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陰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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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陰雨
◎你的味道很安心。◎
柯南星在一片黑暗中清醒，他試探地動了動身子，意外地沒有任何束縛，他立即翻身下床，警惕地觀察周圍，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個稱得上寬敞豪華的房間，和他想象中被綁架的場景截然不同。
他試探地下地推門，果然已經被封死，放眼望去連一件可以破窗的銳器都沒有。
窗外是一望無際的草叢綠樹，大片的白玫瑰盛放，帶著尖刺的藤蔓沿著木質窗框攀爬，探出翠綠的枝椏，叫人分不清身處何地。
……是在國外嗎？
既不像綁架也不像虐待，仿佛綁匪只想將他困在房間內什麽都不做。
柯南星的一顆心逐漸下墜，不敢想自己失蹤的消息傳到家人的耳朵裏會引發什麽後果。
他們一家人好不容易敞開心扉，怎麽能再次面對分離？
哥哥的病才好不久，怎麽能再受刺激？
柯南星緩緩蹲下身子，將頭深埋在膝蓋，混雜著無措後悔恐慌的淚水後知後覺沿著眼眶湧出。
這時房間內的燈突然打開，柯南星隔著模糊的水霧看到男人筆直修長的雙腿和做工昂貴的皮鞋，皮鞋踩地的聲音被厚實的兔毛地毯盡數吸收，透露著主人漫不經心的態度。
柯南星的牙齒止不住發顫，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你要做什麽？”
男人輕俯身，用冰涼的手指揩去他眼角的淚水，似乎心情很好：“遇到這點事就哭，果然不是柯家的血脈。”
這句話瞬間觸及他的心理防線，柯南星用力推開男人，身子向後踉蹌半步，含著眼淚怒吼：“你知道綁架我的代價嗎！如果被父親知道，你好不容易得來的陸家可就遭殃了！”
陸雲庭沒有被威脅的反應，微微笑起來：“我不會對你做什麽，只是請你來小住幾日，順便幫我的忙。”
“什麽？”
陸雲庭直起身：“我那不中用的弟弟本該一事無成，卻因為是你的命定配偶受盡好處，所以我也想試一試，成為所謂的書中主角到底是什麽感覺……”
他鏡片下的雙眸冰冷刺骨，笑容卻愈發深邃：“真的有那麽神奇，能讓我心想事成？”
柯南星抿緊唇，雙眼不經意地看向他身後的房門：“你說這些和我有什麽關系？”
“當然和你有關系，你可是這個世界的主角。”
陸雲庭輕而易舉制止他試圖逃跑的行為，單手攥住柯南星的兩手，語氣竟然依舊溫柔。
“你要好好聽話別做激怒我的事，如果你出事，小鈺會怪我的。”
“你這麽做，哥哥會恨你。”
陸雲庭嘆息：“無所謂，反正他已經厭透了我……”
柯南星看著他一如往常溫和儒雅的模樣，心中陡然升起一陣毛骨悚然：“你不能碰我！”
陸雲庭仿佛想起什麽，嫌惡地蹙起眉，松開禁錮柯南星的手，用手帕仔細擦拭自己的每根手指：“放心。”
“只要你聽話，我會保證你全須全尾地離開。”
陸雲庭對於如何奪取“主角”並沒有太多概念，憑借著第一直覺接近柯南星，他有預感柯南星的身份特殊，只要他們的關系足夠親密，獲得世界意識的青睞只是時間問題。
被人強迫共處一室的感覺實在稱不上好，沈默良久，柯南星發問：“陸聽寒呢？”
陸雲庭挑起眉毛：“那個廢物早就害怕得躲起來，提他做什麽，是要證明你曾經的眼光多差嗎？”
“……”
柯南星閉上嘴，心中充滿著果然如此的念頭，說不上來是失望還是自嘲。
