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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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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對不起

◎有一點喜歡你。◎

時間仿佛回歸原點,十歲的他於夢中窺探世界的真相,他試探地翻開那本書,書中內容如打開潘多拉魔盒般支配他的一生。

他眼睜睜看著父母棄他遠去,轉而將收養的弟弟捧為掌中之寶,童年時相依為命的姐姐視他為眼中釘,時刻派人緊防他陷害弟弟,連他鐘愛的演藝事業也毀譽參半,就算退圈仍舊逃不開輿論的裹挾。

他的弟弟如溫室裏的花骨朵般單純柔弱,他做不到責怪他,只能用冷漠築起層層高墻,將自己和家人們隔絕起來,期冀有朝一日可以徹底擺脫劇情控制。

可他的努力無異於蜉蝣撼樹,最終一紙診斷書宣判他的命運,他永遠也逃脫不掉劇情的束縛。

倒不如放棄掙紮退圈,然後找個安靜地方等死。

退圈的流程很簡單,退掉一切代言和劇本只需要一周時間,買好機票臨行前他忽然接到陳樹帆的電話,對他有知遇之恩的陳導懇切邀請他參演一個角色。

於是他帶著大半身家的投資和自我厭棄的無所謂態度進組,像每一個普通演員一樣摸爬滾打拍戲,他的演技很好,好到片場的所有人包括他的貼身助理都沒有發現他的異常。

和他搭檔的男二號是圈內一個不溫不火的男beta,人長得一般,對待演戲的態度更加惡劣,相處不過兩個禮拜柯鈺便忍無可忍,頭一次使用投資商的身份勒令陳導重新選一位男二號。

陳導在電影學院門口的酒店蹲了一個禮拜,總算找到一個勉強符合柯鈺挑剔到苛刻的要求的男alpha。

新上任的男二號腦袋不太靈光,進組第一天就差點遲到,被場務故意拖延時還好脾氣地站在一旁等待,身上出了一堆汗也不敢開口說話,實在笨得不行。

眼睛亮晶晶彎腰向他討要簽名時的模樣像極他小時候養的小金毛。

塊頭很大只,性格卻非常活潑開朗,用手指輕輕一勾就會跑過來眼巴巴看著他,瞇著琥珀色眼睛意氣風發笑起來的樣子和劇中的男二號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完全是他理想中的男二號。

起初只覺得自己作為藝人有責任有義務照顧粉絲,幫秦陸英解決一點小問題只不過是舉手之勞,況且他長相和性格討喜,就算口出狂言嚷嚷些逾矩的話也不討人嫌。

唯一的缺點大概是演技太差,但是態度很好,總是捧著劇本四處虛心請教。

因此在陳導私下問他是否更換經驗更豐富的演員時,他搖頭拒絕,表示自己會在戲份結束前帶好秦陸英。

偏偏演技這麽差的人能在第一時間看穿他,沿著蛛絲馬跡發現他身體上的不對勁,在發現他的病情後立即像一塊大號狗皮膏藥般粘上他不放。

他的等死計劃被迫終止,他封閉黑暗從不向外人展露的世界被一個沒心沒肺的alpha驟然闖入,他從中窺見一絲光芒。

他不想死了。

柯鈺睜開眼,印入眼簾的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和熟悉的人,他略過幾位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不速之客,將眼神落在秦陸英身上。

他臉上戴著呼吸罩,聲音有些模糊失真,離他最近的秦陸英卻聽得一清二楚。

柯鈺在叫他的名字。

秦陸英當即落下眼淚,想伸手碰他又害怕自己粗手粗腳弄痛他,只隔著空氣虛虛環住柯鈺的手:“我在。”

秦陸英的狀態不算好,身上穿著病號服,手背上還有幾個針眼,臉蛋憔悴,不過一如既往的年輕英俊。

柯鈺輕輕彎眼,主動勾住他的手指。

例行的身體檢查結束後,柯鈺半靠在病床上低頭喝秦陸英打來的溫水,沒有理會其他人的意思。

幾位柯家人面面相覷,最終是一家之主站出來,站在床邊低聲說:“小鈺,你病了怎麽不和我們說。”

柯鈺靜靜搖頭:“沒有必要和你們說。”

柯牧身上的高定西裝皺巴巴,看上去像是剛從飛機下來,眼底還帶著濃郁的血絲,很難想象終日不見人影的父親有朝一日會放下生意主動來看他。

柯鈺收回視線,打斷柯牧的未盡之言:“我有事要和秦陸英說,你們先出去。”

房門被輕輕關上,病房內頓時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柯鈺擡起頭:“我……”

“我……”

誰料秦陸英竟然也同時開口,兩人默契地止住話頭,彼此盯著對方的眼睛不說話,好似醞釀著千言萬語。

最終秦陸英率先出聲:“你先說吧。”

柯鈺點頭,低聲快速說了句:“對不起。”

柯鈺是誰?

