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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011 金迷蝶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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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011 金迷蝶猜

崔竹喧本以為,這鄉下地方,就算沒有特制的軟皮尺,尋常的木尺總該是有的,然而被帶進房裏,範娘子竟只是用兩只手掌在她身上比劃,肩寬幾掌,袖長幾掌,到了腰身、裙擺,則是用一截繩子打結作為標記,上上下下都是一股窮酸氣。

“這樣做的衣裳,能合身嗎?”

“能的、能的,白原洲那些個不會針線活的郎君,穿的不都是我縫制的衣裳?”範娘子笑得坦率,想起剛剛寇騫給她拿傘的乖覺模樣,便生出了幾分保媒拉纖的心思,意有所指道,“遠的不提,就說寇郎君那身,穿得多精神啊!要放在早幾年他在縣裏當差的時候,冰人可是見天地追著他跑呢!”

“縣裏當差?縣令還是縣尉?”

範娘子面上的笑僵了一瞬,聲音漸弱了下去,“也不是文曲星投生,小門小戶哪裏當得上那種大官,就是個衙役。”

許是覺得說錯了話,直到崔竹喧被送出去,範娘子再沒出聲,連接過寇騫塞來的銀鋌時,笑得都有些勉強,目光裏帶上了幾分憐愛,盯得寇騫雞皮疙瘩豎了滿身。

他用撐開的傘將崔竹喧從房檐下迎出來,走出去十數步,確定邊上無人,這才開口問道:“某怎麽覺得,她跟你獨處了一會兒,就變得奇裏奇怪的?”

“同我有什麽關系,怎麽就不能是她突然厭煩了你,所以想趕你快走呢?”崔竹喧白過去一眼,傘柄在手心旋了一圈,成串的雨珠便沿著傘骨的邊緣飛濺出去,砸了他滿身。

寇騫草草抹了下臉上的水,本著惹不起總躲得起的想法,往前快走兩步,拉開距離。

崔竹喧揚起的眉尾又漸漸垂了下去,指甲在傘柄上劃了幾道,再去看傘沿外那道纖長的背影,只是一眼,就用傘沿把他遮蓋幹凈,動不動就不搭理人,討厭鬼!

她悶頭往前走著,越走越快,沒來由地較起勁來,把那道身影遙遙甩到後頭,這才暢快些許,把傘沿翹起,準備諷他幾句拖拖拉拉,可朦朧雨幕中,有錯落的房屋,有歪曲的籬笆,有臟兮兮的草葉和野花,甚至有將腮幫子鼓得老大的青蛙從她鞋面上越過,唯獨沒有應有的那人。

她臉色難看地退開兩步,離那濕乎乎、黏噠噠的東西遠些。

“寇騫?”

她剛剛走得有那麽快嗎?就算,就算真的是她走太快,他就不能跑兩步追上來嗎?

崔竹喧氣惱之餘,免不得有些恐慌,往前,她不認得回寇騫家的路,往後,她也不記得範娘子是住在這些醜得如出一轍的屋子中的哪一座。

只能去問問了。

她選了個離得最近的屋子,忐忑地叩門。

寇騫是好人,範娘子是好人,那她敲的這戶人家應當也是好人吧。

她叩了三遍,側耳貼在門板上,聽著腳步聲越來越近,這才放心站直身子。門板如願從裏頭打開,她問路的話卻驀然卡了殼。

沖天的酒氣撲面而來,熏得人幾欲作嘔,同那身破爛衣物相得益彰的臉漲得通紅,泛著積攢了數日的油光,來人扶著門框,上下嘴皮子一張,比聲音先湧出來的是濃重的臭氣。

“小娘子來——”

他粗短的手正要把崔竹喧往裏帶,那雙渾濁的眼卻顫動一下,還未待她反應過來,門板“砰”的一聲合攏,險些撞上她的鼻尖。

她心頭發緊,怎麽運氣這般差,敲的是酒鬼的門,可換一個屋子,卻也難保不是第二個酒鬼。

稠密的雨絲仍在下著,四野盡是窸窸窣窣的雨聲,直至水花飛濺的聲音橫插進來,她猛地回頭,所有的驚惶無措在那一刻盡數消散,她又變回了那副倨傲的模樣。

“你跑哪去了?”

“不是讓你等等?”

兩道質問的聲音幾乎出自同時,前者橫眉冷對,倒打一耙,後者無奈地拎著手中的一網兜蛤蜊在她面前晃了晃,“晚上給你燉湯的,某去鄰居討完出來,你就不見了人影。”

崔竹喧將目光落到那些蛤蜊上,一個個只比拇指大上一點,挨挨擠擠在一塊兒,掙紮著翕動兩瓣外殼,又不自覺地往下,瞧見他被泥點爬滿的褲腿,應是跑著來的,不然不至於弄成這副模樣。

“……我沒聽見。”

寇騫忽然伸過來一只手,奪過油紙傘,卻並不往回收,仍穩穩當當地停在她的面前,把那些雨絲隔絕在外,“某給你撐傘,這回總不會走丟了。”

傘面其實很大,大到再塞進一個寇騫,兩人也淋不到丁點兒,可他的給她撐傘就真的只是給她,他除一只左手握著傘柄,其餘部分依舊是靠著那身簡陋的蓑衣遮蔽,滴滴答答往下落著水珠。

笨死了,她想。

他若好聲好氣地求她兩句,她未嘗不能屈尊與他共傘。

“你怎麽老去鄰居家拿東西啊?”

