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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薛定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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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薛定諤說

◎不要好奇。◎

之後的幾天,倒是很太平。

許陽秋每天趕場似的見前同學、前同事這類不那麽近的人,又去見朋友、長輩這些稍近一些的人。

張璃大約真的不想回家帶娃,幹脆整日賴在她家,動不動亮起的電話被她一次次隨手掛斷。

接到吳姨電話的時候她才想起來,周五要去給孫叔祝壽。

吳姨說她原本想辦一辦,但孫叔年紀大了反倒開始低調,怎麽都不同意。兩邊折中一下,在順x大酒店包下一個大包廂,請親戚朋友還有學生們吃頓飯。

壽宴當天,許陽秋沒帶賀禮,她提前給孫叔淘了個純銅的鳥籠,據說是中世紀貴族用過的,算是半個古董,早早就花高昂的快遞費寄了回來。

那只聒噪的鳥已經住進去,吳姨之前給她發了照片,說是那鳥天天把頭卡在食盆和欄桿的縫隙裏,吊死鬼似的,看樣子是喜歡這個籠子的。

包廂裏熙熙攘攘的全是人,孫叔和吳姨被團團圍住,滿臉喜氣。許陽秋知道他們忙不過來,在人群外邊笑著大聲打招呼,打完就自己找地方坐著去了。

就是簡簡單單吃頓飯,也沒有提前安排位子,主打一個跟誰熟就往哪坐。許陽秋跟孫家的小輩們打了個招呼,幹脆跟他們坐在一起,熱絡地聊起家長裏短。

包廂裏很嘈雜,冷盤吃得差不多,穿著喜慶紅色的服務員時不時端來一盤熱菜。

開席已經有一會了,但許陽秋面前還是有人來來回回地走動著,大概都是想借著這個機會與許久未見的人敘舊。

來來往往的人時不時遮擋她的視線,讓她看不見其它桌的情況。

看不見正好,她反而松一口氣。

許陽秋舀了一大勺沙拉放進碗裏,用筷子一粒一粒夾起裏面的玉米,慢悠悠地吃下去。

“秋姐!!”隔壁桌黑黢黢的胳膊高高揚起,“秋姐你來啦!!”

許陽秋面不改色地咀嚼嘴裏的芝麻菜,緩緩咽下去之後才擡眼,那人已經沖到她旁邊了。

“秋姐,好久不見!”

“小陸?算起來......我們四五年沒見了吧?你......怎麽又黑了?”許陽秋沒忍住還是問出口,現在小陸跟包拯唯一的區別就是差個月牙。

“嘿嘿,我之前沖浪去了,一直沒白回來。”小陸不好意思地笑笑,“秋姐,你去我們那桌吧?我好久沒見你了。”

許陽秋咬著一塊玉米筍咀嚼,沒立馬回答。

“你之前常來實驗室,那幫人你都認識吧?”小陸開朗道,“來唄來唄。”

許陽秋還是沒朝那個方向看過去。

所以她並不知道人在不在那桌,更加不知道人來沒來。

她不想知道。

“我快吃飽了,就不過去了。”

熱菜根本還沒上齊,再說,沒有人來這種局就純粹是為了吃飯。她這是句鬼扯得不能再鬼扯的話。

但小陸夠聰明,他肯定不會繼續追問。

“好吧好吧。”小陸見好就收,卻多說一句,“哦對了,之前在你家借住那個同學也在呢。”

許陽秋沒說話。

“哎?秋姐,你左邊位子沒人啊?那我坐過來吧。”話音未落,人已經竄出去了。

沒一會兒,他就端著酒杯回來,在她旁邊坐下:“秋姐我可太久沒見你了,我得好好跟你聊聊。“

小陸還在臺積電,待了這麽久,口音都變得奇奇怪怪,算不上嗲,但話尾也有些拐彎的勢頭。

他說起他周末都會去墾丁沖浪,甚至想幹脆把房子買在那。

之前在你家借住......

說起那邊不是所有人都政治不正確,主要集中在年輕人。

之前在你家借住那個......

說起他買了機車,隨地大小停,不鎖車也不會被偷,因為遍地都是。

之前在你家借住那個同學......也在呢。

許陽秋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閑聊,腦子裏卻反反覆覆地播放這幾個字,像某種詭異的咒文。

可她還是沒有擡頭看。

“實在心癢就去打聲招呼,也不能少塊肉。”

威利咬著秋葵,含糊不清地說,“我陸哥都過去了,你就跟著去唄。”

葉一看看面前的一碗剝好殼的熟醉沼蝦,摘下手套,“我以為你很不希望我找她。”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威利壓低聲音說,“我當年就不該把你過得不好這事賴在她頭上,她在的時候,你至少還有點人樣。”

威利莫名聯想到自己戒煙時的事。他抽煙的時候,珠珠一看就來氣,但等他真的開始戒,她看著他抓耳撓腮的樣子,又會忍不住遞一支給他。

這三年來,他看葉一也是這個心態。

葉一提出要出院跑路,再也不聯系那個女人時,他一百個支持,他為了方便照顧他主動搬到他家裏。畢竟他只是希望他家搖錢樹能多吐點金幣,但那女人都快把整棵樹連根拔起了,他離她遠點肯定是好事。