對秦陸英來說不止是占據他漫長青春期的暗戀對象,更是天邊月般高不可攀的人物。

這樣的人本就該高懸在空中,只偶爾低頭垂憫世人,怎麽能對他這種凡夫俗子說抱歉。

秦陸英的眼淚瞬間控制不住:“我才應該說對不起,對不起,都是因為我沒用才把一切都弄得一團糟,還連累你對外公布病情,我真的……”

柯鈺抽出幾張紙巾按在秦陸英臉上,他沒什麽力氣說話,聲音聽起來像是漂浮在空中的一片羽毛:“我的病瞞不住,早晚都會暴露,選在這個時機公布不算太壞,也算一石二鳥。”

秦陸英皺著鼻子擦眼淚:“可是只要我和秦向松服個軟就行,你沒有必要拿自己的身體冒風險。”

柯鈺搖頭:“這不是一個概念,你現在服軟就意味著你陷入被動,未來你會永遠都活在秦回舟的陰影下。”

秦陸英的嘴唇抽動兩下,想要抱住柯鈺又不敢太用力,只好把腦袋輕輕埋在柯鈺懷中,像是帶點埋怨,又帶著濃濃的心疼:“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秦回舟的事,我明明藏得很好。”

柯鈺揚起唇角:“我當然知道。”

秦陸英是藏不住心事的人,就算他有心想要隱瞞一件事,大多數情況下柯鈺只要掰過他的臉,用一雙眼尾上挑水墨畫似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他,他便瞬間繳械投降恨不能把一切和盤托出。

不過這次他藏得很好,看來對秦陸英來說身世的確是他最難以羞恥的秘密。

只是……

柯鈺松松拽住秦陸英的頭發:“你故意瞞著我的事還沒完呢,回家後繼續面壁思過,懂嗎?”

秦陸英連忙像個小狗般點頭,睜著濕漉漉的雙眼望著柯鈺:“你怎麽罰我都可以,但是,以後如果再遇到這種情況的話你可不可以和我商量一下再做決定,我知道我很沒用,但是我也很想和你一起面對。”

柯鈺眨了下眼,很小聲地說:“嗯。”

秦陸英歪著腦袋靠在柯鈺頸窩,以一種全然依賴的姿態圈住他纖瘦的腰身:“柯老師,我想我好像已經知道你的答案了。”

他湊在柯鈺耳邊輕輕說了幾個字:“對嗎?”

“嗯。”柯鈺放松身體,擡起一根手指按住秦陸英眼下的小痣,很輕很慢地說。

“有一點喜歡你。”

如果不喜歡的話怎麽會大費周章瞞著秦陸英獨自召開采訪公布病情。

只是他的感情藏得太深,秦陸英剛察覺到一點點蛛絲馬跡就被他立刻縮進殼裏,還以為自己要獻出終生的熱情才能捂化他。

“我何德何能……”

“我真的很愛你,柯鈺。”

秦陸英的眼淚也是熱的,柯鈺恍惚間覺得自己全身都被籠罩在密不透風的罩子裏,四處充滿著屬於秦陸英滾燙熾熱的氣息,他逃脫不開,他可能這輩子都逃不掉了。

柯鈺垂下眼,一滴淚珠順著鴉羽似的睫毛滾落,他終於學會放下自己的病情對他人袒露真心:“如果我的手術成功,我們就正式在一起吧。”

“謝謝你。”

秦陸英仰頭在他蒼白的嘴唇上印下一吻,眼底帶著信徒般的虔誠。

病房外。

柯黎抱著手臂斜靠在墻上,目光掃過自剛才起就陷入沈默呆滯的父母,以及默默擦眼淚的弟弟。

她莫名覺得這一切太荒謬,她開辦醫院的宗旨只是為了順利打入醫療領域,她的事業如料想般順風順水,可到頭來她精心挑選的醫療團隊最終服務的對象卻是她的親弟弟。

沒有人比她更懂自己從小帶到大的弟弟是多麽心高氣傲的孩子,小時候會因為不能和同齡人上學對自己發脾氣,長大後依舊為了一次又一次的偏心指責和他們爭論不休。

盡管柯鈺的意願總是因為各種情況被家人忽視,可她知道柯鈺永遠都不會認輸。

她一直堅信這點。

可如今她的弟弟拋棄了曾經最看重的事業聲望,氣息微弱地躺在病床上,連和她說一句話都不願意。

這是一場完美的報覆,柯鈺贏了。

柯鈺病發暈倒的時候她竟然還在公司主持會議,如果不是接到南星的電話,她這個親姐姐恐怕真的成為永無可恕的罪人。

病房門被輕輕拉開,柯黎下意識站直身體,在看清來人的一刻又收回腳步。

秦陸英的模樣很局促,彎腰小聲說:“柯老師想和你們說些話。”

