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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057 秋獵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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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057 秋獵之風

容不得楚葹拒絕, 崔竹喧已然單手將韁繩環在掌心,右手提長鞭一甩,在響亮的嘶鳴聲中, 馬蹄高高揚起, 如一支離弦利箭沖了出去,轉眼間,便只餘下被濺起的漫天飛塵。

“原地待命,等我回來!”

楚葹擰眉下令,攥緊韁繩, 猛地一夾馬腹,匆匆追過去。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地奔逐,鳥叫蟲鳴遠比不過呼嘯的風聲,無數半青半黃的葉被前一匹馬掀落, 又被後一匹馬踩在蹄下, 碾進泥裏,距離愈來愈近, 前頭人卻忽地一擰馬頭, 不走林道, 轉而闖進林裏。

楚葹本能地感覺有些不對,可眼下情形,也由不得她多想, 只能揮鞭, 縱馬跟上。

駿馬飛馳, 又有山間叢木相掩,被勒令固守原地的侍從、奴仆早被甩得沒了蹤影, 好在崔竹喧不過是瞎闖一氣,林木漸密, 馬步被迫減緩,她心中微定,只想著盡快將人帶回去。偏於此刻,崔竹喧的韁繩竟是脫了手,馬匹沒了掣肘,當即撒野躍動,眼見著人就要被顛下去。

“小心!”

楚葹面色一白,扔了繩索,鞋尖踩著馬鐙,奮力一躍,將人攔腰攬下。

二人壓折草葉,翻滾數圈,總算脫險。

楚葹長舒口氣,“崔女公子,現在可以回——”

話未說完,脖頸間便貼上了一點寒涼,擡眸看去,那個剛剛才驚了馬、命懸一線的女郎面上何曾有過半分驚惶,“你當真是楚葹?”

“崔女公子此言,何意?”

崔竹喧低眉盯著那張鬼臉面具,不需更多試探,單看能掌管一郡兵馬的武將,竟能被她一個嬌生慣養的貴女用一支簪子制住,便知其間斷然有詐。雖說是她設計在先,但怎麽著,也不至於毫無還手之力,除非,面前這人壓根就不是什麽武將。

“作為都尉,這身手未免差了些,你總不會要跟我說,你是憑著永寧侯的餘蔭才補了這個缺吧?”

“自然不是!”楚葹冷聲反駁,竟被這輕飄飄的幾句話,引動了幾分怒意,“崔女公子若覺我德不配位,大可上書,不必攀扯君侯!”

崔竹喧心頭微動,這般風骨,倒是和她認識的那個楚葹如出一轍,應當不是那方勢力安插進來的阿貓阿狗,她收手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自己被壓皺的衣擺,狀若不經意地開口:“我在金氏商船的密室裏,碰到一位女郎,自稱自己是楚葹,向我求救,現在想來,興許是我被騙了也不一定。”

“那她可安好?”楚葹急急地出聲,話出了口,才意識到不妥,不自然地找補道,“……天底下人多了,便是同名同姓也算不得什麽稀奇事,到底是一條性命,崔女公子應當沒有、沒有拒絕吧?”

“可她還搬出了樊川郡都尉的名頭,總不見得,我大鄴有第二個樊川,樊川有第二個都尉,並且,這兩個都尉還都叫楚葹,便是話本子裏也沒有這般離奇的事,你說是吧,楚都尉?”

“楚葹”被逼無奈,避重就輕地承認,“崔女公子聰慧,我名楚荀,楚葹是我義姐,她耐不住在家中關禁閉,便偷偷溜出去散心,孰料一月未歸,要是被人發現,免不得又多個罪名挨罰,我只好換上她的行頭,為她遮掩一二。”

“她是,為何被關到金氏商船裏的?”

“哦,她不慎燒了金氏的庫房,欠了人家一大筆銀錢還不上,被抓去當勞役還債,”崔竹喧似笑非笑地看向對面人,“這個理由,楚都尉可還滿意?”

“崔女公子想說什麽?”

“我救了她,知道她想要做什麽,並且,我也想要做同樣的事,”她從隨身的荷包中取出一個纏枝紋銀香囊,雕花鏤空處能看清裏頭的烏色香丸,只是這枚香丸的做工粗劣了些,沒被壓模成圓潤的球形,倒像是被隨手捏出來的,“若你也同我們一般,不妨將這個捎給我的堂兄。”

楚荀捏著香囊,眸光微閃,“崔氏與藍氏,不睦?”

崔竹喧緩緩擡眸,“誰會同一個即將沒落的士族相睦呢?”

楚荀楞怔一下,不禁莞爾,將香囊妥帖地放進懷裏,去牽正悶頭在樹底下吃草的馬匹,“崔女公子倒是同傳言中判若兩人。”

“傳言中,我是什麽樣的人?”

“呃,刁蠻任性,飛揚跋扈?總歸不太好聽。”

崔竹喧翻身上馬,目光越過繁覆的枝葉,望向遼闊的天,嗤笑一聲,“傳言沒錯,我就是刁蠻任性,飛揚跋扈!”

