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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046 其中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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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046 其中有鬼

夢境裏習以為常到厭煩的慟哭聲還未來得及響起, 便被一道瓷器碎裂的聲音破開,朦朧的刀光劍影倏然散去,取而代之的, 是含著怒意的人聲——雖沒能聽清具體詞句, 但應是小祖宗在鬧脾氣。

他該趕緊去哄人。

可指尖方觸動簾幕一角,混亂的思緒回正,寇騫忽然記起,這不是在白原洲,而是在金氏的商船之上。

他的手撤得及時, 但垂落的簾幕免不得被驚起一點漣漪,仆從的目光在微微起伏的絲幔處停頓,下一瞬,便兜頭砸下來一通訓斥, 被罵得整個人跪伏在地, 滿心惴惴,哪還有空位生疑。

“有心思東看西看, 就是不看我, 是不敢看我, 還是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裏?”

“沒有、沒有。”

“那我剛剛跟你說什麽了?重覆一遍。”

“說、說……”因著出神了那一小會兒,仆從支吾半天也沒能串聯出句完整的話來,只能驚惶地閉上眼, 額頭抵著手, 手貼著地, 竭力讓自己跪得端正些,免得又被揪出一樁新的錯處。

冷汗如珠墜下, 心跳慌若擂鼓。

“滾,一幫子沒用的東西, 見了就叫人倒胃口!”

仆從忙不疊地膝行出去,爬過門檻時,清冷的女聲卻再度響起。

“今夜不許任何人從我門外的廊道經過,我要清靜會兒,聽明白沒有?”

“是,表小姐。”

門板在幾不可聞的聲響中合攏,而後歸於一片被夜色籠罩的寂靜。

崔竹喧落下門閂,坐在桌案旁給自己斟了一杯茶,飲罷潤喉,目光這才飄向最裏處的簾幕,“既然醒了,就出來,難道要我去請你不成?”

寇騫掀簾出來,一眼就望見了滿地的狼藉,碎瓷片東一塊、西一塊,還混著散亂的釵環和珠花,想來方才挨訓的仆從不是第一個,而是最後一個,但眼下他出來了,那個仆從該變成倒數第二個。

他束手束腳地站了會兒,暫且沒在她臉上瞧到要繼續發作的跡象,試探性地在離她最遠的那一角落座,目光瞟過桌上多到幾乎要擺不下的菜肴,但很快便垂下眼睫,等待發落。

但候了半晌,也沒見她有要說話的意思,大約是餘怒未息,嫌他礙眼?

他猶豫了下,站起身,一副有正事要忙的模樣,“我去準備點東西,方便待會兒逃出去。”

崔竹喧並未擡頭,目光落在杯盞中漂浮的茶葉上,語氣無甚波瀾,“坐下。”

大概是正事也沒有緊迫到那種程度,故而,寇騫低眉順目地重新坐了回來。

“楚葹安排你去做什麽?”

“不知道,”話音剛落,便被對面人睨了一眼,他只能幹巴巴地解釋,“……忘記問了。”

崔竹喧凝眉將他上下打量一番,頓生出幾分恨鐵不成鋼之感,哪有這般糊塗的笨賊,什麽條件都沒談清楚,就敢胡亂答應,萬一是要派他去什麽十死無生之地呢?再聯系他露面時那副別扭模樣,當下了然,這人定是見了簪子,便以為她出事了,不管不顧地趕過來,卻見她在這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就覺自己被戲耍了,這才鬧起了脾氣。

信物是這樣用的嗎?信物是為了能取信於人,哪就有見了信物便一點判斷力都沒了的?

那個金管事見著玉玦還知道要懷疑兩句呢,就他這個笨水匪,連話都問不清楚。

她壓著怒意,用平生少有的好耐性將事情重新解釋過一遍,“在渡口時出了些岔子,我錯登了金子熹的船,發現被關押的楚葹,決定和她聯手搜集證據,扳倒藍氏。”

寇騫眨了眨眼,茫然道:“……你不是和藍氏有婚約嗎?”

“早退了,”崔竹喧剜過去一眼,惡聲惡氣道,“這是重點嗎?”

被訓斥的人灰溜溜地摸了下鼻子,不敢再插話。

“總之,你是我的人,只是暫時借給她幫兩天忙,為了混個正經的身份罷了,要是派給你的事情太危險了,就撂挑子不幹,大不了等我回崔氏,再重金買些人給她用。”她頓了下,忽而朝他勾了勾手,“過來。”

寇騫平日裏飛檐走壁的,現今卻跟塊木頭沒什麽兩樣,扒拉著凳子一寸一寸地橫移,拖拖拉拉的,看得她不耐煩至極,蹙眉催促道:“快點!”

搬凳子、放凳子一氣呵成,弗一落座,就被她揪著辮子拽過去,他疼得難受,但沒膽子抱怨,只能不動聲色地貼她更近些,減輕點皮肉被拉扯的痛感。

“寇騫,你今日是怎麽跟我說話的?”

他心頭一緊,崔竹喧這兒從來沒有秋後算賬一說,連隔夜算都不行。

還未琢磨出什麽能用的詞句,她便繼續質問道:“嗯?一口一個崔女公子?”

