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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轉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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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轉正

二月初春,京市依舊很冷,天空被大風吹得湛藍、透亮又幹凈。

下午兩點半,京大校園內。

未名湖面上的冰還沒有融化,大批學生裹著棉衣從教學樓裏魚貫而出,又在狹窄的過道中擠成沙丁魚罐頭。

渺小沙丁魚中的一員,程鳶踩著小白鞋,在一眾人群中七拐八拐,側著身子艱難穿行,連連說著“抱歉,借過一下”,一路小跑到校門口。

下一秒就被人攔住了。

“鳶鳶!你下午不去吃火鍋了?”

聽到聲音,程鳶忽然回過頭來,笑了笑,“我這次就不去了,你們先去吃吧,下午要去公司實習。”

舍友走上前去,有些疑惑,“不是一周只去四天嗎?今天怎麽突然要去啊?”

程鳶無奈苦笑兩聲,攏了下被風吹散的頭發,眼睫微微垂下,“昨天組長把我叫去談話了,嫌出勤率太低……”

“一周四天還低?這公司還有沒有人性啊!咱們還得上課,雜事那麽多,哪有時間實習啊?”舍友正憤憤不平,又忽然想到什麽,“哦對,你下周就要轉正了吧?”

說到這裏,程鳶眉頭才稍微舒展了一些,“對,已經提交轉正申請了,走個流程就能通過。”

舍友也跟著開心起來,輕輕撞了下她肩膀,“那太好了!茍富貴勿相忘,到時候得請我們吃飯啊!”

“放心吧,到時候肯定請你們吃飯。”程鳶撲哧笑起來,露出臉頰兩側的可愛酒窩,低頭看了眼手機,時間不早了,她匆匆說了再見之後,趕緊奔向地鐵口。

藍譯作為翻譯界的龍頭企業,坐落在京市繁華地帶,吸引了不少像程鳶這種學外語的學生。

她才大四,卻已經在藍譯實習六個多月了,實習薪資只有可憐巴巴的兩千塊,但在如今千軍萬馬過一根蘭州拉面的求職形勢下,倒貼實習她也心甘情願。

程鳶已經連續六個月回奔波與公司和學校,公司規定,只要實習滿六個月,再通過考核,就能順利轉正了。

上周的考核中,她拿到了“優秀”的成績,作為一名踏實勤懇的小鎮做題家,這個成績無疑是對她長期努力的肯定,再辛苦一點,馬上就能轉正了。

想到這裏,程鳶心裏有了點盼頭,最近幾天心情都很好,她還化了個淡妝,簡單描眉,大地色眼影再加上豆沙色口紅,外面簡單穿了灰色毛絨外套,搭配水藍色牛仔褲,又紮了個利索的丸子頭。

程鳶皮膚白,隨便一打扮,青春氣息撲面而來。

從學校出發,地鐵需要四十分鐘。原本覺得漫長又枯燥的通勤,一想到轉正的事也變得不難熬了。

此時距離春天僅剩半個月,碧空萬裏,天朗氣清,草木即將迎來一年一度的煥然新生,她坐在四號線通往未來的第一份工作,萬物可期。

對面玻璃上,前方景物飛速向後劃過,程鳶松了丸子頭,長長的黑發散下來,垂落肩膀,她低下頭,微微後仰,靠在座椅上,愜意地瞇了一小會。

四十五分鐘後,程鳶終於擠下地鐵,小跑著到了公司門口。

她剛走到工位上,包還沒放好,就看到組長Lily走了過來,臉色不怎麽好看。

Lily算是公司的老員工了,平時對她這個實習生也算關照,很少有這種板著臉的情況,她敲了敲桌面。

程鳶聞聲轉過頭來。

“Yara,方姐說有事找你,等會你去一趟四號會議室吧。”

“好,Lily姐,我這就來。”

Lily口中的方姐正是負責程鳶的業務主管,當時進入藍譯時,也是她負責專業面試,正式實習之後程鳶做著她的卑微實習生,方姐則享受單間辦公室,和她沒什麽交集,但免不了聽過幾句閑話。

——方姐對員工要求極其嚴格。

當然,這是經過美化的版本。

原話為:整天拉著一張LV臉,跟誰欠她三吊錢似的。

從聽過這類傳聞,程鳶就戰戰兢兢,再也不敢直視她,生怕路過都要被罵兩句。

她心驚膽戰去了四號會議室,透過玻璃的一角,依稀能看到方姐一個人坐在電腦前。

門前的玻璃上映出程鳶的身影,跑來公司的時候衣領微微歪了,她整理好,又攏了下耳邊的碎發,擡手敲了敲門。

裏面傳來回應,“進。”

程鳶輕輕邁進去,隨手關上了門。

“方姐,您找我。”

桌前的女人盯著電腦屏幕,手指不停打字,頭都沒擡,隨口應了她一句。

“坐吧。”

實習六個多月以來,方姐從來沒單獨聯系過她,難道是轉正的事?

