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封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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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封殺
◎你不適合做演員，更不可能做導演◎
京市的夏天多雨，臨近上戲的時候下了一場細雨，片場外的栽種的淺紫色蝴蝶蘭被雨水打歪，水珠順著葉片的脈絡緩緩向下淌，又迅速消弭在濕潤的土地裏。
秦陸英於忙碌中擡頭輕嗅，片場人來人往，人聲鼎沸，可他依舊能聞到那股十分明顯的雨後泥土清香。
和他的信息素味道實在太像，心裏總覺得有點別扭。
他擡頭看著正在人群簇擁下拍戲的柯鈺，心裏的微妙感更甚，連手裏的筆都握得更緊些。
坐在一旁同樣等待柯鈺下戲的小桃瞟了眼秦陸英，發現他果然又在偷懶，恨鐵不成鋼道：“你再看下去我哥就要下戲了。”
秦陸英如夢初醒，連忙將頭埋在胸前開始奮筆疾書，他的字跡歪歪扭扭實在不算好看，不過沒辦法，為了能短時間內達到柯老師的要求，他不得不犧牲字體顏值換取數量優勢。
中午午休的時候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柯老師的心情突然由晴轉陰，簡直比京市的暴雨天還可怕。
柯鈺雖然依舊和平時一樣面無表情，可秦陸英是誰，他可是柯鈺的多年真愛粉，只稍一眼就能從細節發現偶像的表情不對！
根據他堪比警犬的嗅覺和觀察力，他發現柯鈺的眼神比平時冷淡了0.1個百分點，而且最可怕的是柯鈺竟然整整一個下午都沒有說話！
平時柯鈺就算再冷淡，為了禮貌也會用簡短的話回應，而他現在對身邊的一切置之不聞，仿若完全游離於世間的反應完全不對。
秦陸英邊抄書邊擔憂道：“有誰惹柯老師生氣了嗎？”
小桃不以為然道：“除了你以外還能有誰惹我哥生氣呀。”
她仔細回想了一下：“哦對了，還要算上柯總，不過柯總怎麽可能來片場呀，他們已經很久很久沒聯系過了。”
關於柯鈺的家庭背景和家庭成員，秦陸英已經在阮譚的科普下爛熟於心，甚至還得知了柯鈺和家人關系疏遠的秘聞。
電影學院的課業繁重，他整日忙著上課、做作業、積累閱片量，幾乎很少有時間關註娛樂新聞，偶爾上一次微博也只關註柯鈺的近況，或者欣賞大粉們發的美照，對於今年剛入圈的柯南星根本不熟，只知道他是柯鈺的弟弟，拍了一部口碑很不錯的電影。
秦陸英嘗試搜索柯南星，結果映入眼簾第一條便是柯南星和柯鈺的對比拉踩，各路粉絲和黑粉齊刷刷議論柯鈺不近人情耍大牌，遠比不上長得漂亮又愛笑的的柯南星。
氣得他連忙用小號開貼安利柯鈺，結果他的號權重太低，還沒濺起水花便淹沒在詞條中。
秦陸英一想到這件事就忿忿不平，正如同黑粉不理解為什麽會有人喜歡柯鈺一樣，他也完全不能理解這世界上為什麽會有人不喜歡柯鈺，明明柯老師那麽好！
他埋在黑發中的耳朵輕動，陳導喊“卡”的聲音從遠處響起，他立馬拎著抄書本從座位上彈起，興致沖沖地朝柯鈺跑去：“柯老師，我抄好十頁了！”
