抱枕蹭了蹭她的臉頰,這才慢吞吞地睜開眼,“小祖宗有什麽吩咐?”

她興沖沖地將他的目光引向主位的佛,“我跟你說,祂特別靈驗,我許願把你抓回來,你就真的被我捆得嚴嚴實實的!”

寇騫一時間竟不作何反應,深吸一口氣,艱難出聲:“……你拜佛許願,就許這個?”

“不行嗎?”崔竹喧頓時板起臉,不滿道,“我還許了很多很多呢,像什麽* 你從今以後對我言聽計從、寸步不離,姓藍的喝涼水都塞牙縫,阿鯉變成學識淵博的夫子,範雲開一間成衣鋪……”

“行,就是人家佛耳朵都要被你念起繭子了。”

她立時剜過去一眼,泥塑的佛耳朵有沒有起繭子不知道,總歸這個討厭鬼的耳朵該受些罪。

經過一番友好交流後,寇騫捂著耳朵在蒲團上跪得筆直,餘光瞟著身旁人的動作,先將右掌按於拜墊中央,隨後將左掌放於左前方,右手向右前方移動至兩掌相齊,額心叩下,如此往覆三遍,這才雙手合十直立起身。

“我給這尊佛塑了一個金身,你許什麽願都會應驗的!”崔竹喧信誓旦旦道。

寇騫不禁翹起了唇角,看向她,又看向他平生第一次拜的佛,“那,某許願。”

“許願從今以後,寇騫對崔竹喧,言聽計從、寸步不離。”

崔竹喧抿了抿唇,到底藏不住自心頭躍出的喜意,眉眼彎彎,處處皆是破綻,只好偏過頭,躲開他的目光,只是手卻探過去,與他十指交握,拉著他出了廟門。

被雨清洗過的山林,哪哪都是鮮亮的,枝頭葉綠,樹上果紅,哪怕是足邊半青半黃的草,亦然可愛得緊。

“我們要去哪裏找人?”崔竹喧問。

“不知道,”寇騫默了會兒,楚葹給他的信息太少,委實理不出什麽頭緒,“但靠外圍的地方會有人來狩獵,藏不住人,往獵山深處走總沒有錯。”

他忽而駐足,將道旁橫生出的樹枝拉低,水珠被抖落了一地,他卻在枝葉間摘起黃色的果子,崔竹喧跟著伸手去摘,手心卻先被塞進兩顆已被摘下的,“枝上有刺,別紮到了,你嘗嘗,這是野酸棗,如果喜歡,某就多摘些給你路上吃。”

崔竹喧四處望了望,沒有水源,就只能從懷裏摸出方帕子,將其仔仔細細地擦過一遍,而後把臟帕子塞進寇騫的懷裏,這才低眉咬了一口。

瞧著挺大一個,結果皮薄肉更薄,裏頭包的全是核,但味道尚可,沒有澀味,也不算太酸。

她左手拿著一顆慢吞吞地啃著,右手那顆則餵到他的嘴邊,寇騫摘棗的動作頓了一下,俯首,順著她的手咬住野酸棗,只是舌尖不經意間,舔過她的指尖。

崔竹喧如觸電般倏然收回手,左顧右盼,強裝出一副忙得不可開交的模樣,可那人的目光卻粘人得很,想忽略都不成,她甩過去一個警告的眼神,大步往前走著,欲同他拉開距離,可捆縛著的披帛未松,再怎麽走,他都被結結實實地牽在後頭。

畢竟,寇騫要對崔竹喧,言聽計從、寸步不離。

*

河上一輪紅日,被金色的浮浪一層又一層地鋪上去,竟已被淹沒了大半。

暮色昏黃間,河畔的男子已興致缺缺地收竿,腳邊的竹簍裏倒是有些動靜,可盡是些手指長的鳳尾魚,放鍋裏煮了下酒都嫌塞牙,更別提拎到市集上去換錢花了。

男子肩上架著魚竿,手裏提著魚簍,正欲走時,水中卻陡然冒出一個黑影,他的腳步頓時凝住不動了,是值錢的大魚?

雙目大睜,目光緊隨著大魚在水中游走,魚簍和魚竿皆已被輕輕地放下,他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只等尋個最佳時機,撲入水中,可大魚比他更快,陡然間,水花四濺,他再睜眼時,大魚竟是躍上了岸。

不對,不是大魚,是個,人?比魚更值錢!

目光閃爍間,他已扯出了一個熱絡的笑容,把渾身上下的兜裏翻遍,沒尋出什麽飴糖,只摸出一把炒熟的瓜子,他便將瓜子遞到人前,關切地開口:“小丫頭一個人玩水多危險啊?來,吃點瓜子!”

小丫頭歪頭看了眼瓜子,再擡眉時,已有一把出鞘長刀架上了他的脖頸。

“從現在起,我是你的女兒,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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