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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章 永遠不見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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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章 永遠不見黑暗

病房裏不好講電話,周澤一整個下午都在電梯旁的公共走廊打電話。

新手機是早上店長當第一個客人沖進店裏給他買來的,雖然暫時無法同步聊天記錄,但不影響他當回“黑面神”給店裏安排工作。

胖店長是個會來事兒的,在群裏起了個頭:“老板你好好休息!店裏有我們在你不用擔心!”後面加了幾朵玫瑰花。

店員們紛紛覆制粘貼,有的人會在句子最後加多一兩朵玫瑰花,於是那條留言就像貪食蛇一樣越來越長,全是紅玫瑰。

周澤心裏嘀咕送這麽多假花也不見你們真的送個花籃來醫院,但他難得心情大好,在群裏接連發了十個大紅包給大家搶。

主要的工作交接在廚房部分,不過周澤不是第一次不在店裏,副廚有足夠的能力應對。

跟店長溝通完最後的瑣事,周澤掛電話,窗外的天已經暗下來了,一點兒太陽都沒了。

周澤餓得肚子嘰裏咕嚕叫,嘴裏細細聲罵:“陳沐冉你個‘大話精’,又說要來給我送粥,連個影子都見不到。”

剛罵完,電梯門又開了,周澤和之前一樣,拄著拐杖探頭去看。

飯點時間,轎廂走出幾個陪護和家屬,手裏都拎著保溫罐或外賣袋,周澤沒看到熟悉的身影,心再一次沈下去。

正打算主動點給陳沐冉打個電話,電話倒是響了,一個陌生來電。

周澤接起,聊了兩句,發現是幾步外一個陌生男人給他打的。

陌生男人跟他核對信息:“你好,請問是手機尾號 1314,周先生嗎?”

周澤點頭,對方把兩個保溫袋遞給他:“這是你的朋友托我給你帶來的,麻煩你核對一下物品,有代買的一份粥,和一袋物品。”

周澤單手接過,納悶問他:“跟你下單的人是誰啊?”

那人報了對方的手機尾號,周澤很快反應過來,是陳沐冉。

他還用不太習慣拐杖,有點狼狽地蹦回病房,打開袋子,一份是他說想吃的皮蛋瘦肉粥和白灼生菜,另一份是一個保溫罐和一張字條。

紙上言簡意賅寫著“雞湯趁熱喝”,下面有括號,備註“不是我煲的不要亂想”。

周澤心情覆雜,給陳沐冉打了電話。

陳沐冉接了:“餵。”

周澤正欲開口,聽到她那邊有機場廣播的聲音,猛地換了個話問:“你現在在機場?”

“對,我爸在長白山那邊出了點事,我得趕過去。”陳沐冉聲音裏難掩疲憊,“你拿到東西了嗎?”

“拿到了。陳叔怎麽了?沒事吧?”

“他……”陳沐冉其實不知道該怎麽表達,她也不確定陳高陽目前的情況是否沒事。

兩小時前,張茜給她打來電話,說陳高陽看了她被人欺負的視頻後,高血壓暈倒了,她已經叫了救護車送他去醫院,具體的情況要到當地醫院才清楚。

陳沐冉當下直接呆住了,這麽些年來父女相處過的畫面井噴似的擠滿她的大腦。

有一天,她坐在陳高陽新買的車裏,問學完琴了能不能帶她去 63 層吃麥當勞廣州第一間麥當勞,陳高陽聲如洪鐘,說當然無問題啦我的小公主;

有一天,她在舞臺上結束演奏,起身鞠躬謝幕,一低頭就看見站起身沖她揮手叫好的陳高陽,她那時覺得有些丟臉,因為其他家長都只是靜靜坐在座位上鼓掌,而她做工程的老爹則像是來看大戲似的,好粗魯;

有一天,她在教室裏上課,課本裏夾著雜志,班主任沖進來喊她出去,她以為是看課外書被抓到,沒想班主任說,陳高陽出了事;