柯鈺用指尖慢慢翻動紙頁，輕微低垂的眼瞳掃過秦陸英的狗爬字，並未多做評價：“嗯。”
秦陸英摸不準這句“嗯”到底是滿意還是不滿意，揣揣地問：“您還有何指示？”
“沒有，你自己做自己的事吧。”
柯鈺只留下這句話後便轉身離開，只留下秦陸英繼續揣摩這句話的內涵。
大概是不想讓他打擾的意思吧？
秦陸英只好蔫蔫地蹲到陳導身邊候戲。
柯鈺今天晚上有一個采訪的通告，這是早在決定退圈前就定好的采訪，對方為此準備了三個月，他這邊也不好意思推掉，只好約了時間盡快做完這件事。
他翻動檢查手機裏事先準備好的采訪稿，讓記者將關於柯南星的爭議問題刪掉。
自從柯南星一炮而紅後，網絡上關於他和柯南星的對比就從未停過，連國家官方新聞社竟然也會為了博眼球提出這種問題。
無非是想看他因為嫉妒柯南星出醜而已。
柯鈺抱臂斜倚在窗柩，白若南打得那一巴掌並不算重，側臉的痕跡早就消失殆盡，可心裏的煩躁卻隨著時間增長變得愈發深重，像一根從小便駐紮在心裏的藤蔓，一點點汲取他的養分成長，如今想要徹底砍斷只能撥筋去骨，痛不欲生。
雨勢漸大，他看著窗外被雨水打得七扭八歪的蝴蝶蘭，草地上滿是雕零的臟汙花瓣，忽然久違地想要抽一根煙。
他的煙癮並不大，是剛出道那會染上的，畢竟藝術工作者總需要尼古丁緩解壓力，而那時候他承受著家裏和劇組的雙重壓力，心力交猝之下只能依靠尼古丁點燃後的白霧放松片刻。
可惜陳導和經紀人很快就發現了這件事，強制性地沒收了他房間裏的所有煙和打火機。
他起初還會偶爾為了抽煙抗爭，可惜隨著他名氣逐漸增長，外出買煙極其容易被狗仔發現，他只能戒了這個愛好。
小桃不會同意給他買煙，陳導那邊也行不通，看來他只能去找蘇白薇……
不知道為什麽，也許是前輩在後輩前維持的尊嚴作祟，他並不想讓秦陸英知道自己會抽煙，更不想讓他幫自己跑腿買煙。
柯鈺的手指輕輕蜷起，他拉開窗戶，濕潤溫暖的空氣隨著嘩啦的雨聲撲面而來。
鼻尖沾了一些水漬，心情莫名好轉了一些。
門外傳來幾聲輕響，小桃的聲音隔著門板依舊活潑：“哥，時間快到了。”
柯鈺披上外套：“好。”
新聞社的記者態度還算友好，按照柯鈺的要求刪掉爭議性過大的問題，但劃到最後一條問題時還是猶豫了一瞬：“柯老師，如果關於您家裏的問題都刪掉的話可能會影響采訪節奏，對您的影響也不太好。”
……確實，如果閉口不談的話等於坐實和家裏關系不好的傳聞，可是柯鈺同樣做不到為了維護名聲偽造家庭和睦的假象。
他引以為傲的演技似乎在面對家人時總是失效。
柯鈺閉了閉眼：“算了，將最後一個問題留下吧。”
記者連忙稱好，她低頭仔細檢查最後一遍采訪稿，稿件最後一行只簡單寫著：“請問您有什麽話想對弟弟說嗎？”
攝影棚內燈光如晝，柯鈺坐在單人沙發上，身上只穿著簡單修身的西裝，他面帶淺笑說道：“提前預祝他新婚快樂，當然也祝願他的演藝生涯越走越遠，早日拿到最佳男主……”
……
一場采訪結束後已經將近淩晨，柯鈺闔眼靠在保姆車的椅座上，冷白的側臉看起來難得疲倦無力。
小桃邊開車邊側目，她擔憂道：“哥，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要不咱們休息一段時間吧？”
柯鈺並未睜開眼睛：“不用，我休息一會就好。”
