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心術不正

關燈
第20章 心術不正

◎他的柯老師受了大委屈◎

“我沒有推他下水。”

年幼的柯鈺手足無措地站在水池邊,一遍遍解釋事情的經過:“是柯南星自己跑過來,我沒看到他……”

可惜他的聲音太過微弱,大人們的註意力全部放在落水昏迷的柯南星身上,沒有人關心一個十歲的孩子說出的真相。

柯南星被父母送到醫院搶救,柯黎頭也不回地跟隨他們離開,沒有人記得帶他走,陌生的別墅裏霎時間只留下他一個人。

柯鈺蹲坐在水池邊,不知等了多久,直到深夜的月亮將光輝灑落在水池,身上濕透的衣服重新變幹,母親終於姍姍來遲。

白若南皺著眉一言不發帶走了他,卻依舊給他親手熬了碗姜湯。

濃郁的紅糖香氣夾雜著淡淡的姜味。

他不喜歡吃姜,所以他的姜湯只能聞到姜味,從來都看不到姜的蹤跡。

柯鈺的心裏生出微末的希冀,他想媽媽還是關心他的,只要他將一切解釋清楚就沒事了,媽媽會原諒他的。

他忍著生姜難聞的氣味喝光姜湯,急切地再次解釋事情的經過:“媽媽,不是我……”

母親卻率先一步打斷他,語氣隱含濃厚的失望:“小鈺,你怎麽能做這種事,小小年紀便心術不正……”

柯鈺如墜深淵。

幼時的他以為這不過是人生的一件小插曲,只要睡醒一切就會回歸原點。

誰知這竟只是一個開端,他沒有能力阻止已經發生的事,同樣也抵禦不了書中劇情的侵蝕,只能任憑時間洪流將一切變得無法挽回。

腦海中的意識緩緩回歸,柯鈺隱約聽到母親傳來的模糊聲音。

“這孩子體質一向好,怎麽會說病就病?”

柯黎抱著胳膊站在柯鈺的床頭,神情難掩覆雜,她不知為何忽然想起昨晚柯鈺喝下的冰牛奶。

也許她該阻止柯鈺喝冰。

家庭醫生手腳利落地為柯鈺紮針輸液:“按理來說只是受風的話不至於發燒……大少爺的體質似乎變差了許多,建議等少爺清醒後去醫院做一個詳細的檢查。”

柯黎輕輕點頭:“好,麻煩了。”

吵鬧了一天的柯家直到深夜依舊不得安寧,臥室的燈亮到後半夜,柯鈺被耳畔壓低的訓斥聲徹底吵醒。

“你是怎麽照顧柯鈺的,連他身體不舒服都沒發現?”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柯鈺看向正在低頭挨訓眼淚汪汪的小桃,嗓子宛如塞進一大團棉花,聲音晦澀沙啞得厲害:“我的助理不需要你管。”

小桃的眼神一亮,連忙撲到柯鈺的床邊餵他喝水:“哥,你好點了嗎?對不起嗚嗚,都是我不好,昨天晚上沒發現你不對勁……”

柯鈺低頭慢慢抿了一口水,這才覺得幹澀的嗓子好了些許,他低聲道:“我很好,不是你的錯。”

柯黎輕輕蹙起眉,想要說些什麽又咽回肚子裏,只能沈默地看著柯鈺安慰小桃。

曾經小時候被安慰的對象如今已經成長為足夠為他人遮風擋雨的人。

她心頭忽然猛地一跳,剛才她竟然有一瞬間看到柯鈺離她漸行漸遠,最終成為相看兩厭的陌生人的畫面。

這是怎麽回事?

柯黎驚疑不定,正想要上前一步的時候,柯鈺卻率先擡起頭,被病容襯托得更加烏黑的眼珠平淡無波地看過來:“我有事和你們說,你能叫爸媽和南星過來嗎?”

“……”

過了半響柯黎才輕聲道:“南星他被陸聽寒接走了。”

柯鈺了然,大概是陸聽寒做賊心虛怕他將那晚的事告訴柯南星,他搖頭:“算了,只有你和爸媽就夠了。”

面對柯鈺不同尋常的舉動,柯黎壓抑住內心的不平靜,只好耐著性子叫醒父親和母親。

“你到底想說些什麽?”