可後來,葉一的狀態變得越來越嚇人。

他白天照常做覆健,寫代碼,偶爾抽空跟小玉打視頻電話,都很正常。某天威利起夜上廁所,發現他不在家裏,沒來由地心慌。

他打著手電出去找了很久,終於在決定報警前一刻找到人。他所在的居民區頂樓有一塊空地,再往裏走有個樓梯,下面有一塊三角形的空間,很合適流浪漢睡覺那種。

葉一就蜷縮在在那個空間下,受傷的右腿就那麽大剌剌地擱在冰涼堅硬的石板上。他沒拿拐杖,也不知道怎麽爬上去的。他爬樓的時候大概摔了,臉上身上都是細碎的傷口,不知道腿摔到沒有。

他就睜著眼睛坐在那,像在等著誰撿他回去。

威利差點沒給他嚇死。

他說他睡不著,所以出來吹吹風。

後來幾乎每一晚,他都不在家裏,甚至也不在頂樓,不知道跑去了哪裏。

第二天,他再若無其事地出現。

威利看他跟看AI機器人差不多,白天披上人皮模具,扮演一個積極向上的人類,晚上躲回不知道哪個角落的充電樁,靠著想那個女人積蓄過下一天的力氣。

葉一跟他商量著重新開了一家公司,做醫療管家應用。他靠著一份堪稱完美的BP和領先的算法能力,一躍成為智能醫療的先驅者。搖錢樹爆金幣能力一流,威利做夢都沒想到,連畢業都費勁的自己,能年紀輕輕就財富自由。

可事業再怎麽成功,葉一晚上還是那個樣子。

酒精、白噪音甚至安眠藥都沒用。

威利從沒見他完整地睡一晚上,甚至從沒見他完整地在家裏的床上待滿一晚。

半夜找不到人的日子長了,威利也不再試圖去找,也不再好奇他到底去了哪裏。

反正他第二天還是會出現,反正也還有一口氣在,人愛去哪去哪,愛睡哪睡哪,他管不動了。

在他眼裏,葉一真的活成了一個不眠不休的機器人。

再後來,威利甚至開始勸他,實在不行,給她打個電話吧?

問問她最近怎麽樣,要是一切都來得及,跟她服個軟,也不是不能挽回。

可他只是沈默著自我折磨。

每天都一樣。

旁邊的機器人沒說話,威利繼續說:“想去就去吧,別折磨自己了。你現在家底比她差不了太多,小玉也是個小大人了,不用你操心。你那身體先不論,還差什麽呢?不是早就打聽到她還單身了嗎?還有什麽不敢上的。”

葉一沒說什麽,把裝著蝦仁的碗擺在威利面前,後者毫不客氣地用筷子串起來,一口吃掉。

葉一其實並不知道,許陽秋有沒有註意到他。

許陽秋是體面的人,所以她會來。也正是因為她體面,所以威利才會勸他過去打聲招呼。他們都知道她不會讓他難堪,她會體面地寒暄,體面地結束。

想跟她說話嗎?

只是幾句無意義的寒暄。

想的。

不知是不是錯覺,胸口和疤痕處傳來一陣抽痛,他要張大嘴巴才能勉強呼吸。她在的時候和不在的時候,似乎連空氣都完全不同,想到她時的感受更是天差地別。

想看她一眼嗎?

只是看看她變沒變,變了多少。

想的。

但很可惜,他沒有立場,更沒有膽量正大光明地看向她,只敢借餘光成千上萬遍地偷吻她模糊的輪廓。

這張壽宴的菜上得很快,但菜沒上全許陽秋就走了,甚至沒待滿一個小時。小陸端著杯子回來以後,葉一才朝著隔壁桌的那個空位上看去。

空蕩蕩的,但椅背也許還有餘溫。

她也許根本不知道他也在。

想她知道嗎?

只是知道他也在這個空間下而已。

他的思緒很快被威利的大嗓門打斷:“陸哥!你們聊啥了?”

小陸開朗道:“沒聊什麽,就說了說後面的打算。我還跟秋姐說呢,你跟葉一都在。”

葉一猛地擡起頭。

想的。

“我還勸她過來跟我們一起坐,可她不肯,沒聊幾句就走了。”小陸看看葉一,“怎麽了?伸這麽長,你脖子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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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催了!排隊呢。”電話裏張璃兇巴巴地吼她,“你下B2,我在這接你。”

許陽秋說了聲好,剛走到B2就看見她那輛張揚的紅車將將停穩。

上車之後,張璃問她:“你這飯才吃了多久?半小時?”見她沒說話,立馬有了猜測,“那小帥哥真在啊?那你也不用跑吧。”

“沒跑,就是不想待......”

話說一半,許陽秋就頓住了,她看見一輛白色的微型電車,只占了半個車位,跟個玩具似的。

怎麽一眼就認出來了。

“哎對了。”張璃壓根沒註意到她話說一半,“法拍是明早嗎?”

“對。”許陽秋說,“你是不是明天要加班?不用送我,你忙吧。”

張璃開車去了附近的商場,說是要買衣服,但最後買了一堆給小朋友的東西,自己一件都沒買。許陽秋也什麽都沒買,她心思也不在這,只是跟著張璃逛,偶爾給點建議。

不知道他身體怎麽樣,右腿有沒有好起來。

既然能開車的話,應該沒事了吧?也未必,可能是威利開他的車。

她真的一眼都沒看他。

許陽秋沒來由地開始胡思亂想。

薛定諤的貓在被觀測之前,既是活的,也是死的。

那葉一此刻也既健康又病弱。

那就永遠把盒子蓋好吧。

不要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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