有一天,她早晨上學時見陳高陽在樓下練走路,他的右腿明明還在,卻好像不是他的,像裝錯腿的公仔,陳高陽摔了,她想上前卻躊躇,最後扭頭往地鐵站走……陳沐冉至今仍後悔,那天沒有上前扶父親一把。

她以為很多事情她都沒放在心上,其實不然,她都記得一清二楚。

她大腦宕機,連手機都握不住,是楊荏把手機接過去。

平時一遇事兒就哭哭啼啼的“軟包子”格外冷靜,引導著同樣有些混亂的張茜把信息講明白。

雖然度假村裏有小孩托管服務,但張茜不放心陸鹿一個人在那,現在度假村的工作人員正開車載著她倆跟在救護車後頭。

楊荏先開錄音,跟工作人員確認了他們即將去的醫院和大概的位置,再安撫張茜,讓她不用著急,她跟陳沐冉會買最近的航班飛過去。

最後讓張茜把手機給陸鹿,讓女兒要勇敢要冷靜,幫不上忙沒關系,千萬記得要一直跟在外婆身邊就好。

之後楊荏飛快收拾了幾套厚實一點的衣服和簡單的日用品,兩姐妹身高身材相當,鞋碼也差不多,楊荏找了套舒適寬松的衣服和雪地靴給魂不守舍的她換上,拉著她出門了。

在車上,楊荏迅速搜索完機票,廣州到長白山的直飛只有中午一趟,於是她選擇先飛到長春,再包輛車進長白山。

陳沐冉在車上慢慢回神,當楊荏牽著她的手說沒事的,她都安排好了,只要跟著她走就行的時候,陳沐冉終於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淚湧出。

楊荏什麽都沒說,只默默地給她塞了包紙巾。

……

陳沐冉定了定神,回周澤:“具體情況還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得走多久,抱歉,你這幾天得自己照顧自己了。”

周澤渾身酸脹,陳沐冉不過說了一句話而已,他都覺得自己身上要發芽,忙道:“沒事,你忙你的,要是方便的話,飛機落地了你給我打個電話。我這邊你不用擔心,真的,你安心忙陳叔的事。”

陳沐冉低聲:“好,那我先掛了。”

周澤忽然大聲:“等等,陳沐冉!”

“嗯?”

“我等你回來。”

春運期間,機場人來人往,熙熙攘攘,陳沐冉深吸一口氣,說:“好。”

掛電話後,她走向不遠處等著她的楊荏。

陳沐冉跟楊荏相識多年,習慣了楊荏是被照顧的一方,兩人也有很長時間沒一起出游,她沒想過楊荏能在那麽短的時間裏,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

這是今天最後一班飛往長春的航班,錯過這班,她得多煎熬十幾個小時,她們一路未停,已經準備登機奔赴北方。

登機前,張茜打來,說陳高陽需要做個“通波仔”手術,醫生讓家屬簽字,張茜問陳沐冉,她能不能在通知單上簽名。

陳沐冉說,當然可以。

張茜也讓她安心,上飛機好好休息一下,醫院裏有她陪著她爸爸。

陳沐冉這一刻無比慶幸,陳高陽不是孤零零一個人。

這註定是一趟艱難的航程,陳沐冉身體疲憊,可心系陳高陽的手術,難以入眠。

她捏捏楊荏的手,說:“楊荏,我睡不著。”

楊荏沒二話:“我念故事哄你睡覺好不好?”

陳沐冉點點頭。

楊荏從她的百寶袋裏翻出蒸汽眼罩給她戴上,再掖好她身上毯子,輕輕扶她一下,讓她倚著她的肩膀。

很快,陳沐冉在黑暗中聽到,聲音從很近又很遠的地方傳來:“很久很久以前……”

厚厚的雲托住了她,讓她不再往下墜。

有家人真好。

*

落地長春已接近淩晨。

飛機還在滑行時,陳沐冉已經給張茜打了電話,從南到北的飛行時間太長,陳高陽早已做完手術,平安從手術室裏出來了,目前情況正常,在病房中睡著了。

聽到這句,機上兩人心裏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張茜找了陪護,打算再陪陳高陽一會兒就帶陸鹿先回酒店,小姑娘也累了,時不時打盹,可還堅持著跟在她身邊。