自始至終沒有出聲的白若南猛地擡頭,先一步進入病房。

和柯家人的第一次見面並沒有秦陸英設想中的爭吵謾罵,也沒有電視劇裏給一張支票讓他滾的情節,他們滿眼焦急和他擦肩而過,甚至連一分多餘的眼神都沒留給他。

秦陸英默默關上病房的門,將空間留給柯鈺真正血脈相連的家人,自己則靠坐在走廊墻邊紅著眼睛發呆,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白大褂衣角突然出現在他的視野,他魂不守舍地擡起頭,穆醫生挑起俊美的眉眼:“小屁孩快站起來,我有事找你。”

白若南臉上未施粉黛,被歲月打磨得下垂的眼尾有些憔悴,聲音倒是和往常般冷靜:“是什麽時候的事。”

柯鈺訝然母親聲音裏的嘶啞,想了想回答道:“三個月前吧。”

三個月前不正是柯黎生日前夕……

想起三個月前的爭吵,以及那份被自己親手摔碎的禮物,柯黎臉上終日帶著的高傲冷淡的精英面具瞬間破功,半跌在病床邊挽住柯鈺的手哽咽道:“小鈺,是不是很痛,對不起,是姐姐錯了……”

柯鈺沒抽出自己的手,扭過臉低聲道:“已經習慣了。”

他看向不遠處的柯南星,柯南星怯怯地走過來,杏眼裏的淚水還未完全擦幹,看來就算擺脫劇情控制,他的弟弟也永遠變不成堅強的孩子。

柯鈺嘆了口氣:“有件事我一直想和你說,但是始終沒有機會。”

柯南星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柯鈺正色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推你落水的。”

柯南星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再度奪眶而出,哭得泣不成聲:“我從來沒有怪過你,哥哥你怎麽會得這種病……我知道你病了,但沒想到會是這種可怕的病……”

柯鈺輕輕搖頭,神色悵然道:“可能是報應吧。”

柯黎伏在床邊,淚水將她的精致妝容沖刷得亂七八糟:“我問過醫生,只要手術成功的話治愈的幾率很大,你……”

似乎聯想到什麽,她的後半句話卡殼許久也沒說出來。

柯鈺用紙巾一點點擦幹凈她被弄花的眼妝,補全她的話:“手術失敗和覆發的概率很大,是嗎?”

柯黎沈默地低下頭,病房內安靜得似乎只能聽見若有似無的抽泣聲。

柯鈺坐直身體,說出自己最後一句心裏話:“比起做盡壞事得到報應,生病也許是我最好的結局,至少還有活下去的幾率,我從很久以前就明白了我的命運,就這樣吧,你們不必因為我的病憐憫我,我很累沒心情和你們吵。”

柯黎嘴唇挪動幾下,聲音沙啞得仿佛從喉嚨裏發出:“很久是什麽意思……”

柯鈺垂下眼,蒼白臉頰仿佛一塊終年不肯融化的寒冰,他的身體虛不受補,就算被秦陸英精心照顧了兩個月還是瘦得厲害,淺藍色病號服穿在身上空蕩蕩。

柯南星的心裏驀地一酸,他仿佛意識到什麽,掙紮著吐出幾個晦澀的字眼:“是我……落水的那天嗎?”

柯鈺輕嘆一聲,微不可見地點頭。

柯南星垂在身側的手指用力掐住掌心,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距離他落水已經過去太長時間,久到他幾乎以為那是一場噩夢,夢醒來後所有人都告訴他是柯鈺親手把他推下水池,任憑他在水池裏怎麽撲騰掙紮也不願意救他。

他們義正嚴辭地批評柯鈺小小年紀心術不正,又俯下身滿臉溫和地告誡他以後要離柯鈺遠一點。

可是柯鈺是他的哥哥,他怎麽能遠離自己的家人呢?

他不懂,所以他主動跑過去期冀能得到柯鈺和往常一樣的笑容或者是一句溫柔的問話。

可是柯鈺不願意見他了。

柯家太大,大到當柯鈺不想見一個人的時候就真的可以永遠也不出現在他面前,任憑他在家裏怎麽努力也找不到一絲屬於哥哥的影子。

他只能站在二樓樓梯的陰影下沈默地註視著對方離去的身影,往後數十年皆是如此,他看過太多柯鈺冷漠的背影,經歷過太多爭吵,他疲於做家人之間的調和者,他甚至有些恨。

而現在他終於明白一切痛苦的來源。

因為他的哥哥從來沒有走出他落水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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