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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章 混濁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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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章 混濁不清

張茜真覺得自己年紀大了,陪孫女出去玩了一個下午而已,就已經感覺體力跟不上了。

兩婆孫出地鐵站時,還不到八點半,陸鹿問:“外婆,我今晚要在你這邊過夜嗎?”

張倩說:“不用,你媽咪說了,吃完飯就來接你,大概八點半九點的樣子。還是說你想要在外婆這邊過夜?是的話我就讓你媽咪不用專門過來了,明早我們還可以一起去飲早茶,吃你最喜歡吃的牛腩豬腸粉哦。”

憶起豬腸粉的美味,陸鹿咂吧咂吧小嘴巴,說:“我原本也想著是要在這邊過夜的,但是媽咪說過不能打擾你,說現在是你跟陳爺爺的……‘蜜糖期’?讓我不要做你們的電燈膽。”

小姑娘說錯了詞兒,但張茜明白她的意思。

她臉皮向來薄,一句話就能讓她雙頰發燙,沒好氣道:“你這個媽咪越來越不像樣,整天亂講話,教壞小孩……”

這時手機響起,張茜一看,是陳高陽打來。

她接通,嘴角同時揚起來:“餵,幹嘛呀?”

陳高陽語氣很是愉快:“看看你跟陸鹿回到家沒有呀。”

“快到啦,你已經吃完啦?那麽快?”

“還沒呢,出來上個廁所,也給你打個電話,聽聽你聲音。”

張茜低頭偷笑,忽然覺得陸鹿說的“蜜糖期”真沒說錯。

這對新婚夫婦你儂我儂了幾句,張茜叮囑:“別喝太多酒啊,你之前體檢結果怎麽樣你自己心中得有數。”

“知道知道,我拿王老吉代酒啦,放心,我一定會活到九十九!”

張茜更樂了:“你這位阿伯怎麽那麽容易滿足?就不能活到一百嗎?”

“可以!遵命!‘No 普嘍崩’!”

陳高陽還得回去吃席,結束通話時,張茜已經走到大廈前了。

有一對男女在按門禁,兩人看上去都有些年紀,男人在按門禁,女人在打電話,腳邊放著一個果籃。

張茜走近時,女人拉拉男人的袖子:“不用按了,有人來了。”

男人問:“他還是沒接電話嗎?”

“對,剛才占線,現在是沒接,待會兒上去再打吧。”

女人拎起地上果籃,沖張茜笑笑:“我們是上去找親戚的,但他沒接電話。”

張茜常遇到這種事,點點頭,刷卡開門。

幾人進電梯,張茜按下了自己的樓層,女人“誒”了一聲:“我們也是同一層,巧啦。”

張茜稍微留了個心眼,電梯到樓層時讓那對男女先走,她牽著陸鹿故意放慢了速度走在後頭,沒想到,那對男女竟和她的方向一模一樣。

張茜心裏頭浮起不好的預感,果然真讓她猜中了,那對男女停在陳高陽家門口。

郭常發直接撳門鐘,蔡惠清一邊重撥陳高陽的電話,一邊整個人趴到鐵門上,嘴裏咕噥:“沒啊,裏面沒電話聲響,看來是真的不在家。”

郭常發有些不耐煩:“都說讓你提前跟他講一聲,約一約時間,免得空跑一趟。”

蔡惠清:“要是說了,他可能會一直找借口躲開我們的。”

“說得好像我們要對他幹嘛似的……不就是借點本金,炒完了就連本帶利還給他啊!”

張茜停住腳步,眉心微擰。

陸鹿晃了晃她的手,問:“外婆,他們在我們家門口幹什麽啊?”

蔡惠清兩公婆這時候才發現,剛剛和他們同一道電梯上來的女人和小女孩站在不遠處盯著他們看。

張茜避無可避,只好正面迎上,主動問好:“你好,請問你們是找高陽嗎?”

兩人怔楞片刻。

蔡惠清先反應過來,結結巴巴地問:“你你你、你是、你是……”

張茜沒打算找借口,可也沒準備交代得一清二楚。

她點點頭:“嗯,我是高陽目前的女友。”

郭常發忍不住發出一聲感嘆:“我頂……”

蔡惠清收到的震撼,遠比丈夫要大得多,她像擱淺的魚,嘴巴開開合合,大口大口喘氣,但就是憋不出一句話。

郭常發的目光肆無忌憚,上下打量著面前自稱“陳高陽女友”的女人。

她雖穿寬松毛衣和闊腿褲,但身材明顯纖瘦玲瓏,在不多明亮的走廊裏,亦能看出保養得當,氣質出眾。

他咧開嘴笑,一口牙歪歪扭扭:“真沒想到……真沒想到啊!這個陳高陽也真是的,怎麽這麽大的一件事也不同家裏講,我們都不知道他交了一個這麽年輕的女朋友呢。怎麽稱呼啊?這位靚女。”

