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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054 宴無好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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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054 宴無好宴

懂事?什麽叫做懂事?

她屈就自己, 逆來順受,遂他心意便叫做懂事麽?

藍青溪倒還長她幾歲,為何不能懂事些?都半身不遂了, 早該自慚形穢, 主動退婚,從藍氏挑選個旁的青年才俊頂上,這才是兩全其美的解決方案,而非現在這般,借著聯姻的名頭來壓她。

崔竹喧冷嗤一聲, 目光掃過那疊以她的名義送來的核桃酥,頓生幾分不悅,長袖一拂,下一瞬, 盤碟便四分五裂, 連帶著糕點也跌撞成零零碎碎的殘渣。

金縷被這聲響嚇得面色一白,登時就要跪下, 卻被一枚眼刀飛來, 只得強撐著發軟的雙腿, 顫顫巍巍地縮到後頭。

“我畢竟不如某些人,一把年紀,老成持重, 不慎碰翻些東西罷了, 想來明理知事的藍公子不會介意吧?”

“只要簌簌別傷了手就好。”

許是木訥至聽不出弦外之音, 又或是壓根兒不把這點無關痛癢的挑釁放在眼裏,藍青溪仍維持著那副溫和的笑, 活像個燒制的瓷人,眼角眉梢都僵硬地刻在上頭。

“我們何日啟程回虞陽?”退婚的適宜談不攏, 崔竹喧只能退而求其次,商談旁的。

“不急。”

崔竹喧眉心一蹙,便見藍青溪慢條斯理地飲了口杯中茶水,而後摸索著,從桌案上尋到一方燙金的帖子遞給她。

“此番在樊川興師動眾,郡城的大小官員都操勞許久,於情於理,都該設宴酬謝,”她打開帖子,凝光紙上用松煙墨勾出幾行小字,儼然是此次宴席的時間地點,不禁眸色微沈,他這不是在同她商量,只是在例行通知,“時辰尚早,簌簌可以先休息一會兒,再梳妝赴宴。”

“我今日身體不適,不宜赴宴。”

“無妨,休息到身體爽利,再赴宴也不遲,”他彎著唇角,一副極好說話的模樣,“只是,宴不擺,禮不成,恐怕啟程的日子便得延後了。”

崔竹喧盯著他,一字一頓道:“你在威脅我?”

藍青溪語氣淡然:“這是事實,不算威脅。”

*

銀紅色的軟煙羅被裁制成流雲裙,覆在身上,從那輕盈如霧的紗間,恍惚能窺見瑩白如玉的肌膚,崔竹喧閉著眼坐在鏡前,任那三四個丫鬟圍著她忙忙碌碌,這個為她梳發綰髻,那個為她描眉畫眼,額心的花鈿、頰側的斜紅,繁覆精致的妝容襯得她愈發明艷動人。

金縷在紅木托盤中挑挑揀揀,將釵環一支支比在她發間,笑道:“這裏好些都是樊川時興的式樣呢,尤其是這支紅珊瑚銜珠簪,虞陽少能見到這般品質的珊瑚,女公子,不如今日就戴這支吧?”

崔竹喧懶得擡眼,敷衍地應了一聲。

金縷便一手扶著她的發髻,一手小心地將簪子往裏戴,“這簪子叫女公子戴著真是好看,不枉藍公子苦心孤詣,花了大價錢買下。”

她倏然睜眼,望向鏡中精巧的簪子,頓時想到了那人可恨的嘴臉,寒聲道:“摘下來。”

“啊?”金縷楞了一下,茫然地低下頭,有些不知所措,“是、是女公子覺得不好看嗎?”

“一根破簪子,也值得來我面前邀功?”崔竹喧懨懨地收回目光,重新閉上眼,“金縷,你這兩日的話格外多。”

“許是、是太久未見女公子,這才忍不住多說些。”紅珊瑚銜珠簪被慌忙取下,換成了一支雙層花蝶鎏金簪。

“忍不住也忍著,我近日喜靜,不想聽。”

周遭的婢女立時噤若寒蟬,她蹙著的眉這才稍稍松了些。

一切收拾妥當,已近戌時,順著長廊而行,往下步過數十臺階,便可聞陣陣管樂絲竹之聲,循聲而去,率先映入眼簾的,是舞姬的水袖翩躚,兩側早有賓客到場,談笑風生。

大多都是文士,著廣袖袍衫,少有幾個窄袖的,應是武將,都坐在了下位目光順著桌案從上往下掃去,於最末尾處,竟瞧見了兩張熟悉的面孔,左邊那個朝她粲然一笑,熟絡地揮著胳膊,右邊的則是緊擰著眉頭,眸中寫滿了警惕。

但不管左右,都像是提前商議好了一般,徑直地走到她面前。

“崔女公子,可否借一步說話?”

