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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父與子 他說,“父親,請你……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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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父與子 他說,“父親,請你……去死吧……

夜色黑墨一樣。

偌大的城墻賭住了外頭照進來的光亮, 襯得這座有上百年歷史的城主府陰森森得可怖。

府裏不設任何電燈,墻頭有人持著火把巡邏。

在火光照不到的墻根,偶爾人影掠過。

下一刻, 不約而同止步一處偏僻院落,如臨大敵。

四散的人逐步聚攏身邊,衡彌生盯著不遠處佇立的背影,率步上前, “來吧。”

他的嗓音似是有些發啞,又像曾經青澀的少年音一夜間變得成熟。

兩個字被他說的猶如喃喃自語。

他知道這一趟必不能一帆風順,龍潭虎穴也不過如此。

他有必死迎敵的覺悟。

這裏是秦王城首府, 贏肆的巢穴。

本該肅穆森嚴的地方, 卻混進了一個令他出乎意料的人。

衡彌生止不住的驚愕,“你怎麽……你還——”

原來紀綸還活著!

眼眶霎時侵紅, 只有這一刻, 紀綸還能從衡彌生身上看到以前的影子。

轉瞬衡彌生恢覆如常,面色凜然, 氣勢冷峻, 活脫脫一個翻版贏翼。

自他全國大賽奪冠, 戰勝贏翼的喜悅維持不到半天, 立刻被鋪天蓋地的沖擊震昏了頭腦。

顧容與親自將藍蘭阿姨帶給他們, 比年前法庭上他父親那一份手書還要震撼。

季姝攜母離去, 戰國城內亂, 楊威履行諾言, 親自接他歸家。

在那一段無休止的逃亡路上, 他一邊躲避各種刺殺,一邊接受特訓,聯系以前的故人。

長期的與世隔絕, 他對外界信息的了解,還不如一個遠遁邊境的贏翼靈通。

紀綸在薩洛克鬧得風生水起,名震海外時,他正籌備偷襲秦王城,營救華雄的行動。

紀綸此刻活生生站在他面前,他剛剛將父親從地牢救出。

衡彌生定定凝視。

和贏翼一樣發覺卻緘口難言的事實。

紀綸身上連最基本的Omega氣息都沒有,還容貌大變。

他是經歷了多少苦楚?

衡彌生不敢想象,眼眶已經濕潤。

不是華雄出聲,他能不顧場合當場哭出來。

“彌生,不給我介紹一下你的好朋友嗎?”

衡彌生多愁善感,心腸細膩,說話的人卻豪爽舒朗。

縱然已經有些受脫相,破爛的穿著下身體明顯受盡折磨,他的眉眼還是極近飛揚,意氣風發。

他虛虛在擔架上撐坐起來。

楊威上校一身暗沈夜行服,低聲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知曉他的身份,他朗聲大笑,“原來是我的好大兒!”

紀綸:“……”好大兒……

“白紙黑字我親手寫下的信,說是認你作義子就是義子,絕不會有假!”近兩年不見天日的囚禁,華雄身弱體虛,明顯中氣不足。

他說話時也沒故作鏗鏘有力,反而像家常話的平平淡淡。

可語氣再平常,也抵不住這句話的份量。

貴人一字千金,對華雄這樣的人猶其如此。

他說出來的話從來沒有不作數的。

楊威看紀綸的眼神立刻變了。

今晚必須保住的人又多了一個。

不惜一切代價,一定要將他們父子三人送出去!

去年臨場應變之舉,紀綸確實沒將華雄認他作義子的事當真。

他還沒說一個字,華雄竟然已經察覺他的心思,率先表態。

“不過你雖然是我義子,倒也不用一起來送死,你看著也不像是這樣的人,所以你來是為了什麽呢?”

“我想,見到你就能明白,”紀綸一笑,“果然如此。”

眼前的男人有著孩子一樣的笑容,稚氣與英氣並存。

似乎永遠消退不了的意氣風發,奇異地在這個已經步入中年的男人身上張揚。

紀綸原本抱著滿心審視與刺探而來。

他想知道這個導致華龍國一系列事變源頭的男人,到底是何種模樣,能引得無數人為他舍生忘死。

最初那個試圖改天換地的何夕洛風已經死了,崇明太過高遠,遙不可及。

他只能在華雄身上一探究竟。

幸好,他沒有白來一趟。

“華雄!!!”