陸雲庭是世家圈子內最年輕的一任家主，年紀輕輕便手握重權，身後又有官方支持，不是尋常私人企業輕易撼動的，就連父親也不能輕易交惡，費了一番功夫才徹底和陸家撇清關系。
有陸家打掩護，他的家人們要過多久才能找到他？
陸雲庭擡腕看向手表，彬彬有禮道：“今天先到這裏，明天見。”
房門被輕輕關上，隨後是落鎖的輕微聲響，隱約可以聽見男人和保鏢交談的聲音，柯南星洩力般跌坐在地，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
……
家中發生這麽大的事，任誰也沒有心情操心其他事。
柯鈺無心工作，可待在家中整日面對和柯南星朝夕相處的房間又忍不住胡思亂想，常常暗自神傷幫不上忙，身子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憔悴下來。
家人對他的變化看在眼中痛在心裏，幾次勸慰無果，最後是秦陸英說：“樹大招風，越是危急關頭越要展現出無事發生的樣子，不能被人拿住把柄。”
柯鈺明白他的意思，強撐起精神來到醫院，按照提前訂好的行程慰問病人。
他的狀態不佳，除去貼身助理小桃知曉柯家的事，其他人礙於面子敢怒不敢言，工作結束後，柯鈺招手吩咐小桃送些禮品給工作人員，自己則悄無聲息地離開。
短短半年時間他已經成為醫院的老熟人，輕車熟路地敲開腫瘤科辦公室的門，神色疲憊道：“怎麽樣？”
穆卓君搖頭：“沒有發現。”
柯鈺原本沒有對穆家能幫上忙抱有太大希望，聞言意料之中的點頭，不再出聲詢問，只是怔怔地望著某處發呆。
他面容素白沈靜，眸底卻含著濃重到難以化開的憂慮，深灰色大衣寬松的袖口下露出一小截仿佛一捏就斷的脆弱腕骨，令人心驚。
穆醫生嘴唇挪動幾下，下定極大決心般開口：“我有句話不知當講不該講……”
“你說。”
沈默幾分鐘，穆卓君的聲音響起：“世家圈子就這麽大，能做到將南星的蹤跡抹得一幹二凈的能有幾家？”
“如果真是他做的……小鈺，你想好該如何應對了嗎？”
“……”
柯鈺心間懷著沈甸甸的心事，離開辦公室時耳畔仍回蕩著穆卓君的聲音，直到走出醫院門口看到水泥地面的臟汙濕痕，他才猛地想起今天天氣預報說有雨夾雪，秦陸英百般叮嚀叫他記得帶傘，可他還是忘記了。
空氣中濃郁的濕潤泥土清香從鼻腔蔓延至肺腑，他盯著臺階下為躲雨來回奔波的行人，猶豫是否就這樣跑到停車場。
面前忽然多出一雙做工考究的皮鞋，頭頂的陰沈天幕被一把黑傘嚴嚴實實擋住，柯鈺擡頭直視傘的主人，放輕自己的聲音：“我們聊聊。”
……
醫院附近的咖啡店客流量不多，陰雨天更是看不見一位客人，他們坐在隱秘的角落點單，安靜得似乎能聽見彼此暗藏的心聲。
陸雲庭將身前熱氣騰騰的摩卡推過去，語氣溫和道：“是你喜歡的口味，嘗嘗？”
柯鈺沒有接過咖啡杯的意思：“你有什麽話直說吧。”
陸雲庭兀自端起咖啡杯，輕啜一口：“我說過很多次，你的難題我永遠都能為你解決。”
“……你想要什麽。”
陸雲庭露出一個笑，他微笑時眼底總是含著真摯動人的光，薄唇卻抿得平直，令人不自覺懷疑他這份真心是否摻假：“你知道的。”
柯鈺擡頭，語氣平淡不驚：“我已經和未婚夫完全標記，很快就要結婚了。”
室內的溫度高，他一早便摘下厚實柔軟的羊毛圍巾，修長瘦削的脖頸後牙印清晰可見，他沒有佩戴任何信息素抑制器，除去在室外沾到的冷冽濕意之外，周身聞不到一絲omega的氣息，無一處不昭示他早已被alpha伴侶標記。
陸雲庭微微蹙眉，頭一次覺得事情超出預期：“沒關系，我會聯系最好的醫生幫你清洗標記。”
他下意識向前伸出一只手，試圖摸一摸柯鈺被濃密睫毛遮掩住看不清神色的眼底：“你果然知道該怎麽拿捏我，露出這種表情是想讓我心軟嗎……”
“我保證不會很痛。”