她忽而偏過頭,手上長鞭一甩,不落在身下,而是打在身旁那匹馬的臀上。

馬兒吃痛嘶鳴一聲,立時撒開蹄子狂奔,楚荀險些被這後坐力甩到馬下,咬牙切齒地攥緊韁繩,回頭欲討個說法,卻對上一個名艷張揚的笑,滿腔的怒火,剎那間,偃旗息鼓。

“來時是我先,歸程便讓你先,我們再賽一場!”

*

金縷在馬車內坐得一刻也不得安生,一會兒掀開側邊的簾子,一會兒又從正面的錦簾探出一雙眼睛,袖口的衣料被十根手指揉來搓去,幾乎要裂出幾道口子來,她忍不住再度下車,盤桓* 在馬車周圍,可林間寂寂,竟是一點要回來的跡象都沒有。

“你們兩個,快騎馬跟上去看看!”

被指著的兵卒面露難色,“可是都尉吩咐,要我們在原地等著。”

“都尉現在不在,那自然是聽我的吩咐!”金縷冷聲呵斥道,“要是女公子出了什麽事,你們擔待得起嗎?”

兩人猶豫一瞬,到底還是騎馬追過去,只是才到半途,便同楚荀碰面。

“我不是吩咐了原地待命,違抗軍令,是何後果?”

楚荀勒馬停下,目光冷如刀刃,兵卒慌忙地翻下馬,跪伏在地,慘白著一張臉解釋,“是崔女公子身邊的侍女命令我們過來,我們不敢違抗。”

“她的命令不敢違抗,我的命令就能違抗了?”

兵卒嚇得渾身一顫,額頭緊貼著地面,若不是還有最後一根弦繃著,只怕是要癱軟成一灘爛泥,正值膽戰心驚時,卻又傳來一道女聲,不來自楚荀,而來自崔竹喧。

“下命令的,是我的侍女,都尉何苦為難這兩個可憐侍從?”

楚荀眉頭輕動,當即了然,順著話頭佯怒道:“這麽說,崔女公子要將那侍女交出來發落?”

“到底是自幼陪著我的侍女,要是沒了,實在不習慣,但都尉的軍令也重要得很,”崔竹喧騎著馬緩緩向前,端著一副苦惱的模樣,不動神色地越過楚荀半個馬身,而後挑釁地開口,“不如,都尉去平淅閣,讓藍青溪向你賠禮道歉?”

話罷,也不管楚荀同意與否,便策馬回去,端坐在馬車裏,吩咐眾人啟程。

金縷朝外望了兩眼,訥訥道:“楚都尉好像還沒到,我們要不要等等她?”

“不過是一個小小都尉罷了,也值得讓我等?”崔竹喧絲毫未壓著聲,確保馬車邊上的侍從能聽得一清二楚,“現在就走,別誤了我誦經拜佛的吉時!”

*

暮色蒼茫,城外的官道之上,一男一女兩道身影正徐徐前行。

“你要我去山裏看什麽東西?”

男人帶著一頂鬥笠,笠沿壓得極低,只能叫人看清一個冷硬的下頜,與女人並排走著,中間卻生生隔出來能容三個人並行的空隙,好似生怕站近了一點,就會沾染回一身腐朽的狗官味。

“不知道。”

男人眉頭一皺,忍不住又去摸刀鞘與刀柄的接口處,指腹在刀鍔上繞了一圈,到底也只是在心裏將人分屍,長嘆一口氣道:“什麽都不知道,我進山做什麽,賞花嗎?”

楚葹從包袱裏摸出一個蒸餅,許是放的時間長了,又或是一路上磕磕碰碰,蒸餅幹癟著,微微泛黃,外頭的一層面皺巴在一起,瞧著比道旁樹皮還要顯老,但還能吃,故而,她一邊走一邊吃著,只在咀嚼的空檔,才讓唇舌做些正事回話。

“藍氏年年都會派人來樊川,就算郡守是藍氏門生,這來得也太頻繁了,而到樊川後,不管來得是誰,藍氏的管事也好,藍氏的門生也罷,乃至藍氏下任的家主,都會應邀前去秋獵,從無缺席。”

寇騫眸色微沈,聲音帶了些冷意,“用人命來尋樂子,不是一貫是你們這些官員招待貴客之道麽?下梁歪,定是上梁不正,這只能說明藍氏從上到下都不是什麽好東西,包括下任的家主。”

“秋獵的傳統由來已久,自成帝時便有了,本是用來給軍中士卒一個展示的機會,倘若獲得好名次,便有機會受到提拔重要,但是,”楚葹頓了下,將手中最後一小塊蒸餅吞咽下去,這才繼續道,“自秋獵的經辦從永寧侯府變成郡守府,一切就變了。”

“底層的士卒被派遣去開山清場,狩獵人成了各個世家的青年子弟,象征性地獵幾只山雞、幾只野兔,便可吹捧成百步穿楊的神射,從而安插進軍中當職,獲一聲青年才俊的美稱。”

“再後來,許是世家的人太多,空缺的職位不夠分,秋獵便淪落成每年一度的聚眾玩樂,但那也只是普普通通的狩獵,至多是濫用職權,鋪張浪費,比之其它令人發指的惡行,這些倒也不算什麽。”

寇騫輕嗤一聲,“正因不算什麽,所以玩膩了,便開始尋新花樣,抓人獵。”

“就是這人獵,不對勁。”楚葹凝眉道。

“人的數量,對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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