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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春雨如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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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春雨如織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早春時節,原本灰敗的草木悄悄抽芽,吐出絲絲縷縷的生機,空氣中彌漫著帶有泥土氣息的芬芳,連雨水都溫柔得像霧。

在這樣宜人的季節裏,在綿密如織的細雨裏,在漫長的潮濕中,她與“保險箱”女士的軀殼道別。

許陽秋關於這場葬禮的記憶極其模糊,絕大多數時候,她就像是個等cue的人偶。在叫到她名字的時候,或給錢或收錢或鞠躬,或禮貌地給出對“節哀”兩字的回應。

她甚至記不得最後一面的場景。

她甚至覺得,她早就失去了媽媽,只是今天才允許她哀悼。

葉一包攬了絕大部分的安排,聯系車和一條龍負責人,遵從各種習俗還有辦理手續等等。許陽秋只負責了聯系賓客這一項,她用“保險箱”女士的手機群發訃告,又電話聯系了一部分關系緊密些的親朋。

其他事基本都在許陽秋的知識範圍以外,但葉一每次都能在她提出問題之前給出解答。

葬禮結束,她拒絕葉一陪著她的提議,渾渾噩噩地獨自回家,在家待了兩天。

第三天,她接到養護院的電話,才想起“保險箱”女士的東西還在醫院放著。

重新回到狹窄的病房,許陽秋不自覺地深吸一口氣。

但空氣中只有酒精混合著消毒水的味道,再無其他。

許陽秋把那間小病房裏裏外外地檢查了一遍,發現“保險箱”女士的東西少得可憐,連個小小的帆布袋都裝不滿。

一小袋日用品、幾件貼身衣物、幾本色彩浮誇的童書,還有一個裝雜物的老式鐵盒,再沒有其他。

那個老式鐵盒是錢桂很寶貝的東西,裏面裝了已經褪色的糖紙、不知道哪個年代的人民幣、古早電影票根、老式紐扣等等跟她親親老公相關的東西。

許陽秋之前為了讓她多說幾句話,經常隨機從裏面抽一樣東西出來,聽她講那些讓人牙酸的戀愛故事。

這項彼此“折磨”的活動,最後一次進行是在大半年之前。隨著時間的推移,這項練習逐漸失去意義,這個鐵盒也大半年沒被打開過了。

許陽秋沒有打開,直接把鐵盒子塞進包裏,盒子咣啷咣啷地響。

門口剛好有人經過,大約是被咣啷咣啷的聲響驚擾,停下腳步看過來。

許陽秋察覺到視線,擡頭發現是王醫生。

她第無數次聽到“節哀”兩個字,第無數次得體地感謝。

王醫生說完卻沒走,反而走進來,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許陽秋問:“王醫生,有事嗎?”

“你還好嗎?”他語氣猶豫,“這才過了幾天,你看起來憔悴很多。”

“還好,謝謝關心。”許陽秋有些詫異地說,“我還以為你不太願意搭理我呢。”

這回換王醫生感到詫異,“這話怎麽說?”

“我還以為你覺得我就是那種放棄治療的不孝子,既不肯插胃管,也不肯搶救,所以才一遍又一遍地勸我。”

“那是你想多了,哪個不孝子肯砸出一套內環房子的錢讓母親住養護醫院?”王醫生說完朝門外看了眼,擡手關上門,壓低聲音說,“其實我一直想找機會跟你說幾句話。”

“說什麽?”

“我們是私立醫院,追求服務質量,也追求盈利。我們不允許醫生跟患者或是家屬說喪氣話,畢竟能把患者送到這裏來的家屬,都是真心在意患者,寧可砸錢也要治療。所以公司制度要求,不能主動提出放棄治療,就算家屬提出,也要再三勸說。”

許陽秋大概猜到了他要說什麽,眼眶的酸澀快要壓不住。

王醫生在她手臂上輕拍兩下,柔聲說:“做了選擇之後,沒人能知道另一個選擇的結果,所以我沒法告訴你,你的選擇絕對正確。但是我想跟你說,你是個有勇氣的人。很少有人願意背負這樣的罪名,去決定另一個人的命運。多數人都覺得不作為、不決策,那就不會感到罪惡。”

許陽秋深深呼出一口氣,擡手揉揉臉。

“這是個很大的決定,很不容易。要是實在過不去,你有我的聯系方式,之後也可以找我聊聊。”

她緩了好久才緩緩開口:“謝謝你啊。”聲音好啞,她清了清嗓子,“我是需要聽到這些的,謝謝。”

從醫院出來之後,許陽秋拎著胡亂作響的帆布袋走進車裏。

坐進駕駛室後,她從包裏掏出那個老式鐵盒,把裏面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看。

幾乎每樣東西的故事她都聽過好幾次,

比如那個褪色的糖紙,是許魄托人從國外買的巧克力,每次都會囤一大堆,她吃完就再找人買。那時候沒有跨境電商,全靠人肉代購。據說許魄把他有出國機會的朋友、同學都煩了個遍。

後來錢桂吃胖了,這項浩浩蕩蕩的秀恩愛計劃才作罷。

還有那個電影票根,是錢桂主動邀請許魄去看電影,可許魄遲到了幾分鐘,她就鬧了大脾氣,最終誰也沒看上......