他的聲音帶著淡淡的嘆息：“等事情結束後我們去國外生活吧，我厭倦了陸家的一切，現在什麽都不重要了，名譽、地位、金錢……只有你……”
“我們忘掉過去重新開始，好不好……”
“吱吖——”
金屬椅腿和木質地板發出輕微的刺耳聲響，柯鈺垂著頭一聲不吭地離開。
陸雲庭的未盡之言被打斷，維持著伸手的姿勢不變，半響他摩挲了幾下指尖的濕潤，神色重新變得悵然若失。
街邊的黑色Gl8內，小桃早已等得焦急，眼見到柯鈺從咖啡廳走出來，她眼睛一亮，想要出聲詢問他和陸雲庭說了些什麽。
只是她的聲音還未開口便消失在唇邊，怔怔地看著柯鈺面上不同尋常的神情：“哥……”
柯鈺沈默地坐進後排，蒼白倦怠的臉龐宛若被冰雪覆蓋，透露出不欲與人交流的態度，他微闔雙眼，迎著小桃擔憂的眼神開口：“去秦氏。”
秦陸英最近很忙。
既要操心公司的事務，又要抽出時間照看秦老爺子，私下更要抓緊尋找柯南星的下落，他忙得恨不能把時間掰成碎片，連午飯都是隨便在便利店糊弄一口。
柯鈺進來時他正為了公司的一件合作案惱火，竟然連辦公室門被推開的聲音都沒有聽到，直到柯鈺走到他身邊籠下一小片陰影，聞到熟悉的omega淡香，他才如夢初醒般擡起頭：“小鈺……”
快零度的天，柯鈺只穿著一件深灰色羊絨大衣，脖頸圍著藍灰色圍巾，遮住秀氣的小半張臉，只露出兩只如同黑曜石般幽深的眼眸。
秦陸英嗅出他身上沾到的潮濕冰冷的雨味，笑道：“怎麽找我也不提前說一聲，我讓助理接你。”
柯鈺低聲道：“外面下雨了。”
“是啊，下雨了。”
“你的味道很難聞。”
秦陸英頓了頓，隨後笑起來：“都怪我媽把我生成這種信息素，一到下雨天到處都是我的味道，就算不喜歡也沒辦法呀。”
他拉著柯鈺往身前帶，用自己掌心灼熱的體溫溫暖這雙冰涼濕滑的手，又像倦鳥歸巢般依戀地貼上自己的臉，闔眼享受和伴侶依偎的時刻。
柯鈺的眼珠遲鈍地轉了轉，落在辦公桌上淩亂成摞的文件，又微垂下眼默默看著秦陸英乖巧閉眼的睡顏，以及他眼底濃重到不可化開的烏青。
柯鈺心中驀地一酸，豆大的眼淚奪眶而出，似乎要將一路壓抑的情緒全部宣洩出來。
“……”
一滴冰涼的液體滴落在臉頰，隨後是兩滴三滴……仿佛一條無窮無盡又靜謐無聲的溪流。
秦陸英瞬間睜開眼，抱著安靜流淚的伴侶坐到大腿上，無措地用手指輕輕擦拭他的眼淚：“這是怎麽了，在醫院遇到不開心的事了？”
柯鈺搖頭，啜泣聲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我是不是打擾你辦正事了。”
“怎麽會，我原本就打算出去一趟呢，還好你來了，否則我就忘了。”
秦陸英安撫似的上下撫摸他單薄的脊背，並沒有細究柯鈺情緒不對的原因，只說：“我要去秦家，小鈺，和我一起去吧。”
沈默片刻，柯鈺將布滿淚痕的臉深埋在秦陸英懷中，聲音悶悶地說道：“嗯。”
秦陸英不動聲色地松了一口氣，轉移話題：“還有一件事想和你說，我找到了陸聽寒的藏身之所，明天就去見他。”
“我也去。”
他乖順地拱起脊背任由柯鈺為他戴上圍巾，低聲勸慰：“那邊不安全，我自己去就可以，你好好等我回來。”
柯鈺直勾勾看了他一眼，忽地攥住他的幾根手指，一副不願松開的意思：“好。”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秦陸英總覺得柯鈺對他的態度發生了一些細微的變化，他並不知曉玉墜的秘密，還以為柯鈺經受的刺激太多，變得脆弱敏感，需要伴侶更細致更體貼的呵護。
秦陸英心中傷感，面上卻一點不顯，他反手扣緊這只沒有安全感的手，另只手握著雨傘，一步步走出辦公室。
外面的雨勢漸大，呼嘯而過的寒風和冰涼刺骨的雨水混雜著細雪，光是沾上一點都忍不住發抖發顫。
秦陸英撐開傘：“在這裏等我一會，我開車來接你。”
