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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章 頭上長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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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章 頭上長草

打掃得七七八八,張瑤媽媽張羅大家開始黑板報創作。

要畫要寫的內容前兩天發在群裏了,大家各自認領一塊地兒,照著畫和寫就行。

肖嶼拎著桶從洗手間回來,家長和小孩們已經開始作畫,張瑤媽媽招呼他:“家駿爸爸,打掃得差不多了,你需要去接家駿的話就先走吧,剩下的我們來就行。”

以往肖嶼幹完粗重活兒就會離開,畢竟在場的都是媽媽,只有他一個老男人,別人想說點什麽八卦都不方便。

但今天他想多留一會兒。

“我看窗簾也臟,不知道多少個學期沒洗了,我把簾子拆下來洗了吧。”

張瑤媽媽欣喜:“可以嗎?本來我打算待會兒再來洗的。”

肖嶼:“可以啊,小事,我順手洗了,你們不用管我,忙你們的。”

他人長得高,手長,甚至都不用踩凳子,三下五除二就把簾子都摘了下來,丟進膠桶裏,帶到洗手間。

肖嶼自認是個粗人,但在母親的影響下,他的家務活從小做得麻溜,別人洗窗簾可能是用腳踩幾下,濕透了就當洗過了,他不行,得一片一片手洗。

洗簾子的同時,他在腦子裏拼湊那些極其零碎的畫面。

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認錯人,小時候只見過那麽幾次,又過去了這麽多年,連他都不信任自己的記憶。

記憶裏的那個小女孩面容模糊,肖嶼印象最深的,是她笑起來的時候左邊臉頰有顆酒窩陷下去。

那時她穿著的白色睡裙和毛絨拖鞋,還有滾著玻璃花邊的襪子,頭發黑直,坐在黑色鋼琴旁邊,叮叮咚咚彈著琴。

肖嶼至今都不知道那女孩彈的是什麽曲子,他對古典音樂一竅不通,更主要的是因為,他那會兒緊張到渾身汗毛直豎,覺得自己闖進了一個永遠不會屬於他的世界,再好聽的音樂,在那當下全是紮人的玻璃碎子。

……

洗完幾張簾子,肖嶼又出了一身汗,而且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他耳側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肖嶼悶悶罵了一聲自己:“神經……緊張什麽啊?!”

他把擰幹的簾子搭在走廊圍欄上借日光,想等晾幹一些再往回掛,他怕回教室後又要應酬,於是就站在走廊,隔著幹凈清透的窗戶往裏看。

等了一陣,李朝陽媽媽走出教室,肖嶼找到機會,跟上去,走出一段距離後再喊住她:“朝陽媽媽。”

邱冬回頭,有些疑惑:“嗯?怎麽了?”

肖嶼不拐彎抹角,低聲問:“想問問你,那位轉學生的媽媽……就是陸鹿媽媽,你是不是認識她?”

邱冬微微挑眉:“今天剛認識。”

“哦,因為我剛才聽到你喊她名字……”肖嶼蹭了蹭耳後,又問,“能麻煩你告訴我她的名字叫什麽嗎?”

邱冬慢慢揚起笑,有些意外:“看不出來啊家駿爸爸。”

肖嶼忙解釋:“我以前有個、有個同學叫這個名字,但很多年沒聯系了,我想看看是不是同一個人而已,沒別的意圖。”

邱冬望一眼教室,後門開著,能直接看見楊荏。

“楊荏,”邱冬還是笑著,“姓楊,荏的話……家駿爸爸,你覺得是哪個字?”

肖嶼張了張嘴,記憶像被風推開的樹葉,光嘩啦啦湧進來。

“是‘任’字頭上長草的那個‘荏’?有一個詞……那什麽……”

和音樂一樣,肖嶼語文也不行,琢磨了半天,才說,“時光荏苒?”

*

從學校離開,肖嶼先回了趟家,把膠桶和抹布丟到陽臺,進浴室洗了個五分鐘戰鬥澡,頭還是濕的已經再次出門。

肖家駿上跆拳道的地方是個全年齡段跆拳道道館,老板石民是肖嶼體校同屆的校友,跆拳道專業,打過比賽,拿過成績,但最後還是回歸到教學培訓。

總是要賺錢養家糊口的。

和肖嶼的健身房一樣,道館也在一棟寫字樓上,停車場與底下的綜合體商場共用,電梯間滾動廣告屏就有道館的廣告。

肖嶼也想在健身房所在那棟寫字樓投放廣告,問了一下物業,不便宜——可見那家“丘比特”婚介公司生意肯定不錯。

他晚來了二十幾分鐘,跆拳道課已經下課多時,又是午飯時間,道館裏就剩肖家駿一個小孩,靠墻坐在地墊上,低頭搗鼓著小天才手表。

肖嶼喊了他一聲,小孩猛擡頭,彈簧似的從地上蹦起來:“爸爸!”

