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0章 海盜 你的聲音很好聽。

關燈
第140章 海盜 你的聲音很好聽。

他不是梅蘭人, 時間可以斷定。

通用語是王國部分上層人士喜好的高雅語言。

一輩子未接觸過外界,也沒有機會到海上去的王國底層平民,根本沒有途徑學習通用語。

而他明顯不想遇到政府軍的人。

一眾落在紀綸身上的目光十分覆雜。

“你叫什麽?”

“紀綸, ”雖然看不見,紀綸還是看向少年的方向,切換梅蘭語道,“很高興遇見你, 時間,還有,你的聲音很好聽。”

火車從顛簸變得平穩, 伴著嗚鳴的蒸汽聲, 少年環臂而立,倚在車廂一側。

桌邊, 紀綸小口咬著面包, 細嚼慢咽吞下。

“你如果是問我來歷,我來自華龍國, 至於其他的, 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跟你介紹自己。有人愛我如生命, 也有人恨我欲死, 很多人對我的看法都不一樣, 所以一時, 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定義自己。”

“你還有同伴嗎?”

“有, 但他們只會在必要的時候出現, 現在不方便露面。”

“你的眼睛……”

“前不久與人發生一點小沖突, 被人用藥粉弄傷的,還有什麽想問的嗎?”

少年搖頭,眼神中卻還有許多懷疑。

門外礦工們的交談漸近, 是有人擔心他們劫走如此多物資,會被官方通緝追捕。

那位巴沙大哥笑呵呵說怕什麽,大不了就當海盜去,反正現在當良民還不如海盜活得有個人樣。

奎訓斥了他一頓,並說:“到地把東西一藏,你就不會說是海盜劫持的火車嗎,反正那些家夥天天神出鬼沒,誰也沒見過他們的真面目!”

眾人恍然大悟,紛紛叫好起來。

車廂一側,時間目光略顯窘迫,紀綸笑道:“我之前就在好奇,你們頂多是一個礦產,一個同鄉的關系,為什麽你有危險,其他人可以為了你做到這種地步?”

時間默然片刻:“你不覺得這話很唐突嗎。”

“抱歉,我只是想盡快了解你們,我的時間不多了。”

時間幾天後才明白,紀綸為什麽說自己時間不多了。

那時,奎他們已經藏好了物資,帶著他和紀綸到了礦產附近的礦工家屬居住區。

得知他的朋友眼睛受傷,熱心的鄰居們給他們帶來當地的神醫。

不要小看他們這種貧民區的醫生,能混到有口皆碑的,絕對是有真本事。

巴沙甚至拍著胸膛表示,醫生要是治不好紀綸,就拿他的眼睛來賠。

他們礦工日常要下到深海開采α石,對身體損耗極其嚴重,幾乎每個礦工都是一身病痛。

醫生沒有一點水平,還真這這地掙不到錢。

“只要到王都找齊這些藥物,我有七成把握可以治好他的眼睛,這都是小問題。”

最嚴重的反而是……

醫生把人拉到棚屋外,避開屋裏的紀綸說道,“你這位朋友到底何方神聖,小時間,你可別瞞著大家夥,給大家帶來麻煩。”

“村長大叔和奎他們都知道他從哪裏來,你有話就直說吧。”

“那就奇怪了,難道外面世界的人都變得這麽短命了?按他這身體狀況,我估計,他能活的時間只剩下不到四年。”

“……”

時間很久才從外面返回,屋裏紀綸被來看新鮮的婦女老少們圍住八卦。

孩子們爭著要他說說外面的世界是怎樣的。

“外面啊……”紀綸看不到他們眼裏的渴望,也能感受到這裏的人對外面世界的向往。

封閉了太久的梅蘭人,對任何新鮮新奇事物都抱有極大熱情。

時間只是遠遠看到他一眼,在不清楚他來歷,不明危險的情況下,就敢藏起他,和王國官方對著幹。

他們是想通過他,看到外面世界的更多可能。

可他要怎麽跟他們介紹,外面的世界其實,並非全然那麽美好。

紀綸短暫的一瞬沈默,給他們帶去很大傷害。

外面世界一言難盡到了這種程度嗎?糟糕的一個字都不好提?