柯鈺點頭：“好。”
他目送秦陸英打傘小跑的身影消失在雨幕，轉而盯著灰蒙蒙的天空發呆。
又是雪又是雨，像是夾在其中搖擺不定的情人一樣令人厭煩。
這種天氣向來是他最不喜的，從柯家到學校一共要經歷五個路口，雨天路滑，車輛往往要開得很小心，遲到的概率也大幅度增長。
柯南星便尋著不想遲到的借口蹭他的車，規規矩矩和他坐在一排，一句話都不說，兩只烏黑圓潤的眼睛卻滴溜溜轉個不停，等他看過去的時候又迅速轉移視線，望著窗外的雨幕若有所思。
是他看不懂的怪小孩。
那麽戀家的小孩為什麽會下定決心搬出家門？
孤身一人漂泊在外的時候在想什麽？
被歹人拐走的那天也是陰天。
他會害怕嗎……
會後悔嗎……
……
……
“喵——”
風愈發猛烈，柯鈺下意識裹緊大衣，還以為是自己的耳朵聽錯，可當他淚眼朦朧地望過去，竟然真的在路邊的花壇底下發現一只看不清顏色的黑色毛團子，拼命用微弱的嗓音呼喚他。
看起來不過半截手臂大小，生命力卻如此頑強，能在如此惡劣艱難的環境下活到現在實屬不易。
柯鈺猶豫地看了眼停車場的方向，最終選擇沖進雨幕。
……
等秦陸英開車過來就看到眼前這一幕。
他最愛幹凈漂亮的伴侶被雨水淋了個澆頭，價格昂貴沾不得水的大衣被毛團子身上的汙泥蹭得到處都是，水珠沿著細白尖巧的下巴蜿蜒滴下，眸底宛若蒙著一層薄霧，看不清是哭還是難過。
光是輕輕擡眼看他什麽都不說，秦陸英便咽下嘴中的話，立即腳踩油門開往最近的寵物醫院。
小貓的狀況不算差，經過一番兵荒馬亂的折騰後安靜地仰躺在病床上輸液。
秦陸英半跪在地上，幫柯鈺換上幹凈的衣服和鞋：“我和秦家那邊打過招呼了，咱們晚點再去也不遲。”
柯鈺垂在身側的兩手蜷縮一下，低聲道：“我又耽誤你的事了。”
秦陸英身子頓住，轉而露出一個吊兒郎當的笑：“愛護小動物人人有責，你別說那只小貓還挺可憐的，要是我也肯定救它啊。”
“就當積德行善，小鈺被好運庇佑，很快就能找到南星啦。”
柯鈺明白秦陸英故意做怪表情插科打諢的目的是什麽。
他露出一個淡笑，擡手撫摸兩下面前alpha溫熱的側臉，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我要一點你的信息素。”
秦陸英怔了下，立刻站起身擁住他，用自己的身體將人圈得嚴嚴實實，釋放安撫信息素時嘴巴也不閑著：“現在又喜歡上我的信息素味道了？小鈺真是一會一個想法，幸好我已經做好準備時刻獻身……”
“……外面的味道和我有什麽區別嗎？不都是雨水的味道？”
柯鈺安靜蜷縮在秦陸英的懷中，閉上眼睛感受alph息素正一點點融入他的身體，他早已習慣依賴秦陸英的氣味，淋過雨後不斷輕顫冰冷的身體迅速平覆下來，四肢乃至整個身體逐漸溫暖。
他陷進溫暖的海洋，那些如同尖刺般深深戳進他心中的話全部變得不重要。
他很小聲地說：“不一樣。”
“你的味道很安心。”
……
經過寵物醫生的診斷，小流浪貓需要住院觀察一晚，兩人一致決定明天再接小貓回家。
秦陸英趁著柯鈺繳費的功夫偷偷溜進病房，左三圈右三圈地繞著床上昏迷不醒的小貓打轉。
小貓身上的泥土和汙水已經被護士小姐清理幹凈，露出原本的毛色，秦陸英這才知道原來他餵了兩三個月的小胖貓是只三花。
他小聲嘟囔：“小胖貓還挺聰明，叫你找我老婆撒嬌賣可憐，竟然真的沒認錯人，怎麽我說讓你少吃點飯多運動就記不住呢，打又打不過搶也搶不過，活該混得這麽慘。”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小貓四仰八叉的睡姿，對毛茸茸的小鈴鐺露出一個邪惡的笑。
“算了，看在你哄我老婆開心的份上，我就勉為其難給你養老吧。”
作者有話說】