這番說辭顯然並為說服小桃，她總是神經大條的腦袋這時候卻出奇的聰明，她語氣強硬道：“不行，我必須得給您約個體檢。”
“我們都很擔心您。”
柯鈺只好睜開眼睛，眼神在車燈和寫字樓燈光的照耀下變幻莫測：“好。”
小桃立即眉開眼笑：“那我還約柯家的醫院？我記得穆醫生好像是您發小，醫院有熟人會方便些。”
柯鈺聽著小桃和秦陸英如出一轍的嘮叨，心想秦陸英果然是一種極為霸道的病毒，小桃才和他接觸了幾天就被傳染話嘮。
嘰嘰喳喳的聲音屬實吵得有些耳朵痛。
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震動一下，他打斷小桃的絮叨，點開手機裏的監控視頻。
那晚走廊的監控意外損壞，柯鈺在出院後的第一時間便找人嘗試修覆，如今總算有了結果。
他用指尖輕輕點了點監控中戴著紅繩的男人：“等會把秦陸英叫過來。”
“啊？”小桃顯然沒反應過來，鼓起圓臉疑惑道。
“這麽晚還要叫他嗎？”
柯鈺解釋：“那天鎖門的人找到了。”
“是秦陸英認識的人。”
小桃當即停車看了眼監控中出現的人，訝然道：“這不是之前欺負秦陸英的場務嗎？”
她不可思議：“事情都過去那麽久了，他們竟然還想著報覆？果真是心思狹隘，難怪只能永遠做個場務。”
“那您想怎麽處置他？”
柯鈺摩挲著手裏的西裝布料沈眉不語，過了片刻才冷聲道：“告他。”
……
“啊？這是馬進？”
秦陸英滿臉懵逼地看著手機裏的視頻截圖，心想這麽模糊的身影也能看出來是誰，柯老師的眼力還真厲害。
柯鈺兩腿交疊，上半身靠在保姆車後排的真絲靠背，形狀姣好的下巴微擡，車內暖黃色的燈光下隱約可見脖頸緊繃的優美線條。
他簡短道：“你想怎麽解決他？”
秦陸英被柯鈺眉眼的銳利晃了一瞬，他心裏莫名有點局促，下意識地拽緊手裏的衣物布料：“我，我想怎麽解決都可以嗎？”
柯鈺微不可見地點頭：“告他，或者讓他賠償，趕出劇組，永遠不能從事相關行業。”
換而言之就是封殺。
秦陸英的臉色微變，對於他這種還未畢業尚處在象牙塔的學生來說，封殺實在是嚴重到極致的懲罰。
可是馬進真的是十惡不赦的犯人嗎？
他低下頭支支吾吾地說：“是不是有點太過了……”
這點手段就算過了，秦陸英果然和他想的一般天真。
柯鈺側頭註視著窗外的雨幕，周身始終縈繞著的冷氣似乎變得更重：“那你想怎麽做？”
秦陸英雙手規矩地放在自己膝上，盡力和柯鈺保持距離，他用自己因為熬夜拍戲不甚清醒的腦袋思索片刻，小心翼翼端詳著柯鈺的臉色：“我覺得……告他就夠了，法律會給他應有的懲罰。”
柯鈺冷眸微瞇，秦陸英猛地止住話頭，揣揣不安地想著自己的回答果然沒讓柯老師滿意，可是，可是這已經是他想的最好的解決辦法了……
他咬牙低著頭繼續說：“陳工已經被趕出劇組了，我覺得把馬進也趕出劇組就夠了，不必封殺了吧？”
“你留著他是想讓他再趁著易感期關你一次嗎？”
秦陸英甚少聽見柯鈺說過這麽直白尖銳的話，他詫異地擡頭，看著柯鈺愈發不耐的雙眸，心裏始終揮散不去的恐慌更甚：“我不是這個意思……”
“閉嘴。”
秦陸英瞬間噤聲。
柯鈺冷眼盯了會秦陸英驚恐不安仿佛被嚇到的神情，過了半響才重新靠回椅背：“不管你同意與否我都會封殺他，包括他的家人也要搬離京市。”