趙成高趙管家,領著精悍衛兵氣勢洶洶追來。

楊威等人齊刷刷轉身迎敵,被華雄擡手制止。

趙成高頂著自己的面容,發出來的聲音卻是他主子贏肆的。

這必是代表贏肆發聲。

老友留請,他怎能不出面?

紀綸以為華雄受困兩年,怎麽也該不假辭色,對贏肆這個死敵和他的狗腿子們滿腹怨言,甚至滿腔怨恨。

可他臉色出乎意料的和氣。

“阿肆,都兩年了,你還要跟我爭下去嗎?”

“你覺得你是讓了我兩年嗎!”趙成高面色扭曲,發出贏肆的陰惻惻聲線。

紀綸可以想象他有多生氣了……

華雄不會故意氣人,架不住有個和他天生犯沖的贏肆敏感多疑。

華雄說出的每句話都像往他心口上刺。

“我今天必須走,外面世界的哀聲遍野,已經不是你困住我的地牢能阻擋的。”

“他們穿透了城墻,飛過了天空,你沒有聽到嗎!”

“呵!”華雄身為頂級Alpha和尖兵的氣勢,即便龍困淺淵,也不是趙成高能抵擋的。

趙成高面色煞白,從他身上傳出的贏肆聲音倒是不弱下風。

“你以為你還是那個人人稱道的華雄嗎?”

“十八年前你給我們掙回了面子,十八年後,你卻動搖了我們的根基裏子!”

“現在誰還能容得下你!”

華雄眼神微變,“我知道你們當中很多人都覺得我忘了當年的誓言。”

他的眼神,讓紀綸想到等趙成高來之前,詢問他的問題。

十八年前,他為什麽要當城主?

華雄目光閃爍,熠熠生輝,“因為不當上城主的話,我的女人就要成為別人的了呀。”

“就……因為一個女人?”

“當然還有我未出世的孩子,總不能讓我的妻兒繼續顛沛流離地跟我活著,所以就想著,去挑戰吧,打敗那個地位最高的男人就好了。”

所以沒有計劃,沒有軍隊支持,就這樣憑自己的實力去了?

靠著自己的雙拳,一舉掀翻那個高高在上的戰國城原城主。

然後站在擂臺上,笑著對底下的所有人說:“如果你們也想當城主的話,就來戰勝我吧。”

一個接一個敵人蜂擁而上,直到……再無人敢挑戰他!

不過他也不算完全沒有任何助力。

華雄偷偷摸摸拉著他,用自以為沒人聽到的大嗓門說,有個女人在我上臺前給了我一個東西。

笑嘿嘿摸出珍藏的新型裝甲腕表裝置,“這玩意是真好用啊!”

時過境遷,助他一臂之力的崇明消失已久,曾經肝膽相照的同伴反目成仇,刀劍相向。

唯有華雄眼神依然澄澈。

如赤子,如初心。

“那些老家夥逼得我們四處逃亡,走投無路時,我們發誓,永遠不受人欺負。”

“我從未忘記過一絲一毫!”

“我們做到了。”

“可我們又成了欺負別人的人!”

華雄眼中似是燃燒著洶湧的火焰。

他當上城主後,才知道城主也沒有那麽自由。

無數王城首都的內幕,刺痛了他的眼睛。

看似自由的王城人,實則為了供養外省犧牲太多。

大量資源通過長老閣輸送出去,王城的平民朝不保夕。

他想改變,想爭取。

和這個國家的高層交涉卻無果。

哪怕一點讓步,他們都不願意。

華雄有時候想,他們要那麽多幹什麽呢?