張茜往前一步,半擋在陸鹿身前,落落大方道:“我姓張,但我不年輕了,今年都六十啦。”

“六十?那跟我老婆一樣年紀啊,這麽看上去……”

郭常發驚訝得倒抽一口涼氣,眼角餘光看著身旁妻子,背厚腰寬臀扁,眼角嘴角全是皺紋,說話時下巴肉還會跟著動。

兩人一比較,一顆是剛剝殼的水煮雞蛋,一顆是在冰箱裏擱置到沒了油分的鹹鴨蛋。

蔡惠清回神,惱瞪一眼丈夫:“你在想什麽呢!”

她耷拉著嘴角質問張茜:“你、你是在什麽地方認識高陽的?什麽時候走到一起的?我們真的完全沒有聽說過,是最近的事嗎?”

“我倆認識挺久的了。”張茜低頭看一眼孫女,語氣逐漸強硬起來,“具體的情況現在在這裏講,好像不太合適。這樣吧,我給高陽打個電話……”

蔡惠清打斷她:“我剛剛給他打過電話啦,他沒有接!”

“嗯,我剛剛也在跟他通電話,他今晚去飲喜酒了,可能地方太吵,沒留意到你的來電,麻煩你們等等哦。”也不管對方同不同意,張茜直接打給陳高陽,並繼續說,“哦,對了,還沒問你們是高陽的哪位親戚呢?”

蔡惠清仰高下巴:“我是他老婆的姐姐,他是他姐夫。”

張茜不急不緩不焦不躁:“哦,是瓊芳她姐跟姐夫。”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陳高陽的聲音從話筒傳出:“老婆,怎麽啦?”

張茜按下免提:“高陽啊,我剛到家,瓊芳她姐姐和姐夫來啦,現在正在家門口呢。說是給你打電話一直打不通,像是有什麽急事要找你……哦,好像是要借——”

“沒有!”郭常發急忙開口打斷,聲音很大,對著手機喊,“高陽啊,沒啥事!我們剛好路過這邊,想著好久沒來你家坐坐了,就一時興起跑過來,沒想到你不在家。”

陳高陽那邊默了幾秒,才說:“我在外面吃飯,沒那麽快能回去,你們有急事的話,要不就直接跟我講?”

郭常發說:“沒事沒事,你吃你的,我們下次再來啊。”

“等等……”蔡惠清張嘴,想問清楚陳高陽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怎麽突然憑空冒出來一個女的,但被郭常發攔住,湊近她耳邊說了幾句話,蔡惠清才偃旗息鼓。

郭常發對著手機說:“時間不早,我們也要回去了,高陽啊,等哪天你有空我們約吃飯嘛,叫上你這位女朋友,還有偉全他們一家,坐下來好好吃頓飯、聊一聊!”

陳高陽又安靜了片刻,說:“行,那再約吧。”

他沒再跟郭常發說話,喚了一聲張茜,張茜把免提關了,手機貼到耳邊:“我在聽。”

“你把免提關了。”

張茜淺笑:“已經關啦。”

陳高陽不再像上個電話那樣沒個正形,他認真了語氣:“你不用應酬他們,找個借口讓他們先回去,要是他們堅持要進屋裏,你就跟我講,我現在立刻馬上回來。”

張茜心裏暖和許多,柔聲道:“放心吧,你快去吃飯,晚點見。”

掛電話後,張茜摸出鑰匙走到門邊,直接“趕客”:“高陽還得過多一兩個小時才能回來,真是不好意思啊害你們白跑一趟,我這邊還有小孩,也沒辦法好好招呼你們。等下次吧,下次你們先給高陽打電話,看看我們在不在家。”

“行。”郭常發彎下腰,對著陸鹿笑,“哎喲,這個小姑娘長得可真漂亮,你好啊——”

陸鹿沒像往常那樣禮貌喚人,皺著眉頭,緊緊握住外婆的手。

張茜又擋了擋,指著地上那籃水果:“也謝謝你們的心意啊,不過我們家只有我和高陽兩人,吃不了那麽多,真是浪費了。哦,我聽過高陽講過,你家裏住的人比較多?女兒女婿還有孫女都和你們一起住是吧?那要不……這果籃你們先拿回去?”