石民聞聲從辦公室裏走出來,語氣戲謔:“你再不來,我就要拐帶你兒子去吃飯啦。”

肖嶼拍拍自己肚子,毫不客氣:“行啊,聽者有份,麻煩你順便把我也拐帶了吧。”

他們到樓下商場挑了一家粵菜餐廳解決午飯,兩大一小都餓了,肖嶼點了四葷兩素,白飯五碗。

吃飯時,石民吐槽肖嶼:“也就你好說話,耳根子軟,別人一喊你你就去了,怎麽不見其他爸爸去幫忙啊?是都跑去參加‘爹地去哪兒’了嗎?”

“你好土啊,都 2024 年了還在說這種冷笑話。”肖嶼嫌棄地瞪他一眼,“是啊,去的都是媽媽,只有我一個老父親,莫名有種七星拱月的感覺呢。怎麽樣?你是不是很羨慕?羨慕的話下次大掃除我預你一份,就說你是家駿他叔就行。”

石民罵:“神經,你別搞我,我只是不懂這些家委媽媽怎麽不去叫他們家的老公幫忙,每次都要喊你過去。”

肖嶼往兒子碗裏夾了塊燒鵝:“因為我是單親爸爸啊。”

單親媽媽或爸爸總得承擔得多一些,母擔父職,父擔母職,一個人做兩人份的工作。

肖嶼淡聲講笑:“還有,你格局能不能大一點?家長群的交際網有多大有多密你知道嗎?現在我多幫忙,過幾天健身房需要宣傳的時候,我找家長們幫忙也好開口一些,互幫互助嘛。”

石民已婚未育,兩夫妻一早說好了丁克,雖然沒被拉進所謂的“家長群”裏,但他打開門做生意,道館的生源大部分是青少年,自然也清楚,家長圈中一傳十十傳百的威力。

他筷子扒拉著米飯,忽然嘆了一聲:“哎,誰能想到昔日拳王現在淪落成為清潔工?”

肖嶼氣笑,桌子下重重踢了石民一腳:“你再發神經,我就不讓家駿來你這裏學了。”

肖家駿聽到這句擡頭,眨著眼問:“真的嗎?”

肖嶼斜眸,彈了兒子一個腦崩:“是啊,換一家道館,老爹我多的是同學幹這行,跆拳道、柔道、合氣道、攀巖……應有盡有,任君選擇。”

石民嚎:“別啊,別把我的尖子生搶走——我今年還得靠家駿去拿獎牌來給道館鍍金呢——”

肖嶼笑得痞裏痞氣:“那你求我啊。”

兩個大人鬧起來比小孩子還傻,他們都沒留意到旁邊真正的那個小孩默默斂了笑,低了頭。

肖嶼和石民之後聊起了正經事,肖嶼不時給兒子布菜。

肖家駿吃飯很安靜,也很慢,無論肉菜米飯都是細嚼慢咽,米飯還剩一點,他實在吃不下,放下了筷子,跟肖嶼說:“爸,我飽了。”

肖嶼瞥一眼,食指敲敲桌子:“怎麽今天一碗米飯都吃不完?就剩這麽一口,別浪費了。”

肖家駿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但最後他什麽都沒說,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米飯囫圇扒進嘴裏。

過了會兒,肖家駿起身:“爸,我去一下洗手間。”

這商場兩父子很熟,洗手間就在餐廳門口斜對面,肖嶼點頭:“快去快回。”

男孩走遠,石民羨慕道:“老肖,這孩子真是我帶過的最乖的孩子了,你真有福氣。”

肖嶼翻了個白眼:“頭上長草這叫有福氣啊?這福氣給你你要不要?”

“呸呸呸!”石民拿筷子尖點了點他,“雖然你的上段婚姻亂七八糟,但你也不能否認,它確實給你帶來了一個寶貝孩子,這樣還不夠啊?”

腦子裏浮現兒子咧開嘴笑的燦爛笑容,肖嶼不經意地也跟著笑起來:“是挺夠的,這輩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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