他神色平淡宛若在討論今天的天氣：“如果不搬的話，他們可能永遠也找不到工作。”
秦陸英愕然，似乎不敢相信柯鈺簡單兩句話便能決定一個普通人家未來半輩子的生死。
這一刻他終於直觀感受到來自階級之間的差距和價值觀的不同，如同一座巍然屹立在他眼前的高山，他努力想要爬上山頂卻怎麽也說服不動自己邁開腿。
他聲音幹澀道：“我覺得他罪不至此。”
柯鈺卻憐憫似的看著秦陸英：“你的意見對我來說並不重要。”
“你這麽看我，是覺得我和你想象中的偶像形象不同嗎？”
“我……”
秦陸英仰望著柯鈺如電視熒幕前一般始終高高在上的姿態，心裏因為和柯鈺共進午餐的喜悅逐漸消失，轉而變成一股陌生的覆雜情緒，讓他本就即將停止運行的大腦超負荷載，他不懂自己此時在想些什麽，因此只能保持沈默。
柯鈺同樣沈默地凝視窗外的雨幕，耐心等了許久也未等到秦陸英的回答。
外面的雨勢終於見小，柯鈺打開車窗，雨後濕潤清爽的氣息順著縫隙緩慢充盈在車廂裏。
秦陸英的鼻翼輕動，腦海閃過電光火石般的靈感，他張了張嘴並未來得及出聲。
柯鈺率先開口：“有些話我一直想說，你不適合做演員，可能也不適合做導演，如果你永遠都不適應圈內的生存法則，應該趁早放棄這個夢想。”
秦陸英高大的身影搖搖欲墜，神色恍惚道：“您為什麽要這麽說？”
“去問陳導。”
柯鈺臉上和內心的厭倦同時加重，他微闔雙眼，將車內的不速之客毫不留情地趕下去。
秦陸英撐著黑傘站在雨幕中，他看著汽車離去的背影，內心似乎也隨之變得空落落。
他終於意識到無論是電視熒幕還是現實生活，柯鈺始終都是他不可肖想的人物。他本以為經過這段時間的努力他終於距離柯鈺更進一步，現在看來似乎只是他的一廂情願。
秦陸英邁著一深一淺的步伐重新走進片場。
盡管此時已經近十二點，片場依舊燈火通明，場務們如同工蟻般整齊有序地站在崗位，烏泱泱一片，而穿著一襲黑衣站在片場中央的他似乎和場務們並沒有區別。
陳導和兩位主演正在熱烈地討論劇情，秦陸英插不上話便只能站在一旁耐心等候。
於惇看著秦陸英沾了些許濕意的臉龐，似笑非笑道：“陸英可真忙，找完柯老師又來找陳導。”
秦陸英神色不變，好似於惇諷刺的對象並不是他：“我有點事想問陳導。”
陳導今日的心情還算不錯，笑著趕走於惇和蘇白薇，轉而樂呵呵地看著秦陸英：“你有什麽問題，是想問劇本還是想問別的？”
秦陸英艱難地吞咽口水，將帶著深深傘柄痕跡的手藏在身後：“我想……問問您知道馬進的事嗎？”
“誰？”
片場的工作人員實在太多，陳導哪裏能記得每個人的名字，如果不是柯鈺事先將調查結果告訴他，他根本想不起來片場還有這個人。
陳導揮手毫不在意道：“小鈺會處理好的，你不用擔心。”
秦陸英見狀小心問道：“那他會怎麽樣啊？”
陳導冷笑：“他做了這種事以後別想在行業混了。”
“當然要封殺他。”
秦陸英只能吶吶稱是：“哦，這樣啊……”
原來陳導和柯鈺的想法一模一樣，也許上位者的思想一貫如此，封殺一個普通人對他們來說並不是難事。
難以接受的人只有他一個而已，而他也不過是因為運氣好貿然闖進名利場的普通人，又因為沾了男二角色和柯老師的別樣關照才得到外人對他的和顏悅色。
其實離開劇組，他依舊是蕓蕓眾生中最普通最渺小的一個。