蔡惠清思緒淩亂,又著急要給家裏人打電話,沒再逗留,拉著郭常發匆匆離開。

臨走時她沒忘了把果籃拿走。

張茜早知道陳家的情況,但既然她選擇了要和陳高陽走下去,就也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去面對陳家的這些親戚。

確認了那兩公婆下樓,張茜才開門進屋。

陸鹿腦袋裏裝滿問題,問:“外婆,他們是陳爺爺的朋友嗎?”

“算親戚吧。”

“我以前都沒有見過他們呢。”

張茜無奈一笑:“外婆也沒有見過他們呢。”

“啊?你也沒見過啊?”

張茜拉著陸鹿坐到沙發上,同她簡單解釋:“不知道你媽咪有沒有跟你說過,我跟陳爺爺的關系比較特別,有一個詞可以形容我們的情況……我們這叫做‘重組家庭’。”

“什麽叫‘重組家庭’?”

張茜想了想,打了個比方:“就像是有兩塊布,本來都挺好看的,但因為種種原因,各自都缺了一部分,‘重組家庭’就是把這兩塊布重新拼在一起,用針線連接起來。我和陳爺爺是針,你媽咪和冉姨姨是線……”

陸鹿搶著問:“那我呢?”

張茜捏了捏小姑娘的臉蛋,聲音溫柔:“你是一顆可愛的星星補丁,把布上面的小洞給補了起來,成了這塊布上面最顯眼的亮點。”

陸鹿似懂非懂,點了點頭。

樓下,蔡惠清第一時間就給弟弟蔡偉全打了電話,把剛剛遇到的事情跟對方講了一遍。

她越想越氣:“都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這樣一個女的,都已經住到家裏了!要不是今天讓我倆撞見,也不知道陳高陽要瞞我們瞞到什麽時候!”

蔡偉全開了擴音,王娟就在他旁邊,著急問道:“那女的長得怎麽樣啊?”

“長得、長得……長得就那樣啊,有眼有嘴有胳膊有腿,瘦瘦小小,看上去弱不禁風的樣子!”

郭常發摸摸下巴沒搭話。

王娟冷笑:“陳高陽真是臨老入花叢,不過也能理解,男人嘛,沒進棺材之前都是不老實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輕飄飄地瞪了一眼蔡偉全。

蔡惠清急得似熱鍋上的螞蟻:“那現在要怎麽辦啊?”

蔡偉全道:“還能怎麽辦?趕緊約陳高陽出來吃飯,大家三口六面講清楚啊!他殘廢的啊,肯定想要有個人能照顧他終老,所以不是不讓他交女朋友,但總得知根知底才行啊。”

王娟連連點頭:“對對對,現在老年人被騙走一整副身家的新聞常常有,還有那種什麽盤、什麽豬盤……”

郭常發插嘴:“殺豬盤啦。你別說,那女的啊,真挺有做詐騙的料子,她說她六十歲,但我看她頂天了就四十幾,斯斯文文,長得很骨致很有氣質的意思,真不怪陳高陽起痰對美色/財物動心動情的意思!”

蔡惠清更氣了,當場打他兩下:“骨致骨致,我看你也是暈大浪被迷得暈暈乎乎啊!幹嘛?你現在也是想要找個對象把我換掉是不是?”

郭常發躲開:“我只是說陳高陽會享受!”

蔡家兩姐弟還在那頭講電話商量對策,王娟這邊已經給兒子打了電話。

這麽大一個八卦,讓蔡耀宗急忙找了個路邊把車停下:“不是吧,姑丈都六十歲出頭了,居然還有這方面的需求嗎?他行不行的啊?會不會做著做著……”

他的電話連著車內藍牙,坐在副駕駛位上的杜蕊聽得一清二楚。

蔡耀宗對自己的長輩開著這樣子沒大沒小的黃色笑話,讓她渾身難受,一陣陣發冷。

她不想留在這裏繼續聽這些話,解了安全帶,推門下車,站在路邊深呼吸。

蔡耀宗被她大力關門嚇一跳,跟王娟多說了兩句就掛了電話。

他也下車,手扶著新車車頂,皺眉問:“蕊蕊,你怎麽啦?”

杜蕊緩了緩呼吸,說:“沒什麽,就是覺得你們在聊你家裏的事,我在那裏聽著不太好。”

“啊?就這樣啊?”蔡耀宗笑,“傻妹,我親都提了,彩禮也送了,你已經是我們蔡家的人啦,以後我們家的事就是你的事啊。”

路邊的霓虹燈牌變換著色彩,紅的綠的黃的藍的,全堆在男人臉上,攪成混濁不清的黑。

那麽亮的一條街,他的眼裏卻一點光都沒有。

杜蕊忽然就想明白了,垂下頭,自嘲一笑:“對啊,我真是太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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