哦,那就對了。

下周她就要轉正了。想到這裏,程鳶心裏升起一絲小雀躍,腰板不自覺挺直了一些,就連方姐為人嚴厲這種事也忘到九霄雲外了。

對面方蕓像是終於註意到了她,放下手裏的活,隨意向後一仰,靠在椅背上,問了一句。

“你來藍譯多久了?”

程鳶趕緊回答:“上周剛滿六個月。”

看吧,果然是轉正的事。

“我記得你面試的時候發揮不錯,英語口音很正,基本功也紮實。”

一縷靈魂出竅,在程鳶腦袋上方歡快舞蹈。

方蕓手裏翻開了一小沓資料。

程鳶耐心舞蹈、不是,耐心等待著。

幾秒種後,方蕓開口,語氣依舊平淡,“是這樣的,公司最近呢,可能需要做一些組織架構上的調整,人員也會有所變動。”

程鳶乖乖點頭,等著她的後話。

“所以……部門近三個月內吧,都不打算再提供入職名額了,當然也包括轉正。”

方姐說完這句話後,擰開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

原本就只有兩人的會議室也瞬間安靜下來,以至於她擰開瓶蓋的摩擦聲都十分刺耳。

程鳶睜著大眼睛,似乎沒反應過來,幾秒之後,她才突然明白似的。

“方姐,我沒太明白您的意思,之前不是——”

“我說的已經很明白了,”方姐放下水,有些不耐煩地打斷了她,“之前招你進來的時候也是形勢所迫,但現在部門業務也變了,人員調整都很正常,這個你明白吧?”

程鳶有些著急,她趕緊解釋:“我理解的方姐,但是這個工作機會對我來說真的很珍貴,上周的考核我也拿到了優秀,接下來只需要走流程就可以入職了,而且,為了留在藍譯我也拒絕了其他公司,現在突然告訴我不能入職了,實在有些不能接受。”

她語氣誠懇,面對方姐嚴肅的臉又有點緊張,這麽長一段話講出來,對於內向又怯場的人來說,已經到了極限,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聲音都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但,這表現對於職場工作多年的老油條來說早就見慣了,又怎麽會因為她掉幾滴眼淚就心軟。

果然,方蕓連她這套說辭都懶得聽完,又低下頭在電腦上敲著鍵盤。

“我也只是負責通知,上面領導下的決定,你有什麽不滿就去找他們說。”她看了眼焦頭爛額的程鳶,“你先回去吧,今天周四,你可以等周五交接完工作再走,哦,對了,順便幫我叫一下Lily過來。”

程鳶一噎,她想說的話全部堵在喉嚨處,原本還想著據理力爭,在爭取一下,但方蕓完全不打算看她。

最後,程鳶咽了咽口水,禮貌地跟人說了句,“好的,您先忙吧,我先出去了方姐。”

就這麽暈暈乎乎回到工位上,書包還攤在桌子上,她抿了抿唇,和往常一樣,把包折疊後收起來,拿出酒精濕巾,裏裏外外擦了桌子,重新綁了松散的丸子頭。

又拿出便簽,準備寫下今日計劃,再一件一件踏實完成。

可剛提起筆,她就寫不下去了。

她總是這樣,面對突發情況什麽也說不出來,過後又懊惱自己沒發揮好,鉆進牛角尖裏內耗。

旁邊的曉曉從她回來開始,就一直往這邊瞥,直到看著背後的組長出去接咖啡了,她腳下一蹬,“嗖”地坐著椅子滑過來。

“什麽情況啊?方姐怎麽突然把你給叫去了?”

曉曉是去年剛入職藍譯的譯員,負責韓語翻譯,她也是京大的學生,比程鳶大一屆,剛聽說程鳶要來實習那會她就高興得不得了,拉著她到處打卡食堂的飯菜,倆人在公司組成了飯搭子。

程鳶努力彎起嘴角,自嘲似的看了她一眼,想故作堅強,臉色卻透著滿滿的失落。

“也不算什麽大事吧,方姐讓我下周一就不用來了。”

曉曉正轉著筆,“啪”地一聲,筆摔到地上。看得出來她已經盡最大的努力控制音量,程鳶還是被嚇了一跳。

“什麽!?”