他果然不適合娛樂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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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適合做演員，更不可能做導演◎
京市的夏天多雨，臨近上戲的時候下了一場細雨，片場外的栽種的淺紫色蝴蝶蘭被雨水打歪，水珠順著葉片的脈絡緩緩向下淌，又迅速消弭在濕潤的土地裏。
秦陸英於忙碌中擡頭輕嗅，片場人來人往，人聲鼎沸，可他依舊能聞到那股十分明顯的雨後泥土清香。
和他的信息素味道實在太像，心裏總覺得有點別扭。
他擡頭看著正在人群簇擁下拍戲的柯鈺，心裏的微妙感更甚，連手裏的筆都握得更緊些。
坐在一旁同樣等待柯鈺下戲的小桃瞟了眼秦陸英，發現他果然又在偷懶，恨鐵不成鋼道：“你再看下去我哥就要下戲了。”
秦陸英如夢初醒，連忙將頭埋在胸前開始奮筆疾書，他的字跡歪歪扭扭實在不算好看，不過沒辦法，為了能短時間內達到柯老師的要求，他不得不犧牲字體顏值換取數量優勢。
中午午休的時候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柯老師的心情突然由晴轉陰，簡直比京市的暴雨天還可怕。
柯鈺雖然依舊和平時一樣面無表情，可秦陸英是誰，他可是柯鈺的多年真愛粉，只稍一眼就能從細節發現偶像的表情不對！
根據他堪比警犬的嗅覺和觀察力，他發現柯鈺的眼神比平時冷淡了0.1個百分點，而且最可怕的是柯鈺竟然整整一個下午都沒有說話！
平時柯鈺就算再冷淡，為了禮貌也會用簡短的話回應，而他現在對身邊的一切置之不聞，仿若完全游離於世間的反應完全不對。
秦陸英邊抄書邊擔憂道：“有誰惹柯老師生氣了嗎？”
小桃不以為然道：“除了你以外還能有誰惹我哥生氣呀。”
她仔細回想了一下：“哦對了，還要算上柯總，不過柯總怎麽可能來片場呀，他們已經很久很久沒聯系過了。”
關於柯鈺的家庭背景和家庭成員，秦陸英已經在阮譚的科普下爛熟於心，甚至還得知了柯鈺和家人關系疏遠的秘聞。
電影學院的課業繁重，他整日忙著上課、做作業、積累閱片量，幾乎很少有時間關註娛樂新聞，偶爾上一次微博也只關註柯鈺的近況，或者欣賞大粉們發的美照，對於今年剛入圈的柯南星根本不熟，只知道他是柯鈺的弟弟，拍了一部口碑很不錯的電影。
秦陸英嘗試搜索柯南星，結果映入眼簾第一條便是柯南星和柯鈺的對比拉踩，各路粉絲和黑粉齊刷刷議論柯鈺不近人情耍大牌，遠比不上長得漂亮又愛笑的的柯南星。
氣得他連忙用小號開貼安利柯鈺，結果他的號權重太低，還沒濺起水花便淹沒在詞條中。
秦陸英一想到這件事就忿忿不平，正如同黑粉不理解為什麽會有人喜歡柯鈺一樣，他也完全不能理解這世界上為什麽會有人不喜歡柯鈺，明明柯老師那麽好！
他埋在黑發中的耳朵輕動，陳導喊“卡”的聲音從遠處響起，他立馬拎著抄書本從座位上彈起，興致沖沖地朝柯鈺跑去：“柯老師，我抄好十頁了！”
柯鈺用指尖慢慢翻動紙頁，輕微低垂的眼瞳掃過秦陸英的狗爬字，並未多做評價：“嗯。”
秦陸英摸不準這句“嗯”到底是滿意還是不滿意，揣揣地問：“您還有何指示？”
“沒有，你自己做自己的事吧。”
