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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043 故布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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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043 故布疑雲

靠燭火照明的艙底, 瞧不見日升月落,故而,金子熹叩門而入時, 崔竹喧才揉著惺忪的睡眼堪堪起身。

他第一眼瞧見的是烏黑的發絲, 而後是一雙纖白的手,女郎慵懶地將松散的發絲收攏到一塊,用一根細綢帶隨意系上結,不似平日的飛揚跋扈,罕有地小意柔婉, 竟叫人生出幾分憐惜。

確實是個美人,他想,難怪能誘得他那不知事的弟弟妄圖與她私奔。

金子熹倏然側過身,將目光轉向黑漆漆的廊道, 狀若不經意地問道:“委屈你在這待一日了, 可有聽見什麽奇怪的響動?”

崔竹喧慢條斯理地撫平衣上的褶皺,頭也不擡, “什麽響動?”

“也沒什麽, 就是艙底比不得上頭幹凈, 難免有蟲、鼠作祟,怕你被嚇到。”

崔竹喧手上動作一頓,立時臉色青白, 也不管這副模樣是否收拾妥當, 提著裙擺就往外走, 擠著金子熹出了門檻,腳步不停, “你不早說,難怪待得我渾身不舒坦, 沒準兒都起疹子了!”

金子熹朝裏頭環視一圈,未覺出什麽異樣,這才將門鎖好,跟在後頭,溫聲寬慰道:“我為你準備好了手實,你且將上頭的信息記清楚,下次碰到官差,就不必躲躲藏藏了。”

行色匆匆的女郎這才肯勉強駐足,接過他遞過去的手實,在燭光下低眉細看。男女老少總共四口人,姓名、年齡、身份一應俱全,關於她的應是最末那行,“女-鳴玉-十八歲 小女”。

父、母、兄,然後是她。

崔竹喧眸光微動,一派自然模樣,將手實小心疊好藏進袖裏,“竟淪落成個窮酸夫子的女兒,也罷,那表兄可要記清楚,我現在叫江鳴玉。”

“自然。”

二人出了暗門,在廊道裏分道揚鑣。

崔竹喧用一如既往的鋪張做派,差人備好沈香汁、甲煎粉、澡豆,在侍女的服侍下,仔仔細細清洗過一遍,足足泡了一個時辰,恨不得將在那暗室中沾染過灰塵皮都刮下來一層。

好不容易洗罷更衣,重新綰發,侍女卻突然犯了難。

“表小姐,您的金簪放在哪了?”

崔竹喧微微挑眉,用疑惑的語氣開口:“不在我的衣袖裏嗎?”

侍女將臟衣的兩條袖子一寸寸摸了個遍,沒能尋到,索性揪著領口,把衣裳提起來抖了抖,仍是沒有,又在屋子裏四下翻找一圈,最後苦著一張臉回來,“會不會是在回屋子的路上掉了?”

崔竹喧認同地點點頭,適時露出些著急的神色,“這簪子對我很是重要,你快去把船上所有閑著的人叫到門口候著,我將簪子的模樣畫出來,讓他們看過後,通通去幫我找。”

洗碗的、洗菜的,擦桌的、掃地的,巡邏的、站崗的,甭管手頭有沒有事,只要不是急到下一刻就要掉腦袋的大事,便該以表小姐的吩咐為先,故而,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房門外就挨挨擠擠地站了烏泱泱的一片。

“看清楚簪子的模樣,一會兒跟在表小姐後頭,把眼睛放亮些,誰先尋到,就賞一條銀鋌。”

先前還有些懶散的模樣,自打銀鋌兩字鉆入了耳,轉眼間精神百倍,個個伸長了脖子去盯白紙上的寥寥墨色,恨不得將一雙招子摳出來黏在上頭,仿佛多瞧得一眼,便多得一分尋到簪子的先機。

崔竹喧也不催,只端出一副憂心忡忡地模樣慢吞吞地喝著茶水,就等著他們將畫一個個傳下去,至於偶爾順序出些問題,從左傳到右,又從右被搶回左,總歸大家都是為了她的吩咐而盡心竭力,耽擱些時間她也能體諒。

如是又磨蹭過幾刻鐘,她才像是終於等得不耐煩了,帶著眾人從甲板開始,一步步地翻找起來。

崔竹喧蹙著眉提醒道:“簪子細小,許是掉進哪塊松動的木板間了也未可知。”

這話一出,原先站著的眾人,紛紛趴跪下去,用指腹沿著木板的間隙一點點摸過去,孔縫稍大些的地方,則用指甲摳、用鐵絲挖、用木箸撬,尋到了食物殘渣少許,碎布條幾片,大多是蟲豸的鮮屍和幹屍。

這般來回兜走數圈,連天上的日頭也熬不住,尋了月亮來頂班,天上星子閃閃,舟上燭光爍爍,上下兩道眼皮漸漸無力支撐之時,忽然闖進一聲怒喝:“你們聚在這裏幹什麽?”