白若南坐在距離床不遠的單人沙發上,眉眼不悅道:“有什麽事不能等到明天早上再說嗎?”

她的脾氣一如既往的強勢,就連柯牧有時候都對抗不過妻子,只能任憑她發洩情緒。

“……這次回來就別走了,在外面才住了一個多月就把自己弄成這個鬼樣子,傳出去別人要以為我們家虐待孩子,像什麽樣子。”

柯鈺安靜地坐在床上,耐心等待她吐露完內心所有的不快,蒼白嶙峋的脖頸和鎖骨在衣服下空蕩蕩。

白若南的聲音逐漸變小。

柯鈺這才神色自若道:“我不會搬回來。”

“你……”

柯牧拉住又想要開口的白若南,斂眉看向柯鈺:“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是柯黎冤枉你,但是事情都過去了一個多月,為什麽還不能原諒姐姐,還吵鬧著要分居?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柯鈺捏住手下的被子,略有些茫然地想,為什麽無論他做什麽他們都覺得他在鬧脾氣。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那般無力。

他垂下眼瞼,茂密的睫毛掩蓋住眼底的真實神色:“我不是在鬧,我是認真的。”

他醞釀了一會,終於將心底壓抑了十幾年的想法說出口:“那天的事不光你們忘不掉,我自己也忘不掉,既然這根刺始終紮在我們心裏,那不如我主動搬出去遠離你們,這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我們以後不必再聯系,就當作陌生人吧。”

意識到話裏的真實意思,作為全場唯一外人的小桃驚得捂住嘴。

為什麽柯鈺忽然要斷絕關系?就因為她砸碎了那個生日禮物嗎?還是因為父親罵了他一頓?

抑或者是更早之前發生的事?

柯黎面色不善地上前一步,身體先一步做出反應,她語氣強硬道:“我不允許。”

“為什麽?”

柯鈺仰起頭很不解地看向柯黎,既然他們的關系已經降至冰點,為什麽還不同意斷絕關系。

難道是因為劇情影響,非要等到他病死後他才能徹底解脫嗎?

柯鈺的神色難看了一瞬,主動掀開被子下床:“小桃,送我回酒店。”

“啊?哦,好。”

小桃手忙腳亂地為柯鈺披上外套,正欲扶著他的手往門外走,白若南的聲音自身後驟然響起,宛若一道平地響起的驚雷。

“你敢走出這個門,以後就別想再回來!”

白若南冷若冰霜:“包括你的身份,還有柯家的特權和資金支持,我會全部收回。”

柯鈺沈默了一會,隨後難得露出一個笑,他笑道:“無所謂。”

他主動將柯牧和白若南的聲音隔絕在門板內。

小桃的神色難掩擔憂:“哥,你真的沒事嗎?”

她始終擔心柯鈺是燒糊塗了才會對柯家人說出這般絕情的話,又擔心他清醒後會陷入後悔自責。

畢竟她認識的柯鈺向來都嘴硬心軟,就算是和柯黎吵得再狠,也從未動過斷絕關系的念頭。

……難道是柯家人真的讓他失望了嗎?

柯鈺的神色未變,雖然身體還虛弱心裏卻難得感到一絲解放,他嘆道:“真的沒事,這些話我早該說出來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居住了二十幾年的房子,最終將視線定格在自己房間的窗戶上,那裏依舊亮著燈。

爸媽和柯黎現在在做些什麽呢,是生氣還是痛罵他不孝?