程鳶趕緊把人嘴捂住,看了眼周圍低頭劈裏啪啦打字的同事們,確定沒人註意她們。

“……就是這樣,公司組織架構調整,不需要那麽多譯員了,連實習生都不要了。”

“但你一直在這裏實習,秋招也沒參加,為了轉正連別的公司offer都拒絕了,你這馬上畢業了去哪找工作啊?”

程鳶搖了搖頭,她真的不知道,她甚至還沒從這個消息中走出來。

曉曉看她失落的樣子,又難過又氣憤,“這太欺負人了吧!不行,你再問問方姐,哪有這樣的事啊?”

“我再爭取一下吧。”

程鳶現在腦子亂成一鍋漿糊,做不了任何思考,只能暫時先應了幾句。

其實沒有用的。

曉曉作為已經工作一年的職場人,她最明白。

公司一旦作出決定,很難輕易更改,理由是什麽不重要,公司業務調整也好,她表現太差也好,辭退就是辭退,哪有什麽理由?

更何況程鳶只是個青澀的大學生,沒背景沒人脈,她拿什麽跟公司據理力爭?

但曉曉也只能拉著程鳶的手,做出些不輕不重的安慰。

“噔噔——”幾聲清脆的高跟鞋聲傳來,曉曉一聽,趕緊趁人不註意滑回自己工位。

果然,幾秒之後,就看見組長Lily從轉角處過來,身邊還帶了個妝容精致的年輕女生。

Lily看了眼辦公室的電子鐘,已經快到下班的點,她拍了拍手。

電腦前勞累一天的人紛紛擡起頭來。

“大家先停一下吧,我來做個介紹,這位是新來的小林,負責西語翻譯,明天開始就正式上崗了,大家好好配合,盡快熟悉一下業務吧。”

“什……什麽?”

正發呆的曉曉像是聽到什麽驚天大瓜,不自覺張了張嘴,一轉頭,剛好對上程鳶驚愕的眼神。

兩人對視一眼,撞上彼此眼中的驚訝和疑惑。

當然,周圍同事們不知道程鳶的事,面對空降來的新人,他們也都挺捧場,該鼓掌鼓掌。新來的林可很大方,也不怯場,簡單笑著說了幾句,大概是請各位多多關照之類的。

也許是工作了一天太累,借著這個由頭,辦公室內氣氛一下子活躍起來,拉人結伴去吃飯的,跟新人搭話的……熙熙攘攘。

程鳶就獨自坐在這一片熱鬧的氛圍中,迷茫地擡起臉,看了眼新來的林可。

她被人圍了一圈,都是程鳶天天打交道,一起吃飯、做項目的同事們。

林可睫毛又長又精致,穿著時下流行的小香風外套,大方又陽光地回應著每個人,和畏手畏腳的她截然不同。

趁著周圍喧囂,曉曉走過來,捂嘴在程鳶耳邊小聲嘀咕兩句,“我說你怎麽突然被炒了,敢情留著名額等空降兵落地呢!”

接著,程鳶皺著眉頭,推開凳子,起身去了剛才的會議室。

方蕓還在裏面坐著。

其實她根本沒有想好要說什麽。按照以往的習慣,這種情況她一定要在心裏打好草稿,反覆演練兩三遍,站到人面前時,再一字一句把準備好的內容背出來,才能壓下心底的緊張和膽怯。

但這次,她有點想不管不顧了。

她敲了敲門,站在門口等待的幾秒被無限拉長,情緒正在頭上,呼吸有些重,胸膛微微起伏,手心也冒了汗。

下一刻,方蕓一邊低頭劃著手機,拉開門走了出來。

程鳶上前,“方姐,我想和您談談,您現在方便嗎?”

方蕓站在原地,瞥了她一眼。

“你還有什麽問題?”

“您剛告訴我,部門已經不需要新的實習生了,那林同學是——”

方蕓似乎連借口都懶得找,“嗯,她是今天剛入職的員工。”

程鳶只覺得好笑。

氣憤、委屈統統湧了上來,她盯著面前的方蕓,脫口而出,“那您剛剛告訴我公司不需要新員工的事呢?”

方姐不屑似的看了她一眼,“新員工怎麽樣和你有什麽關系?”