酒店離醫院就一個路口遠,是楊荏下午給她新訂的,說度假村離醫院有些距離,住近點兒方便一些。

說實在話,張茜下午是真的有些慌了,盡管她一直逼著自己冷靜處事,可還是力不從心,幸得有女兒替她遠程解決了許多瑣碎事情,讓她能專註在陳高陽和陸鹿身上。

從長春到長白山還需要好幾個小時的車程,為了讓陳沐冉能休息得舒服一些,楊荏斥巨資訂了輛商務專車。

車開出一段時間後,陳沐冉手機振動,只看一眼,她立刻接起:“餵,爸?”

陳高陽還虛弱,聲音有氣無力:“沐冉,你有沒有受傷?”

陳沐冉知道他問的是前晚的事,眼眶濕潤,哽咽道:“我沒事,好著呢,你呢?”

陳高陽說:“我也沒事,好得不得了,老虎都能打死幾只啊……”

陳沐冉輕笑出聲,望著窗外和南方截然不同的景色,說:“我和楊荏現在在趕去你那邊的路上,得幾個小時後才能到。”

“我知道,出手術室時聽你茜姨講了,那時候你們還在天上飛,沒辦法跟你們通電話。”

“你麻醉過了嗎?手術的地方痛嗎?”

“不痛,一點都不痛,再大的手術我都經歷過了,現在醫療條件比那年好太多,眼睛一閉,一睜,手術就做完了。”

其實麻醉過了之後,陳高陽胸口隱隱作痛,醫院給他準備了止痛泵,可他不想用。

他緩了緩勁,說:“你和楊荏在路上要小心,是叫的什麽車?安全嗎?你們把行程同步到我這邊來,這樣我就能看到你們走到哪裏了。”

陳沐冉抹了一下眼睛:“好。”

車內安靜,話筒不隔音,楊荏堅持了一晚上,聽到陳高陽這句後終於忍不住扁著嘴哭。

她湊近陳沐冉那邊,說:“陳叔,等你好了我們就回廣州,你想去哪裏玩,想吃什麽好吃的,我們都陪你去!”

陳高陽笑:“好啊,我啊現在就想一家人去飲早茶,一盅兩件,‘亞米亞米yummy yummy’。”

楊荏一笑,鼻涕泡都冒出來了:“那你趕緊休息,好好康覆,我們才能早點回家!”

最後陳高陽還讓陳沐冉手機開擴音,他用一口不鹹不淡的普通話對司機說:“‘西服粵語的“師傅”發音是西服’啊,你不要開得太快啊,一定一定要小心,車上坐的是我的兩個寶貝女兒哦。”

司機大哥身子都坐正了:“叔!您放心,我一定使命必達,把兩位千金安安全全送到您跟前!”

陳沐冉忙收回手機,跟陳高陽說:“快睡吧,睡醒就能看到我們了。”

掛電話後,司機大哥感嘆道:“你倆的爸爸好愛你們啊。”

楊荏趕在陳沐冉前面說:“對啊!”

陳沐冉又抹了抹眼睛,笑了。

她們在車上斷斷續續地睡,陳高陽時不時會把她們的路線截圖發到群裏,說她們已經到了哪裏哪裏,司機有按路線走。

陳沐冉怕他休息得不好,在一個服務區打電話對他發了脾氣,讓他趕緊睡覺,陳高陽才沒再繼續盯著手機上的小車子看。

他最後睡著了,似乎做了一個不短不長的夢。

夢裏有他那至今都不發達的家鄉,有他剛到廣州時住過的酸臭大通鋪;有他站在參與建成的第一棟高樓上眺望日出,喊出滿腔的雄心壯志;有他在一個清晨日出時,抱著裹在繈褓中的女兒嘻嘻笑。

他給她起名為“沐冉”,希望她每一天都沐浴在冉冉上升的太陽中,能永遠溫暖,永遠不見黑暗。

夢醒,睜眼,病房亮堂堂一片。

陳高陽轉過臉,陳沐冉正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抱臂低頭小憩。

他從黑夜走到天明,見到了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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