今天也是個雨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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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味道很安心。◎
柯南星在一片黑暗中清醒，他試探地動了動身子，意外地沒有任何束縛，他立即翻身下床，警惕地觀察周圍，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個稱得上寬敞豪華的房間，和他想象中被綁架的場景截然不同。
他試探地下地推門，果然已經被封死，放眼望去連一件可以破窗的銳器都沒有。
窗外是一望無際的草叢綠樹，大片的白玫瑰盛放，帶著尖刺的藤蔓沿著木質窗框攀爬，探出翠綠的枝椏，叫人分不清身處何地。
……是在國外嗎？
既不像綁架也不像虐待，仿佛綁匪只想將他困在房間內什麽都不做。
柯南星的一顆心逐漸下墜，不敢想自己失蹤的消息傳到家人的耳朵裏會引發什麽後果。
他們一家人好不容易敞開心扉，怎麽能再次面對分離？
哥哥的病才好不久，怎麽能再受刺激？
柯南星緩緩蹲下身子，將頭深埋在膝蓋，混雜著無措後悔恐慌的淚水後知後覺沿著眼眶湧出。
這時房間內的燈突然打開，柯南星隔著模糊的水霧看到男人筆直修長的雙腿和做工昂貴的皮鞋，皮鞋踩地的聲音被厚實的兔毛地毯盡數吸收，透露著主人漫不經心的態度。
柯南星的牙齒止不住發顫，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你要做什麽？”
男人輕俯身，用冰涼的手指揩去他眼角的淚水，似乎心情很好：“遇到這點事就哭，果然不是柯家的血脈。”
這句話瞬間觸及他的心理防線，柯南星用力推開男人，身子向後踉蹌半步，含著眼淚怒吼：“你知道綁架我的代價嗎！如果被父親知道，你好不容易得來的陸家可就遭殃了！”
陸雲庭沒有被威脅的反應，微微笑起來：“我不會對你做什麽，只是請你來小住幾日，順便幫我的忙。”
“什麽？”
陸雲庭直起身：“我那不中用的弟弟本該一事無成，卻因為是你的命定配偶受盡好處，所以我也想試一試，成為所謂的書中主角到底是什麽感覺……”
他鏡片下的雙眸冰冷刺骨，笑容卻愈發深邃：“真的有那麽神奇，能讓我心想事成？”
柯南星抿緊唇，雙眼不經意地看向他身後的房門：“你說這些和我有什麽關系？”
“當然和你有關系，你可是這個世界的主角。”
陸雲庭輕而易舉制止他試圖逃跑的行為，單手攥住柯南星的兩手，語氣竟然依舊溫柔。
“你要好好聽話別做激怒我的事，如果你出事，小鈺會怪我的。”
“你這麽做，哥哥會恨你。”
陸雲庭嘆息：“無所謂，反正他已經厭透了我……”
柯南星看著他一如往常溫和儒雅的模樣，心中陡然升起一陣毛骨悚然：“你不能碰我！”
陸雲庭仿佛想起什麽，嫌惡地蹙起眉，松開禁錮柯南星的手，用手帕仔細擦拭自己的每根手指：“放心。”
“只要你聽話，我會保證你全須全尾地離開。”
陸雲庭對於如何奪取“主角”並沒有太多概念，憑借著第一直覺接近柯南星，他有預感柯南星的身份特殊，只要他們的關系足夠親密，獲得世界意識的青睞只是時間問題。
被人強迫共處一室的感覺實在稱不上好，沈默良久，柯南星發問：“陸聽寒呢？”
陸雲庭挑起眉毛：“那個廢物早就害怕得躲起來，提他做什麽，是要證明你曾經的眼光多差嗎？”
“……”
柯南星閉上嘴，心中充滿著果然如此的念頭，說不上來是失望還是自嘲。
陸雲庭是世家圈子內最年輕的一任家主，年紀輕輕便手握重權，身後又有官方支持，不是尋常私人企業輕易撼動的，就連父親也不能輕易交惡，費了一番功夫才徹底和陸家撇清關系。
有陸家打掩護，他的家人們要過多久才能找到他？