無所謂,反正一切都和他無關了。

柯鈺輕嘆一口氣,隨後鉆進車裏。

他就著小桃帶來的溫水吞下藥,身子後仰靠在車內閉目養神,再次被藥效帶入昏昏沈沈的夢境。

他似乎又夢到了十幾歲的時候。

他跟隨父母來到合作夥伴的家裏參加宴會,可一轉眼卻發現父母和柯南星全部不見蹤影,他只能惶恐地站在宴會大廳中央等待父母來找他。

“這就是柯家的大少爺?看起來和柯總長得不太像啊。”

穿著長款禮服的夫人掩唇笑起來:“當然是親兒子,可依我看啊,白夫人新收養的兒子倒更像是柯家的孩子。”

“上周我還在音樂會上看到南星少爺,拉小提琴的模樣和白夫人當年簡直一模一樣。”

“為人也恭謹謙和……收養的孩子這麽優秀,怎麽親兒子卻品行不端。”

“那麽小的年紀就學會推弟弟落水,將來還指不定會做些什麽惡事。”

幾位養尊處優的貴婦人同時搖頭感嘆:“真是可憐白夫人養了這麽個心術不正的孩子。”

尖銳刺耳的議論聲如蛆附骨般縈繞在他的耳邊,沒有人在意他是否聽到,就算聽到又能怎麽樣呢,反正他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又有誰會冒著得罪商業夥伴的風險為他出頭?

圈子裏的所有人都知道柯家大少爺只是一個頭銜,實際上家裏並沒有人在意他。

從十歲那年父母雙亡的柯南星第一次來到家中,他所重視的家人、朋友,包括他最喜歡的房間全部被柯南星一點點據為己有,到現在他已經一無所有。

唯一留在他身上的只有一句“心術不正”的標簽。

這四個字幾乎困住了他的一生。

而現在他終於要解脫了,至少他可以在人生的最後一年得到真正的自由,不必再擔憂父母失望疲憊的神情,不必再和柯黎無休止的爭吵,更不用思考該以什麽態度面對柯南星……

柯鈺想要睜開眼睛,可腦海中的夢境卻一個接著一個永不停歇,意識連同身體一起被淹沒在滾燙荒蕪的沙漠,他又看到了比現在更年輕的柯牧。

價值幾百萬的花瓶自他腳邊摔碎,他驚魂未定地躲開,卻根本躲不開柯牧如同急風驟雨般的怒斥聲。

“好好的學不上,你去拍什麽電影!還嫌不夠丟人嗎!”

“因為你,我們家現在成了全京市的笑話!”

……他只是想要做自己喜歡的事而已,為什麽會是笑話呢。

直到今天他依舊能感受到心中的憤懣和委屈,可是當他擡頭想要辯解時,他又聽到了柯黎對他的質問。

“你真的沒有搶南星的資源?”

柯黎眉眼平靜地對他定下結論:“這不能怪我,因為你的先例太多,我已經分不清哪件事是你做的,哪件事不是你做的,如果你乖乖向南星道歉我可以當作一切都沒有發生,否則你就別認我這個姐姐。”

柯鈺努力回想那天他到底回答了些什麽,可是記憶似乎被一塊沾滿汽油的棉花點燃,他什麽都想不起來,只能於烈火焚燒中看見散落一地的機械零件,正如他支離破碎的親情。

右臉傳來火辣辣的疼,比那一巴掌的帶來疼痛還要灼熱。

柯鈺恍惚地擡手撫上臉頰,卻摸到一手濕,原來是眼淚。

除去拍戲外,他已經很多年沒有流過淚,原來是這種感覺。

車門被人從外面打開,深夜的蟬鳴聲伴隨鹹濕的空氣撲面而來,柯鈺終於掙紮著睜開眼睛。

秦陸英半蹲在車門口輕聲道:“柯老師,你還好嗎?”

怎麽又是他。

在不知不覺間他們的關系似乎已經突破了尋常的前後輩關系,或者偶像和粉絲之間的界限,慢慢朝著未知的令人感到恐懼的方向駛去。

他無力阻止,也來不及阻止。走一步看一步吧。

柯鈺偏頭用眼神仔細描摹著秦陸英皺起的眉心,輕輕叫了聲:“秦陸英。”

語氣是從未展露過的脆弱和虛弱。

看著柯鈺那雙微紅的濕潤眼睛,秦陸英的眼淚也唰地掉下來。

他不知道柯鈺發生了什麽,但他有一點能肯定,那就是他的柯老師受了大委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