“當然有關系,”程鳶緊張到雙手緊緊握住衣角,目光卻十分堅定,“上周的考核我已經通過了,轉正手續進入審批流程,我沒有犯過任何原則上的錯誤,也沒有給公司造成任何損失,但公司無故辭退我,希望能給我一個合理的理由。”

她查閱了相關資料,就算是實習生也不能無故辭退,更何況她已經提交了轉正申請。

不管是法律還是道德,她都站在制高點。

誰知對方聽她說完這一句,倏地勾起唇角笑了,帶著自上而下的嘲諷和鄙夷。

“程同學,別覺得誰也欠你的,公司從來沒有規定過實習期不可以辭退員工,自己表現差勁就不要賴到別人頭上。”

程鳶定了定神,努力穩住情緒。

“方主管,實習期間我從沒有遲到或早退的現象,所有任務我都按時完成,轉正考核也拿到了優秀,請問您是基於什麽事實來評定我‘表現差勁’的呢?”

情緒撲來,她甚至指尖微微發顫。

“還是說,僅僅憑借林可同學是您侄女就能給我六個月的實習判定死刑嗎?”程鳶繃著下巴,堅定地說完了最後一句。

“方主管,在公司裏我尊敬你,完全是基於你的業務能力,但把私人情感摻雜到工作中,惡意刁難實習生,這讓我的態度發生了很大的改觀,我現在合理認為你的工作態度比人品更加差勁。”

方蕓立馬被激怒了,她怎麽也沒想到一向老實的程鳶能說出這種話。

她猛然轉過頭來,擡手指著程鳶的鼻子怒罵:“程鳶是吧,你還真覺得自己是個人物了?也不看看什麽身份就敢評價我,咱們翻譯圈子就這麽大,等你入職下一家公司的時候,我一定把你種種行為如實告訴對方主管,別以為京大的學生就能橫著走,找不到工作有你回來求我的時候——”

漲高的音量吸引到周圍幾個閑聊人的註意,他們的目光齊刷刷落在程鳶身上,像一根根箭飛來刺進她的皮肉,她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把怒火強行壓下去。

打工人來不及欣賞的窗外,太陽已經西沈,遺憾的是風輕雲凈的好天氣也沒帶來晚霞。

公司小角落,程鳶默默聽著對方的謾罵,表面卻平靜如水,她對上方蕓氣急敗壞的眼神,只淡淡說了一句。

“說完了嗎?”

沒等她回答,程鳶果斷堅毅地穿過竊竊私語的幾個人,頭也不回地走向電梯口。

程鳶安靜地站在電梯門前,盯著上面不斷跳動的數字,電梯門上模糊玻璃映出身後女人惱羞成怒的身影,她擡起手臂指著程鳶背影,“你別——”

就在這時,“叮”地一聲,伴隨機械女聲播報,沈重的金屬電梯門緩緩打開。

電梯內,三五個穿西裝的男人神色嚴肅地邁了出來,為首的男人剛擡起頭,就看見對面方蕓粗魯地擡手指向他。

男人瞬間皺了眉。

方蕓臉色忽然一變,慌忙地把手放下,戰戰兢兢跑過去,肉眼可見十分慌亂。

辦公室裏,所有動作發生在一瞬間。

幾個人所到之處,電梯口閑聊的人馬上散去,整個辦公室的音量驟然下降,氣氛當場凝固。

程鳶心底一顫,詫異湧上眼底,微微張了張嘴,腦海中只剩下一個想法。

他怎麽會在這裏?

原本正在氣頭上破口大罵的方蕓像個癟了的氣球,她低著頭,謹慎地上前走到男人身旁,開了口,“池總,真不好意思,幾分鐘之前才接到通知說您要來……”

程鳶站在一旁,欣賞完一場標準的川劇變臉,甚至忘了自己是打算乘電梯下樓的。

站在中心位的男人一身純黑色西裝,身高十分紮眼,何況這人五官實在優越,鼻梁高挺,下顎線棱角分明,眉骨突出,頂著這張臉,冷峻又貴氣。

最要命的是,他長了一雙漂亮的眼睛。

以至於時隔許久,程鳶再次見到他,依然第一眼就認了出來。

池硯珩淡淡瞥了面前的方蕓一眼,沒理她,但註意到了旁邊罰站似的程鳶。

他的目光掃過方蕓緊張的臉,沒有過多停留,最終定格在程鳶微微泛紅的眼角。

而下一秒,準備破罐子破摔的程鳶就轉身進了電梯,埋在三兩個人中下了樓。

池硯珩收回目光,終於註意到了一旁賠罪的方蕓,皮笑肉不笑地盯著人開口。

“看來方主管是對我有什麽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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