陸雲庭擡腕看向手表，彬彬有禮道：“今天先到這裏，明天見。”
房門被輕輕關上，隨後是落鎖的輕微聲響，隱約可以聽見男人和保鏢交談的聲音，柯南星洩力般跌坐在地，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
……
家中發生這麽大的事，任誰也沒有心情操心其他事。
柯鈺無心工作，可待在家中整日面對和柯南星朝夕相處的房間又忍不住胡思亂想，常常暗自神傷幫不上忙，身子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憔悴下來。
家人對他的變化看在眼中痛在心裏，幾次勸慰無果，最後是秦陸英說：“樹大招風，越是危急關頭越要展現出無事發生的樣子，不能被人拿住把柄。”
柯鈺明白他的意思，強撐起精神來到醫院，按照提前訂好的行程慰問病人。
他的狀態不佳，除去貼身助理小桃知曉柯家的事，其他人礙於面子敢怒不敢言，工作結束後，柯鈺招手吩咐小桃送些禮品給工作人員，自己則悄無聲息地離開。
短短半年時間他已經成為醫院的老熟人，輕車熟路地敲開腫瘤科辦公室的門，神色疲憊道：“怎麽樣？”
穆卓君搖頭：“沒有發現。”
柯鈺原本沒有對穆家能幫上忙抱有太大希望，聞言意料之中的點頭，不再出聲詢問，只是怔怔地望著某處發呆。
他面容素白沈靜，眸底卻含著濃重到難以化開的憂慮，深灰色大衣寬松的袖口下露出一小截仿佛一捏就斷的脆弱腕骨，令人心驚。
穆醫生嘴唇挪動幾下，下定極大決心般開口：“我有句話不知當講不該講……”
“你說。”
沈默幾分鐘，穆卓君的聲音響起：“世家圈子就這麽大，能做到將南星的蹤跡抹得一幹二凈的能有幾家？”
“如果真是他做的……小鈺，你想好該如何應對了嗎？”
“……”
柯鈺心間懷著沈甸甸的心事，離開辦公室時耳畔仍回蕩著穆卓君的聲音，直到走出醫院門口看到水泥地面的臟汙濕痕，他才猛地想起今天天氣預報說有雨夾雪，秦陸英百般叮嚀叫他記得帶傘，可他還是忘記了。
空氣中濃郁的濕潤泥土清香從鼻腔蔓延至肺腑，他盯著臺階下為躲雨來回奔波的行人，猶豫是否就這樣跑到停車場。
面前忽然多出一雙做工考究的皮鞋，頭頂的陰沈天幕被一把黑傘嚴嚴實實擋住，柯鈺擡頭直視傘的主人，放輕自己的聲音：“我們聊聊。”
……
醫院附近的咖啡店客流量不多，陰雨天更是看不見一位客人，他們坐在隱秘的角落點單，安靜得似乎能聽見彼此暗藏的心聲。
陸雲庭將身前熱氣騰騰的摩卡推過去，語氣溫和道：“是你喜歡的口味，嘗嘗？”
柯鈺沒有接過咖啡杯的意思：“你有什麽話直說吧。”
陸雲庭兀自端起咖啡杯，輕啜一口：“我說過很多次，你的難題我永遠都能為你解決。”
“……你想要什麽。”
陸雲庭露出一個笑，他微笑時眼底總是含著真摯動人的光，薄唇卻抿得平直，令人不自覺懷疑他這份真心是否摻假：“你知道的。”
柯鈺擡頭，語氣平淡不驚：“我已經和未婚夫完全標記，很快就要結婚了。”
室內的溫度高，他一早便摘下厚實柔軟的羊毛圍巾，修長瘦削的脖頸後牙印清晰可見，他沒有佩戴任何信息素抑制器，除去在室外沾到的冷冽濕意之外，周身聞不到一絲omega的氣息，無一處不昭示他早已被alpha伴侶標記。
陸雲庭微微蹙眉，頭一次覺得事情超出預期：“沒關系，我會聯系最好的醫生幫你清洗標記。”
他下意識向前伸出一只手，試圖摸一摸柯鈺被濃密睫毛遮掩住看不清神色的眼底：“你果然知道該怎麽拿捏我，露出這種表情是想讓我心軟嗎……”
“我保證不會很痛。”
他的聲音帶著淡淡的嘆息：“等事情結束後我們去國外生活吧，我厭倦了陸家的一切，現在什麽都不重要了，名譽、地位、金錢……只有你……”
“我們忘掉過去重新開始，好不好……”
“吱吖——”