是要,串供,她猜。

畢竟一個跟通緝令上的水匪有過牽連,一個在部下面前留了個欲行不軌的印象,哪個都不敢說真話,這便不得不尋她篡改一番說辭。

她正要頷首,身後卻有道頎長的身影靠近,金氏兄弟面色一白,當即裝成無事人的模樣縮回位置,她轉頭過去,那身影恰與她並肩站立,“簌簌,該入席了。”

崔竹喧立時皺起眉,大步向裏頭走去。

這人明面上的眼睛是沒了,背地裏的心眼倒是一點不少,盡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她低眉喝了口青梅羹,憑舌尖的酸甜滋味,這才壓下了心頭翻湧的惡意。

再擡眸,就見那人已於她前一方桌案旁坐下,邊上圍著不少端著酒盞的官員,腆著臉阿諛奉承,“久聞藍公子大名,今日一見,當真是人中龍鳳,不負瑯琊藍氏之名。”

“是極是極,所謂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便是藍公子這般模樣。”

對著個瞎子,虧他們誇得出口。

崔竹喧只* 覺得荒謬至極,許是因她打量的目光太過直白,難免引得人註意到這邊,又瞧得她這麽張生面孔,故有人問:“這位是?”

“是我未過門的妻子。”藍青溪一派溫和地回答。

於是那些官員又拓展出一個新的誇讚點,一個勁兒地吹捧道:“如此燕侶鶯儔,實叫我等艷羨啊!”

更有甚者,已然用一聲“藍夫人”稱她。

崔竹喧心裏升騰起一股怒火,氣得甚至有些想笑,要說這人不是故意,便是從門外牽條狗過來,狗都不信,

哪怕是介紹個新買來的瓷瓶瓷碗,尚且要從燒制工藝介紹至出產窯址,輪到她,便遮掩去名姓變成他的所有物被輕描淡寫地帶過,怎麽,她難道是簽了賣身契,被記在他名下的丫鬟婢女不成?

“藍夫人,下官敬您一杯!”

她眸光微冷,唇角扯起一絲弧度,撚起杯盞,同來人虛虛一碰,卻在他仰頭飲盡時,絲毫不留情面地將酒液傾倒在地。

“倘若不會說話,便尋個私塾,從《百家姓》開始學起,”她盯著對面逐漸變得青白的一張臉,寒聲道:“我乃虞陽崔氏,你該喚我崔女公子,懂?”

那人咬緊的牙關倏然松開,因顏面被拂而生出的惱意頃刻散去,無它,以他這點微末的的官職,瑯琊藍氏得罪不起,虞陽崔氏亦是,他急急地添酒入杯,畢恭畢敬地開口:“是下官失言了,望崔女公子見諒,下官這便自罰三杯!”

三杯飲罷,崔竹喧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倨傲模樣,小官不由有些惶恐,僵立在原地,進退兩難。

“不過是無心之失,既已罰過,便算事了,且回去坐著吧。”

溫潤的聲音響起,小官頓時如蒙大赦,傻呵呵地應了聲,同手同腳地離去,全然不再將她放進眼裏。

崔竹喧握著杯盞的指節收緊至泛白,眼神如冷刀子般看向身側之人,恨不得將其生剜成拼盤上桌的人膾,奈何這是個瞎子,看不見她的“媚眼”,“藍公子倒是大人有大量,連不是得罪你的人,也幫著一道諒解了,當真會設身處地。”

“只是錯說一句話,難不成還要將人捉起來喊打喊殺的?”藍青溪淡然出聲,“就算是在虞陽,也未曾開過這樣的先例,我做的,只是你想做的而已,何必動氣?”

“可我真正想做的,你卻不做。”

“我到底不是你,有選擇做與不做的權利。”

倒是會詭辯,將自己撇得一幹二凈,崔竹喧輕嗤一聲,不欲再同他交談,只等著宴席流程過半後,隨意尋個借口離開。

如這般宴無好宴,人無好人,不待也罷。

席間觥籌交錯,氣氛正融,也不知是誰先感嘆,此番尋人費了好大功夫,這般話頭一引,便到了崔竹喧身上。

“崔女公子能平安無事,實屬萬幸!”

“瞧崔女公子不像是會拳腳功夫,究竟是如何脫身的?”

崔竹喧雙眉不自覺收緊,正要隨意掰扯兩句搪塞過這些人的刨根問底,卻先她一步,冒出道帶著醉意的男聲:“嗐!要我說,這小娘子就應該在家裏好好呆著,一個人在外頭瞎轉悠什麽,要不,也不會招惹出這麽一幫子麻煩事來!”

“大鄴可沒有哪條律令明文規定,女子不可出門,你身為長史,合該時刻註意自己的一言一行,豈能如此妄言?”角落裏響起一道清冷的女聲,毫不客氣地反駁道。

她循聲望去,就見一個高挑的身影,穿著石青色素面刻絲圓領袍,袖口纏著護腕,應當是武將,可惜臉上戴了半張獠牙鬼面,叫人看不清容貌。

“我說得難道有錯?”酒氣熏天的長史,撐著桌案站起身,伸出一根食指,原地轉悠了半天,才確定了女子的方向,將手指重重地指出去,“這些天,又是跑渡口,又是跑城門的,大家夥兒半個月都沒能合眼,也就你關禁閉,在家躲懶,還有臉在這跟我叫囂?”

“怎麽,難道素來只有女子遇險,男子便刀槍不入、百毒不侵了?停屍房那些男屍放得都要生蛆了,長史是不是該請命,讓樊川郡所有男子閉門不出,以免喪命?”

“楚葹!”

崔竹喧眸光一凜。

這個是楚葹,那她救的那個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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