“……小祖宗。”

“謙稱呢?”

“……某錯了。”

崔竹喧滿意於他當下的乖覺,大發慈悲地松開他的頭發,轉而撫上了他的臉頰。

這個小賊慣愛偷懶,不過數日不見,摸起來又粗糙了好些,定是趁她不在,就沒有好好塗面脂。指腹順著往下,竟有些紮手,她湊近細瞧,是些青黑色的胡茬,以前從來沒有的,不知怎麽就忽然冒了出來,得讓他尋個空檔,用刀片刮幹凈。

再往下是他的唇,唇上是她咬出來的傷,她惡劣地用了些勁摩挲著,還要擺出一副關切地模樣問他,“疼不疼?”

寇騫低垂下眼睫,喉頭滾動,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她總是這般,他在腦海中將詞句搜刮了個遍,但許是因他未曾將四書五經念全,故而難像文人墨客般出口成章,挑來揀去,不過是覺得,她討人喜歡,尤其,討他的喜歡。

所以,他低眉,吻在她的指尖。

反正,已賣身給她,再搭上一條命,也是一樣。

“喏,水晶肴肉、胭脂鵝脯、糟銀魚,都是我愛吃的,分你一點嘗嘗。”崔竹喧先往他手心裏塞了一雙木箸,然後自己端起小碗,慢條斯理地吃起來。

寇騫按著她報的菜名,一道道夾過去,入口咀嚼吞咽,味道麽,冷的、冷的和冷的,他目光不自覺地往她那瞟,她自來最是挑剔,眼下卻面不改色地吃著這些冷食。

依著她在這頤指氣使的程度,定無人敢用一桌子冷食來苛待她,眼下受這份苦,不過是為了等他一塊兒吃飯罷了。

“我們什麽時候走?”崔竹喧問。

“等起風時,”寇騫頓了下,終於想起樁被他擱置下的正事,迅速地塞了些湯湯水水下肚,囫圇果腹,“你收拾些要帶的東西,在這兒等著,某出去一趟。”

崔竹喧輕點下頭,他便提了長刀,從窗口利落地翻出去。

甲板上,有人唉聲嘆氣地抱怨:“表小姐這氣性也忒大了些,這船上這麽多人,甭管是切菜做飯的、刷鍋洗碗的還是擦窗洗地的,就沒一個沒被她訓斥過,往日還好些,一天也就是三四個人挨罵,躲躲便過去了,今天也不知是什麽怎的,竟接連處罰了十多個人。到底也就是個表小姐,還真把自己當成金氏本家的小姐了不成?”

另一人也苦著張臉,回想起來,仍是心有餘悸,“我不過是往屋子裏瞧了一眼罷了,便又挨了一頓狠罵,哪家的也沒有這麽難伺候的主子啊!”

“要是她下個渡口就能下船就好了。”

“還熬得到下個?”一人撇撇嘴道,“這苦日子我是一天都過不下去了,也別等渡口,我恨不得她從這船舷上一翻,立馬就投河,今夜就能消停。”

寇騫隱於暗處,兩指夾住一顆花生,朝船舷那邊射去,“噔”的一聲悶響,二人立時止了閑聊,拎著燈籠警惕地摸過去,寇騫則趁此機會,足尖輕點,向桅桿而去。

“花生?”左邊人伏在地上,摸了半天,也就尋到個斷了半截頭的花生,不由得啐了一口,“我當什麽呢,嚇我一跳,定是艙底的耗子跑上來作亂了,明日我就撒些藥,把它們統統毒死。”

“行了,別管耗不耗子的了,早巡邏完,早去交差,難得今夜表小姐不要人伺候,咱們弄完就可以睡覺了!”

燭光飄飄搖搖地遠去,寇騫靜候片刻,擡眸望向卷起的船帆,抽刀攀緣而上。

巡邏完的奴仆依照慣例,只需同金子熹報一聲無事發生即可,但二人準備轉身離開時,一貫只低頭打算盤、核賬簿的人卻突然擡起頭,“表小姐那也無事嗎?”

“算、算是吧。”

金子熹擱下毛筆,皺了皺眉,“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麽叫算是?”

“是這樣,表小姐今日動了很大的火,但她平日也常發脾氣,所以……”

“因為什麽動怒?”

仆從竭力回想了一番,支支吾吾地回答:“胭脂鵝脯的片數是單數不是雙數,如意糕擺盤時四個角沒對齊,茶盞用了青瓷的沒用白瓷,小廝進門時先邁了左腳……”

金子熹聽得青筋直跳,嘴唇輕啟,欲要說些什麽,那仆從卻繼續道:“還有好些緣由,但小的沒能待夠全程,要不要去傳其他被訓的人問問?”

“不必!”

他讀了二十多年聖賢書攢出來的好修養在今夜被揮霍了個幹凈,就這種瘋婆娘,金玉書怕不是腦子裏被灌進一整條松荊河,這才只剩下一雙眼睛色迷心竅,不顧名聲要同她私奔。

金玉書就是被摁進廟裏頭出家,也休想同她有什麽瓜葛。

“盯緊她。”

“可是,表小姐不讓任何人靠近廊道。”

金子熹眸光一凜。

不對,其中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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