金屬椅腿和木質地板發出輕微的刺耳聲響，柯鈺垂著頭一聲不吭地離開。
陸雲庭的未盡之言被打斷，維持著伸手的姿勢不變，半響他摩挲了幾下指尖的濕潤，神色重新變得悵然若失。
街邊的黑色Gl8內，小桃早已等得焦急，眼見到柯鈺從咖啡廳走出來，她眼睛一亮，想要出聲詢問他和陸雲庭說了些什麽。
只是她的聲音還未開口便消失在唇邊，怔怔地看著柯鈺面上不同尋常的神情：“哥……”
柯鈺沈默地坐進後排，蒼白倦怠的臉龐宛若被冰雪覆蓋，透露出不欲與人交流的態度，他微闔雙眼，迎著小桃擔憂的眼神開口：“去秦氏。”
秦陸英最近很忙。
既要操心公司的事務，又要抽出時間照看秦老爺子，私下更要抓緊尋找柯南星的下落，他忙得恨不能把時間掰成碎片，連午飯都是隨便在便利店糊弄一口。
柯鈺進來時他正為了公司的一件合作案惱火，竟然連辦公室門被推開的聲音都沒有聽到，直到柯鈺走到他身邊籠下一小片陰影，聞到熟悉的omega淡香，他才如夢初醒般擡起頭：“小鈺……”
快零度的天，柯鈺只穿著一件深灰色羊絨大衣，脖頸圍著藍灰色圍巾，遮住秀氣的小半張臉，只露出兩只如同黑曜石般幽深的眼眸。
秦陸英嗅出他身上沾到的潮濕冰冷的雨味，笑道：“怎麽找我也不提前說一聲，我讓助理接你。”
柯鈺低聲道：“外面下雨了。”
“是啊，下雨了。”
“你的味道很難聞。”
秦陸英頓了頓，隨後笑起來：“都怪我媽把我生成這種信息素，一到下雨天到處都是我的味道，就算不喜歡也沒辦法呀。”
他拉著柯鈺往身前帶，用自己掌心灼熱的體溫溫暖這雙冰涼濕滑的手，又像倦鳥歸巢般依戀地貼上自己的臉，闔眼享受和伴侶依偎的時刻。
柯鈺的眼珠遲鈍地轉了轉，落在辦公桌上淩亂成摞的文件，又微垂下眼默默看著秦陸英乖巧閉眼的睡顏，以及他眼底濃重到不可化開的烏青。
柯鈺心中驀地一酸，豆大的眼淚奪眶而出，似乎要將一路壓抑的情緒全部宣洩出來。
“……”
一滴冰涼的液體滴落在臉頰，隨後是兩滴三滴……仿佛一條無窮無盡又靜謐無聲的溪流。
秦陸英瞬間睜開眼，抱著安靜流淚的伴侶坐到大腿上，無措地用手指輕輕擦拭他的眼淚：“這是怎麽了，在醫院遇到不開心的事了？”
柯鈺搖頭，啜泣聲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我是不是打擾你辦正事了。”
“怎麽會，我原本就打算出去一趟呢，還好你來了，否則我就忘了。”
秦陸英安撫似的上下撫摸他單薄的脊背，並沒有細究柯鈺情緒不對的原因，只說：“我要去秦家，小鈺，和我一起去吧。”
沈默片刻，柯鈺將布滿淚痕的臉深埋在秦陸英懷中，聲音悶悶地說道：“嗯。”
秦陸英不動聲色地松了一口氣，轉移話題：“還有一件事想和你說，我找到了陸聽寒的藏身之所，明天就去見他。”
“我也去。”
他乖順地拱起脊背任由柯鈺為他戴上圍巾，低聲勸慰：“那邊不安全，我自己去就可以，你好好等我回來。”
柯鈺直勾勾看了他一眼，忽地攥住他的幾根手指，一副不願松開的意思：“好。”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秦陸英總覺得柯鈺對他的態度發生了一些細微的變化，他並不知曉玉墜的秘密，還以為柯鈺經受的刺激太多，變得脆弱敏感，需要伴侶更細致更體貼的呵護。
秦陸英心中傷感，面上卻一點不顯，他反手扣緊這只沒有安全感的手，另只手握著雨傘，一步步走出辦公室。
外面的雨勢漸大，呼嘯而過的寒風和冰涼刺骨的雨水混雜著細雪，光是沾上一點都忍不住發抖發顫。
秦陸英撐開傘：“在這裏等我一會，我開車來接你。”
柯鈺點頭：“好。”
他目送秦陸英打傘小跑的身影消失在雨幕，轉而盯著灰蒙蒙的天空發呆。
又是雪又是雨，像是夾在其中搖擺不定的情人一樣令人厭煩。