有聰明的人,看到眼瞎身弱的紀綸已經能窺知一二。

外面世界要是有那麽好,他也不會流落到這裏。

在更多的尷尬發生前,奎進來催大家吃飯去了。

這個礦區的人似乎格外團結,奎他們帶回來的物資都是統一分配,按需調度,所有人吃飯都在一起。

紀綸住了幾天逐漸了解到,礦區的人所需的生存物資,都要用開采來的α石跟上面交換。

近幾年,上面攤派下來的任務越來越重,薪資和回報卻不見增長。

到這個季度,他們要上交的α石還沒采夠量,眼看面包和水都沒了,奎和巴沙他們才會想到去鎮上尋求幫助。

救下時間紀綸,還能順道帶回物資,完全是意外之喜。

晚飯後,娛樂方式貧乏的人們聚在一起唱歌跳舞,期間,少不了起哄讓紀綸這個新鮮面孔表演一番。

他們期待的目光,落在紀綸身上,仿佛化作有溫度的雪花,一片片壓下來,最後變成眼角的淚水滑落。

無言沈默彌漫,圍坐篝火旁的人,有一半流露出莫名的哀寂,剩下一半,都在落淚。

紀綸很久才明白,多年獨自面對這萬籟俱寂的深海,這個國家的人,骨子裏就透著一股悲涼。

“在那世界盡頭的盡頭

有一位有著

完美血統的女孩

根據古老的預言所述

她是最美的女孩

必將嫁給那個遙遠國度最好的男人

……

風兒吹啊吹啊

月光搖啊搖啊

年輕人留下一朵玫瑰

他向黑暗中去

世界永遠在沈睡

姑娘永遠在沈睡……”

“你們那的歌,跟我們這裏的一樣嗎?”

原以為毫不相幹的兩個世界,驟然發現還擁有這種隱秘聯系,大家對紀綸的態度都要更親近幾分。

時間不知該怎麽形容這種感覺。

眼前紀綸淡淡的笑容,就像他夢寐以求追逐的太陽。

“因為我們本來就該相識。”

半個世紀以前,梅蘭王國原本也不是所謂的水下王國。為了躲避優人控制,才選擇沈入海底。

後來危機解除,不知為何,王國又在十八年前躲入了水下。

如果王國沒有封閉,就憑時間的資質,他和紀綸一定會更早相遇和認識。

時間大概也想到這點,扭開微紅的臉頰,“我還有點事出去,你先休息!”

紀綸現在住在分給時間的棚屋,但這棚屋不只屬於他,還有他的姐姐虹。

倆人一起在這裏住了好幾年。

後來,做姐姐的不想讓弟弟和其他人一樣,只能當個勞碌短命的礦工,就到鎮上找了個酒吧歌女的工作,安定好就回來把弟弟帶走了。

紀綸簡單走過一遍棚屋,能感受到許多這對姐弟倆留下的溫馨痕跡。

但不知為何,他總感覺還有第三個人的痕跡。

到點時間還沒有回來,躺在簡陋的木板床上,紀綸思索著接下來的安排,黑暗中,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聲。

攻擊,格擋,匕首,徒手……他躲開一次襲擊,可同時也被逼入床角絕境。

“你到底是誰!?”

如果是窮兇極惡的罪犯,大概會很志得意滿,對著他這樣的瞎子自報家門。

可能還要加上一句,你叫啊,你叫破喉嚨也沒人會來救你。

可對方明顯沒有這樣的惡趣味——

紀綸微微一嘆,“奎,殺了我,對你有什麽好處。”

那人腳步一頓,紀綸沒想趁這點空隙逃走,剛才的打鬥已經讓他消耗不少體力,能不能逃出對方的攻擊範圍另說,還可能惹怒到對方。

他的打算是用話術拖延時間,自己偷偷按下通訊器,通知傅靜一和宋禮來救他。

可沒想到,率先破門而入的人,竟然是時間。

他一出現,意味著奎的暗殺徹底失敗。

後者本來就是瞞著其他人,私下做的決定。

自知行動再無可能成功,奎席地而坐,選擇束手就擒,但他無論如何也不肯甘心,瞪著紀綸的方向,眼睛裏似乎在冒火。

“你不該出現,你為什麽要來在這裏,你會害死我們的!”