寇騫瞥過來一眼,隨口答道:“家裏窮得揭不開鍋,自然要靠鄰裏接濟。”

又開始胡說八道了!他剛剛還往外遞銀鋌呢!

崔竹喧算是明白了,這人嘴裏就沒一句真話,倒不如給她量體裁衣的範娘子可靠,想到這,她又問:“你以前不是當衙役嗎?為什麽不當了?”

“……怎麽什麽話都往外說,”寇騫小聲嘟囔兩句,繼續搪塞,“不想當就不當,哪那麽多為什麽?”

她偏頭望過去,上上下下打量著他躲閃的神色,靈光一閃,“是不是縣令欺負你了?你求求我,我就勉為其難就幫你收拾了縣令。”

寇騫好笑地回答:“那某要是因為作奸犯科,被攆出來了呢?”

她臉色一變,急道:“你、你無恥!”

“嘖,某說自己是好人,你要再三懷疑,某說自己是惡人,你就深信不疑?”

崔竹喧憤憤地瞪他一眼,“哪有用這種事開玩笑的?你也不怕真的被官府捉去,砍了腦袋。”

“好,不開玩笑,”寇騫從善如流地改口,“某一顆慈悲心,救了人,還把她當祖宗供著,廟裏念經的大和尚功德都沒某多。”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你收了我的金簪,自然該聽我使喚!”

寇騫頓了一下,定定地看過去,矜貴的女公子只顧著提著裙擺,避開軟爛的黃泥,她不缺一個打傘的奴仆,又如何會把打傘的人看進眼裏?

他握著傘柄的指節微微泛白,低垂下眼睫。

“……說的是,某不過是,拿錢辦事。”

*

經雨洗過的天一片湛藍,清風縷縷,翻動綠葉蓮波,朵朵芙蓉面半遮半掩,最好不過的景致,卻被水榭外層層疊疊的薄紗擋卻,瞧不見丁點兒。

而薄紗外側,滿頭大汗的奴仆神色倉皇地趕來,亦無暇欣賞菡萏芙蕖。

“公子,虞陽那邊來信了。”

亭內靜了片刻,下一瞬,那紗幔便被收攏向兩邊,錯金博山爐的香霧與顧渚紫筍的茶霧纏在一處,被偶然闖入的風驚得四散消匿,唯桌案旁芝蘭玉樹的人仍坐在那,不緊不慢地放下茶盞。瓷與瓷之間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而後是道溫潤如珠落玉盤的聲音。

“是簌簌?”

外頭人訥訥應了聲是,簾內人便彎起了唇角,望向被薄紗遮蓋的蓮花的方向,“她定要怨我為芙蓉作詩,擾得她要在荷塘邊待著了。”

分明是極溫和的話,侍從卻不自覺將身子躬得更低了些,背上冷汗滲滲,捧著匣子的指節隱隱泛白,那人沒發話,他便不敢起身。

“將畫掛到我房內吧。”

“……公子,沒、沒有畫。”

風倏然停了,飄搖的紗幔直直地垂落,那人轉頭過來,本該是朗目疏眉處,卻覆著一條三指寬的繚綾,在那張臉上,突兀至極。

“崔女公子派人將信物和庚帖送了來,說、說是要,退婚。”

話音剛落,周遭的侍女仆從便紛紛跪了下去,個個低伏著身子,屏住呼吸,將存在感降到最低,獨獨苦了報信的那位,硬著頭皮把匣子送到桌案上,豆大的汗珠同淚水一般,淌了滿臉。

藍青溪微微低眉,纖長的手指順著匣子的紋路一點點摸索過去,拇指將卡扣一挑,“哢噠”一聲輕響,左手扶起匣蓋,右手探入其間,輕易便碰到了那塊上等的羊脂玉。

白而細膩,觸手生溫,指尖順著流暢的線條撫弄,勾勒出一只蝴蝶的形狀。因那時她還是愛撲蝶的年紀,所以特意請匠人琢了一枚蝴蝶佩作為信物,與這一並送過去的,還有一個溫泉莊子,別的無甚稀奇,只是外頭隆冬飛雪,裏頭仍有蝴蝶翩躚。

故而,他收到了她的第一封信。

很短,說是莊子裏的蝴蝶單調,看膩了。

於是他遣人四處搜尋珍稀的蝴蝶,精心豢養,只是她再沒踏進莊子一步。

她總是這般,喜歡來得快,去得更快。

手指一根根松開,玉佩沒了憑依,跌在地上,從蝶翼到蝶身,被蛛網般的裂痕侵蝕過去,最終碎成一攤殘骸。

“討不了簌簌歡心,那就沒有必要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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