瞌睡被瞬間驚醒,只來得及將手中的破銅爛鐵藏在身後,無人應聲,一時間氣氛竟有些濃重。

“表兄忽然這麽兇做什麽?”崔竹喧面上頓時帶了幾分不滿的神色,“他們是在幫我尋簪子,又不是躲懶不幹活。”

金子熹眼眸森然,清亮的嗓音中壓抑著怒氣,“不過是根簪子,犯不著這麽興師動眾,回你的屋子裏去,過後我派人給你送一匣子,別在這添亂。”

她委委屈屈地應了聲好,低眉走進船艙。

身後是金子熹冷冽的發號施令,“船上混進了賊人,全體戒備,給我搜!”

崔竹喧眨了眨眼,腳步未停,只是在無人處悄悄翹起了唇角。

看來,已順利逃了。

*

汾橈縣,茶坊內。

送罷一夥在此處歇腳的力夫,小二正笑嘻嘻地將排在桌案上的散碎銅板撿起,一文、兩文、三文……一兩金?

小二登時看直了眼,手指頭在腰間的圍裙上擦了又擦,磨得通紅,這才顫巍巍地伸手,眼睛一眨不眨,喉頭上下滾動,指尖距離亮閃閃的金只差毫厘,轉瞬間卻變成了一副女子的小像。

“可見過畫上人?”男子一襲黑衣,通身綾羅,腰間挎著一把橫刀,活脫脫一副生人勿近的閻王相,不好惹得很,可有金子做餌,饒是他聲音再冷硬,也不妨礙小二討好地笑成一朵花。

本就不大的眼睛瞇成一條細縫,縫中透出的目光在瞧清畫像模樣的那刻,頓時亮得逼人,“見過!我見過她!”

男子緊皺的眉頭豁然一松,也跟著流露出些許喜色,只是很快又被強壓下去,將刀往桌案上重重一拍,“你可想清楚了,若是敢信口胡說,編假話搪塞我——”

“我對天發誓,我真的見過她!”小二生怕那金子跑沒了影兒,急匆匆地在耳邊豎起三根手指,義正言辭的保證,“就在昨日,她在這茶坊裏喝茶,還是我親自給她倒的呢!”

“可知她去向?”

“知道,她是……”

話音未落,一道身影掀簾而入,小二正要搪塞一句打烊,那人卻直直奔向他的面前,而後將手中紙張拆散,抖落出一個惟妙惟肖的女郎,不巧,與桌上那張小像生得一模一樣。

“你昨日可曾見過她?”

小二看看新人,再看看舊人,斟酌著語句道:“見是見過……”

持刀男人望見畫像,瞳孔一縮,手腕一抖,一把銀刃就橫在了來人的脖頸,質問道:“說,你如何會有這幅畫?”

金玉書被嚇得臉色一白,咽了口口水,硬著頭皮道:“這、這是我表妹,我給她畫的像,有何不可?”

“一派胡言!”男人冷嗤一聲,“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的模樣,癩蛤蟆學了兩日走,便敢胡亂攀親!”

金玉書心中忿忿,他怎麽就癩蛤蟆了?就算不是什麽英俊瀟灑、玉樹臨風,起碼五官周正,稱一聲清秀不為過吧?但眼下顯然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

他梗著脖子道:“這就是我表妹,你愛信不信!”

反正他要是找不到人,回去寇騫也饒不了他,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索性破罐子破摔。

一時間氣氛凝重,劍拔弩張,小二醞釀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尋回了自己的聲音,怯怯地開口:“那個,昨日這女郎來時,確實說她是要去尋表兄來著,但是縣衙的班頭幫她尋到了,她就跟著人走了。”

“跟著誰?”

“跟著誰?”

兩道銳利地目光直勾勾地逼過來,小二在腦中反覆回想那顆燦燦的金子,強行穩住跳得愈發慌亂的心臟,“跟著金家的管事,上了商船。”

金玉書一時楞在原地,雙目陡然睜大,好一會兒才艱難出聲:“你是說,她跟著我兄長的船走了?”

男人倏然將金子扔出,小二立時追過去撿起,待他歡天喜地地擡起頭時,茶坊裏已空無一人。

*

松荊河上,大船尾部勾連著數條小舟,恍若橫生出了七八條尾巴游蕩在河水間。

忽而,河水裏撲騰出一個瘦長人影,瘦長人影拽著另一具人影,攀著自船舷蔓下的繩索往上爬,前者動作靈活地踩著船身借力,猶如猿猴一般,踏著船舷,翻進甲板,後者則如一灘爛泥般被扔在上頭,一動不動。

牛二興沖沖地跑過來,瞟過一眼,發現是個人,頓時沒了興致,懨懨地靠著船舷坐下,“這水裏怎麽見天地漂人下來,也不曉得漂點金子什麽的。”

“金子要能浮在水上,那還是金子嗎?”阿樹抹了把面上的水,將外衫、裏衣一並剝下來,光裸著上身,手一擰,瀝出稀稀拉拉的水,就近尋了根掛帆的纖繩當晾衣繩,把衣裳攤開晾好,奚落道,“指不定是哪戶做白事剩下的紙元寶,難不成要我撈上來提前為你的喪事準備著?”

“滾你的,老子幹這麽多年,還買不起嶄新的紙錢不成?”

“那誰說得準呢?”

阿樹一邊同他鬥著嘴,一邊俯身去看撈上來的人,按照慣例,該搜刮一番,只是剛伸出手,一片纖薄的刀刃便橫在他喉頭。

“我要見寇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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