明明有那麽多富裕的,只要分出一點,百姓們就能好過很多。

想不明白,那就算了。

直接動手吧。

反正他這個位子也是搶來的,用不著顧忌其他人的想法。

六鈞弓,八尺槍,當年立志未曾忘。

紀綸隱隱聽到華雄在呢喃這句話。

他的神色,已不忍讓人直視。

“義父,我的白龍號就在城外。”他想告訴華雄,他們隨時可以離開,不用費一兵一卒。

更重要的是,不用再和一個冥頑不靈的人多費口舌。

再說下去,只能是華雄這個滿腔熱血的人更加受傷。

“好孩子。”華雄按撫了他肩膀,表示他明白。

華雄到底是華雄,兩年的磋磨不能磨滅他的意志,也不會讓他永遠消沈。

一時的低迷過後,神色重新振作。

“你早就輸了,阿肆,就在半年前,你的兒子抵達邊境前線軍隊,就註定了你要被人反抗下臺。”

連兒子都不認同的父親,他要怎麽成功呢?

趙成高勃然大怒:“沒出息的東西,這個廢物,廢物!”

話出口,他自己打自個一下嘴巴。

啊喲小少爺,這可不是我的本意啊,都是老爺控制了我!

華雄搖搖頭:“你覺得是他錯了嗎?他只是替你贖罪而已,父親做錯了,兒子得彌補。”

紀綸目光一閃。

隱藏在趙成高背後的贏肆氣喘籲籲,像是久久未平覆怒氣。

華雄道:“你還記得,二十年前那個引發晉王城革新的男人嗎?”

“因為他,你說,原來那個位置也不是這麽高不可攀。”

贏肆自然記得,青年的死,成了全華龍國諱莫如深的秘密。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

那位遠在天邊的老人的悲痛,也成了全國的哀楚。

正是因為那個老者的漠視,他們才有了乘勝可擊,奪得城主之位的機會。

可他謀算再多,也需要一個繼承人傳承他的意志。

當年的何夕之谷失去了他最滿意的孩子,如今,贏翼也讓他重覆了當年的悲劇!

贏翼未死,猶如死人一個。

不能聽話的兒子就是死了一樣!

“我輸了,你也沒有贏。”

贏肆和那個何夕老家夥最大的不同,就是絕不為了一個兒子而消沈!

“你以為那些愚民會理解你嗎!?遑論支持你!!他們只會扒著你的屍體,啃食你的血肉!”

華雄深望他眼,嘆道:“你錯了,阿肆,我的血肉本就是他們給予的。”

“你說他們愚不可及,沒人教他們,他們當然不懂。我從未有過隱瞞他們什麽,我也不屑隱藏自己的想法。”

“他們不懂的事情,我就一件件教他們,他們不支持的,我就做給他們看。”

“即便他們視你為逆賊!”

“歷史會宣判我的無罪。”

平淡的言語,字字落地有聲。

趙成高再無力支撐,全身洩力般倒下,背後已無人給他傳遞話語。

老爺他……似乎永遠超越不了這個男人。

為了虛名,拼了性命。

這就是贏肆執著的東西。

自小就成了孤兒的人渴望太多,有朝一日權柄在握,他絕不願意拋下一切,只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人民”二字。

紀綸再看華雄。

裝甲在手,故友如舊,他本可以翻過舊山河,重現淩雲志。

可他振臂一呼之時,故人卻紛紛目露冷光說,你動搖王城制度,是要斷了我們的活路。

華雄無話可說。

贏肆早與他分道揚鑣,林風吟久居宋王城,與那裏的世家斡旋纏身,似乎也被那裏的繁文縟禮侵染,不覆瀟灑。

能和他同行的,竟然只剩下一個藍蘭。

贏肆囚禁他和藍蘭,算是變相保護了他倆。

他知道。

“不好。”紀綸一聲輕呼,打破凝滯。

“贏翼!”

他請贏翼回歸,原本是怕衡彌生救不出華雄,他自己一人也阻止不了十大王城統一在顧容與手下的趨勢。

贏翼在,好歹還能讓他和他父親抗衡一下。

可現在贏肆久久未再通過趙成高發聲,肯定不是羞於與華雄再對話。

難道……是贏翼和他鬥上了!?

紀綸連忙控制住趙成高,讓他在前帶路,趕往贏肆所在。

砰!

大門洞開。

眼前一幕,卻不是他們擔憂的贏翼被贏肆壓著打。

少年黑發垂落,背身低頭,看不清的晦暗神色。

淩厲的輪廓與劍鋒輝映,寒光劃過地上贏肆的脖頸。

他說,“父親,請你……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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