柯鈺只留下這句話後便轉身離開，只留下秦陸英繼續揣摩這句話的內涵。
大概是不想讓他打擾的意思吧？
秦陸英只好蔫蔫地蹲到陳導身邊候戲。
柯鈺今天晚上有一個采訪的通告，這是早在決定退圈前就定好的采訪，對方為此準備了三個月，他這邊也不好意思推掉，只好約了時間盡快做完這件事。
他翻動檢查手機裏事先準備好的采訪稿，讓記者將關於柯南星的爭議問題刪掉。
自從柯南星一炮而紅後，網絡上關於他和柯南星的對比就從未停過，連國家官方新聞社竟然也會為了博眼球提出這種問題。
無非是想看他因為嫉妒柯南星出醜而已。
柯鈺抱臂斜倚在窗柩，白若南打得那一巴掌並不算重，側臉的痕跡早就消失殆盡，可心裏的煩躁卻隨著時間增長變得愈發深重，像一根從小便駐紮在心裏的藤蔓，一點點汲取他的養分成長，如今想要徹底砍斷只能撥筋去骨，痛不欲生。
雨勢漸大，他看著窗外被雨水打得七扭八歪的蝴蝶蘭，草地上滿是雕零的臟汙花瓣，忽然久違地想要抽一根煙。
他的煙癮並不大，是剛出道那會染上的，畢竟藝術工作者總需要尼古丁緩解壓力，而那時候他承受著家裏和劇組的雙重壓力，心力交猝之下只能依靠尼古丁點燃後的白霧放松片刻。
可惜陳導和經紀人很快就發現了這件事，強制性地沒收了他房間裏的所有煙和打火機。
他起初還會偶爾為了抽煙抗爭，可惜隨著他名氣逐漸增長，外出買煙極其容易被狗仔發現，他只能戒了這個愛好。
小桃不會同意給他買煙，陳導那邊也行不通，看來他只能去找蘇白薇……
不知道為什麽，也許是前輩在後輩前維持的尊嚴作祟，他並不想讓秦陸英知道自己會抽煙，更不想讓他幫自己跑腿買煙。
柯鈺的手指輕輕蜷起，他拉開窗戶，濕潤溫暖的空氣隨著嘩啦的雨聲撲面而來。
鼻尖沾了一些水漬，心情莫名好轉了一些。
門外傳來幾聲輕響，小桃的聲音隔著門板依舊活潑：“哥，時間快到了。”
柯鈺披上外套：“好。”
新聞社的記者態度還算友好，按照柯鈺的要求刪掉爭議性過大的問題，但劃到最後一條問題時還是猶豫了一瞬：“柯老師，如果關於您家裏的問題都刪掉的話可能會影響采訪節奏，對您的影響也不太好。”
……確實，如果閉口不談的話等於坐實和家裏關系不好的傳聞，可是柯鈺同樣做不到為了維護名聲偽造家庭和睦的假象。
他引以為傲的演技似乎在面對家人時總是失效。
柯鈺閉了閉眼：“算了，將最後一個問題留下吧。”
記者連忙稱好，她低頭仔細檢查最後一遍采訪稿，稿件最後一行只簡單寫著：“請問您有什麽話想對弟弟說嗎？”
攝影棚內燈光如晝，柯鈺坐在單人沙發上，身上只穿著簡單修身的西裝，他面帶淺笑說道：“提前預祝他新婚快樂，當然也祝願他的演藝生涯越走越遠，早日拿到最佳男主……”
……
一場采訪結束後已經將近淩晨，柯鈺闔眼靠在保姆車的椅座上，冷白的側臉看起來難得疲倦無力。
小桃邊開車邊側目，她擔憂道：“哥，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要不咱們休息一段時間吧？”
柯鈺並未睜開眼睛：“不用，我休息一會就好。”
這番說辭顯然並為說服小桃，她總是神經大條的腦袋這時候卻出奇的聰明，她語氣強硬道：“不行，我必須得給您約個體檢。”
“我們都很擔心您。”
柯鈺只好睜開眼睛，眼神在車燈和寫字樓燈光的照耀下變幻莫測：“好。”