“住口奎!”原本平和的少年憤道,“你誆我去接虹姐,就是為了找機會傷害紀綸,你怎麽能這麽做!”

也怪他太信任這個姐夫,忘了自己已經傳訊給了虹,以虹的性格,絕不會再麻煩他去接人。

況且奎都在家裏,怎麽會需要他。

“你犯了大忌。”門外驟然響起一道蒼老的聲音。

村長大叔和其他人一起推門進來,環視屋裏一圈,目光落在地上的奎身上,透出幾分不忍,但很快變得堅定。

“同生存,共進退,不允許有一絲一毫的異心。不管你有什麽目的苦衷,奎,你擅自做出這樣的事情,就是違背了我們在王女之巖面前發的誓言!”

整個梅蘭王國就像在一個中間鑿空的大山裏,下有地基,頭有屋頂。

但其他三面不是海,還是海,那唯一一面能看到點山體的地方,就成了梅蘭人的精神寄托。

紀綸站在時間身後,忽然感到空氣裏的肅殺寒意。

男人渾厚的聲音帶著絲悲涼平靜說道,“我對我所有違背誓言的罪行都願意付出代價,但請你們務必鏟除這個人,他再妖言惑眾下去,一定會動搖大家到海上去的決心,我們的計劃絕不容有失!”

“為了未來!”

砰!一聲重擊響後,有腥熱液體濺到紀綸蒼白的臉上。

到此刻,他才終於明白,為什麽這群人能有如此深刻的凝聚力,團結一心,互幫互助,不分你我。

他們本就如一個組織。

為了同一個目標,而自發形成的組織。

對於外面世界的渴望,那個到海上去看一看真正太陽的執念,可以讓這群人擯棄所有私心雜念,排除一切幹擾而凝聚在一起。

但這樣的組織也是脆弱的。

私人必須高度為集體讓步,一切行為決定,必須在集體意志下進行。

一旦個體中出現不團結因素,群體必須立刻排除異己,來保持本群體的純粹性。

如今的奎,就是那個不和諧因子,盡管他本意是在為集體著想……

紀綸想阻止他的自殺也不能。

他沒有這個權利。

“我靠,這人怎麽這麽硬的頭!差點把我裝甲撞出一個坑!紀綸!回去你得賠我一套裝甲!”

“尖兵!?是兩個尖兵!哪裏跑出來的!?”

紀綸也挺想知道,宋禮哪裏跑出來的。

說好他們在暗中守衛,結果他被追捕被襲擊時,都不見人影。

幸好奎被他誤打誤撞救下來了。

奎要是沒了命,不是他自不自責的問題,是他以後在梅蘭王國都要寸步難行。

“抱歉紀綸,我們來遲了,甩開他們的邊境巡邏兵要點時間,找你的路上也遇到點麻煩,不過最耽誤事的就是他了。”

傅靜一毫不猶豫甩鍋給宋禮。

紀綸只當做沒聽見。

在岸上被塔尼亞帝國追殺那一路,已經充分讓他意識到,在這倆人之間調停的不可能性。

兩個無聊的家夥總有各種由頭吵起來。

“紀綸你……你到底是誰?”在一群看到尖兵驚慌失措的人中,唯獨時間還保持著冷靜。

紀綸依舊沒辦法介紹自己,“我只希望,我不是給你們帶來毀滅和血腥的人,至於其他的……”

傅靜一接道:“十公裏外的海域,正有大批海盜接近,目的地看著是沖著你們這個礦區而來。”

話音落地,全場凝重。

紀綸扶著門檻走出棚屋,外面一堆聞訊而來,卻驟聞噩耗的本地民眾聚集。

他們的絕望,猶如實質附著在他眼前。

奎被人喚醒,搖搖晃晃走出來,正好聽到他的聲音說,“外面的世界確實沒有你們想象中的美好和平,反而充斥著饑餓、殺戮和戰火,你們滿懷希望去到岸上,迎接你們的也許是更多的壓迫和欺淩……”

“但那又怎麽樣,這個世界已經夠冰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