這種天氣向來是他最不喜的，從柯家到學校一共要經歷五個路口，雨天路滑，車輛往往要開得很小心，遲到的概率也大幅度增長。
柯南星便尋著不想遲到的借口蹭他的車，規規矩矩和他坐在一排，一句話都不說，兩只烏黑圓潤的眼睛卻滴溜溜轉個不停，等他看過去的時候又迅速轉移視線，望著窗外的雨幕若有所思。
是他看不懂的怪小孩。
那麽戀家的小孩為什麽會下定決心搬出家門？
孤身一人漂泊在外的時候在想什麽？
被歹人拐走的那天也是陰天。
他會害怕嗎……
會後悔嗎……
……
……
“喵——”
風愈發猛烈，柯鈺下意識裹緊大衣，還以為是自己的耳朵聽錯，可當他淚眼朦朧地望過去，竟然真的在路邊的花壇底下發現一只看不清顏色的黑色毛團子，拼命用微弱的嗓音呼喚他。
看起來不過半截手臂大小，生命力卻如此頑強，能在如此惡劣艱難的環境下活到現在實屬不易。
柯鈺猶豫地看了眼停車場的方向，最終選擇沖進雨幕。
……
等秦陸英開車過來就看到眼前這一幕。
他最愛幹凈漂亮的伴侶被雨水淋了個澆頭，價格昂貴沾不得水的大衣被毛團子身上的汙泥蹭得到處都是，水珠沿著細白尖巧的下巴蜿蜒滴下，眸底宛若蒙著一層薄霧，看不清是哭還是難過。
光是輕輕擡眼看他什麽都不說，秦陸英便咽下嘴中的話，立即腳踩油門開往最近的寵物醫院。
小貓的狀況不算差，經過一番兵荒馬亂的折騰後安靜地仰躺在病床上輸液。
秦陸英半跪在地上，幫柯鈺換上幹凈的衣服和鞋：“我和秦家那邊打過招呼了，咱們晚點再去也不遲。”
柯鈺垂在身側的兩手蜷縮一下，低聲道：“我又耽誤你的事了。”
秦陸英身子頓住，轉而露出一個吊兒郎當的笑：“愛護小動物人人有責，你別說那只小貓還挺可憐的，要是我也肯定救它啊。”
“就當積德行善，小鈺被好運庇佑，很快就能找到南星啦。”
柯鈺明白秦陸英故意做怪表情插科打諢的目的是什麽。
他露出一個淡笑，擡手撫摸兩下面前alpha溫熱的側臉，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我要一點你的信息素。”
秦陸英怔了下，立刻站起身擁住他，用自己的身體將人圈得嚴嚴實實，釋放安撫信息素時嘴巴也不閑著：“現在又喜歡上我的信息素味道了？小鈺真是一會一個想法，幸好我已經做好準備時刻獻身……”
“……外面的味道和我有什麽區別嗎？不都是雨水的味道？”
柯鈺安靜蜷縮在秦陸英的懷中，閉上眼睛感受alph息素正一點點融入他的身體，他早已習慣依賴秦陸英的氣味，淋過雨後不斷輕顫冰冷的身體迅速平覆下來，四肢乃至整個身體逐漸溫暖。
他陷進溫暖的海洋，那些如同尖刺般深深戳進他心中的話全部變得不重要。
他很小聲地說：“不一樣。”
“你的味道很安心。”
……
經過寵物醫生的診斷，小流浪貓需要住院觀察一晚，兩人一致決定明天再接小貓回家。
秦陸英趁著柯鈺繳費的功夫偷偷溜進病房，左三圈右三圈地繞著床上昏迷不醒的小貓打轉。
小貓身上的泥土和汙水已經被護士小姐清理幹凈，露出原本的毛色，秦陸英這才知道原來他餵了兩三個月的小胖貓是只三花。
他小聲嘟囔：“小胖貓還挺聰明，叫你找我老婆撒嬌賣可憐，竟然真的沒認錯人，怎麽我說讓你少吃點飯多運動就記不住呢，打又打不過搶也搶不過，活該混得這麽慘。”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小貓四仰八叉的睡姿，對毛茸茸的小鈴鐺露出一個邪惡的笑。
“算了，看在你哄我老婆開心的份上，我就勉為其難給你養老吧。”
作者有話說】
今天也是個雨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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