小桃立即眉開眼笑：“那我還約柯家的醫院？我記得穆醫生好像是您發小，醫院有熟人會方便些。”
柯鈺聽著小桃和秦陸英如出一轍的嘮叨，心想秦陸英果然是一種極為霸道的病毒，小桃才和他接觸了幾天就被傳染話嘮。
嘰嘰喳喳的聲音屬實吵得有些耳朵痛。
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震動一下，他打斷小桃的絮叨，點開手機裏的監控視頻。
那晚走廊的監控意外損壞，柯鈺在出院後的第一時間便找人嘗試修覆，如今總算有了結果。
他用指尖輕輕點了點監控中戴著紅繩的男人：“等會把秦陸英叫過來。”
“啊？”小桃顯然沒反應過來，鼓起圓臉疑惑道。
“這麽晚還要叫他嗎？”
柯鈺解釋：“那天鎖門的人找到了。”
“是秦陸英認識的人。”
小桃當即停車看了眼監控中出現的人，訝然道：“這不是之前欺負秦陸英的場務嗎？”
她不可思議：“事情都過去那麽久了，他們竟然還想著報覆？果真是心思狹隘，難怪只能永遠做個場務。”
“那您想怎麽處置他？”
柯鈺摩挲著手裏的西裝布料沈眉不語，過了片刻才冷聲道：“告他。”
……
“啊？這是馬進？”
秦陸英滿臉懵逼地看著手機裏的視頻截圖，心想這麽模糊的身影也能看出來是誰，柯老師的眼力還真厲害。
柯鈺兩腿交疊，上半身靠在保姆車後排的真絲靠背，形狀姣好的下巴微擡，車內暖黃色的燈光下隱約可見脖頸緊繃的優美線條。
他簡短道：“你想怎麽解決他？”
秦陸英被柯鈺眉眼的銳利晃了一瞬，他心裏莫名有點局促，下意識地拽緊手裏的衣物布料：“我，我想怎麽解決都可以嗎？”
柯鈺微不可見地點頭：“告他，或者讓他賠償，趕出劇組，永遠不能從事相關行業。”
換而言之就是封殺。
秦陸英的臉色微變，對於他這種還未畢業尚處在象牙塔的學生來說，封殺實在是嚴重到極致的懲罰。
可是馬進真的是十惡不赦的犯人嗎？
他低下頭支支吾吾地說：“是不是有點太過了……”
這點手段就算過了，秦陸英果然和他想的一般天真。
柯鈺側頭註視著窗外的雨幕，周身始終縈繞著的冷氣似乎變得更重：“那你想怎麽做？”
秦陸英雙手規矩地放在自己膝上，盡力和柯鈺保持距離，他用自己因為熬夜拍戲不甚清醒的腦袋思索片刻，小心翼翼端詳著柯鈺的臉色：“我覺得……告他就夠了，法律會給他應有的懲罰。”
柯鈺冷眸微瞇，秦陸英猛地止住話頭，揣揣不安地想著自己的回答果然沒讓柯老師滿意，可是，可是這已經是他想的最好的解決辦法了……
他咬牙低著頭繼續說：“陳工已經被趕出劇組了，我覺得把馬進也趕出劇組就夠了，不必封殺了吧？”
“你留著他是想讓他再趁著易感期關你一次嗎？”
秦陸英甚少聽見柯鈺說過這麽直白尖銳的話，他詫異地擡頭，看著柯鈺愈發不耐的雙眸，心裏始終揮散不去的恐慌更甚：“我不是這個意思……”
“閉嘴。”
秦陸英瞬間噤聲。
柯鈺冷眼盯了會秦陸英驚恐不安仿佛被嚇到的神情，過了半響才重新靠回椅背：“不管你同意與否我都會封殺他，包括他的家人也要搬離京市。”
他神色平淡宛若在討論今天的天氣：“如果不搬的話，他們可能永遠也找不到工作。”
秦陸英愕然，似乎不敢相信柯鈺簡單兩句話便能決定一個普通人家未來半輩子的生死。
這一刻他終於直觀感受到來自階級之間的差距和價值觀的不同，如同一座巍然屹立在他眼前的高山，他努力想要爬上山頂卻怎麽也說服不動自己邁開腿。
他聲音幹澀道：“我覺得他罪不至此。”
柯鈺卻憐憫似的看著秦陸英：“你的意見對我來說並不重要。”
“你這麽看我，是覺得我和你想象中的偶像形象不同嗎？”
“我……”
秦陸英仰望著柯鈺如電視熒幕前一般始終高高在上的姿態，心裏因為和柯鈺共進午餐的喜悅逐漸消失，轉而變成一股陌生的覆雜情緒，讓他本就即將停止運行的大腦超負荷載，他不懂自己此時在想些什麽，因此只能保持沈默。
柯鈺同樣沈默地凝視窗外的雨幕，耐心等了許久也未等到秦陸英的回答。
外面的雨勢終於見小，柯鈺打開車窗，雨後濕潤清爽的氣息順著縫隙緩慢充盈在車廂裏。
秦陸英的鼻翼輕動，腦海閃過電光火石般的靈感，他張了張嘴並未來得及出聲。
柯鈺率先開口：“有些話我一直想說，你不適合做演員，可能也不適合做導演，如果你永遠都不適應圈內的生存法則，應該趁早放棄這個夢想。”
秦陸英高大的身影搖搖欲墜，神色恍惚道：“您為什麽要這麽說？”
“去問陳導。”
柯鈺臉上和內心的厭倦同時加重，他微闔雙眼，將車內的不速之客毫不留情地趕下去。
秦陸英撐著黑傘站在雨幕中，他看著汽車離去的背影，內心似乎也隨之變得空落落。
他終於意識到無論是電視熒幕還是現實生活，柯鈺始終都是他不可肖想的人物。他本以為經過這段時間的努力他終於距離柯鈺更進一步，現在看來似乎只是他的一廂情願。
秦陸英邁著一深一淺的步伐重新走進片場。
盡管此時已經近十二點，片場依舊燈火通明，場務們如同工蟻般整齊有序地站在崗位，烏泱泱一片，而穿著一襲黑衣站在片場中央的他似乎和場務們並沒有區別。
陳導和兩位主演正在熱烈地討論劇情，秦陸英插不上話便只能站在一旁耐心等候。
於惇看著秦陸英沾了些許濕意的臉龐，似笑非笑道：“陸英可真忙，找完柯老師又來找陳導。”
秦陸英神色不變，好似於惇諷刺的對象並不是他：“我有點事想問陳導。”
陳導今日的心情還算不錯，笑著趕走於惇和蘇白薇，轉而樂呵呵地看著秦陸英：“你有什麽問題，是想問劇本還是想問別的？”
秦陸英艱難地吞咽口水，將帶著深深傘柄痕跡的手藏在身後：“我想……問問您知道馬進的事嗎？”
“誰？”
片場的工作人員實在太多，陳導哪裏能記得每個人的名字，如果不是柯鈺事先將調查結果告訴他，他根本想不起來片場還有這個人。
陳導揮手毫不在意道：“小鈺會處理好的，你不用擔心。”
秦陸英見狀小心問道：“那他會怎麽樣啊？”
陳導冷笑：“他做了這種事以後別想在行業混了。”
“當然要封殺他。”
秦陸英只能吶吶稱是：“哦，這樣啊……”
原來陳導和柯鈺的想法一模一樣，也許上位者的思想一貫如此，封殺一個普通人對他們來說並不是難事。
難以接受的人只有他一個而已，而他也不過是因為運氣好貿然闖進名利場的普通人，又因為沾了男二角色和柯老師的別樣關照才得到外人對他的和顏悅色。
其實離開劇組，他依舊是蕓蕓眾生中最普通最渺小的一個。
他果然不適合娛樂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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