她把零零碎碎的雜物拿出來,腦海裏播放著錢桂或清晰或含糊的講述聲。

錢桂的記憶變成她的,鋪天蓋地。

忽然,她在見底的盒子裏看到一張疊成三角形的黃紙。

那是一張道家的黃符,符咒用紅色的朱砂勾勒。

“保險箱”女士是她見過最迷信的人,因此這類東西在她家司空見慣。

臥室窗戶壞了關不上——有臟東西,請個符貼上。

窗戶漏風把許魄吹感冒,快一個月都沒好——有臟東西,請個符貼......許魄不讓貼腦門,只好燒掉。

甚至許陽秋多跟她頂兩句嘴,她都要找道士請個安神符,給她塞到枕頭底下。

有時候她甚至懷疑,像許魄這麽堅定的無神論者,能跟她過一輩子,純粹是因為她長得好。

但關於這個符背後的故事,許陽秋卻並不知道。

每次問“保險箱”女士,她都緊緊閉著嘴巴,什麽都不肯說,只是一個勁兒地笑。

符紙外側用朱砂寫著一串日期,19xx.03.15。

算算時間,那會兒許陽秋不到一歲。

因此許陽秋猜測,這張符大約是錢桂請來保佑他們婚姻幸福,家庭和睦的。

等她看完整個盒子裏的所有物件,在回憶裏浸泡個夠,天已經徹底黑了。

咚、咚。

駕駛室的車窗被人敲響,是王醫生。

許陽秋搖下車窗,這才發現他沒穿著那身白大褂,而是換回了日常的衣服。

“你還在這?”說話間,他透過車窗的縫隙看向她的臉,楞了一瞬,接著說,“風大,擦擦眼睛吧,別吹風。”

許陽秋她把後視鏡掰過來照了照,才發現自己滿臉都是水痕,她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跟王醫生說聲抱歉。

“你還好嗎?”王醫生滿臉擔憂。

許陽秋說:“沒事,這就回去了。”

王醫生溫聲說:“你這樣能開車嗎?我送你回去吧,你住哪?”

晚風一吹,她缺氧的大腦傳來一陣隱痛,好像確實不太適合開車。

許陽秋報了個街區。

“嗯?”王醫生瞪大眼睛,“我也住在那附近,我送你回去吧。”

許陽秋點點頭。

王醫生頗為體貼地問:“開你的車還是開我的?要不開你的吧,這樣省得你再跑一趟。”

王醫生實在細心,她確實沒有理由再來這裏了。

許陽秋讓出駕駛室,坐在副駕,真誠地跟王醫生道謝。

路上王醫生關心了她幾句,甚至跟她講了些“保險箱”女士在醫院的事。

說她不愛打針,急了還會哼哼唧唧地跟護士撒嬌。

說她破壞力很強,曾經徒手把特質的把手扯下來,扯完還沿著桌線端端正正地擺成一排。

......

許陽秋聽了一會,很突然地說:“王醫生,你知道錢桂她是個什麽樣的人嗎?”

“你是說她生病以前?”

“對。”

“看不出來。”王醫生問,“她是什麽樣的人?”

“她是那種特別愛美的女人,會看時尚雜志,從小到大都有屬於自己的衣帽間。她精致又驕傲,在我十二歲以前,她連生菜和油麥菜都分不清楚。”許陽秋輕聲說,“你說我有勇氣......但其實不是。我只是猜她應該不願意這樣.......應該吧?”

“別多想。”王醫生輕聲細語地寬慰她,“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風聲隔著玻璃入耳,恍若溫柔的低語。晚風低語環繞車身,送她回家。

王醫生很有分寸感地把車停在車庫入口,接著就下了車,繞到副駕駛的窗外,半開玩笑地說:“這段路你自己開沒問題吧?”

說完他頗為紳士地幫許陽秋拉開車門,她低聲道謝,駕車駛入車庫。

看到許陽秋車的時候,葉一正拎著買回來的菜往家走。

袋子裏沒了內臟的石斑魚仍然在拼命跳動,不知道在掙紮什麽。

他站在原地看著王醫生從許陽秋的車上下來,看著他為她開門,看著他目送她開入車庫。

醫生總好過一個無用的人。

一切都想得很清楚,但想歸想,甘心歸甘心。

葉一的手無視大腦的指令,敲下幾個字:

【晚上一起吃飯嗎?我會蒸石斑魚。】

許陽秋許久沒有回覆。

他在帶著寒意的春風裏不知等了多久,才收到消息。

【想吃。】

【可是我很累,想自己待一會。】

這下痛快了。

死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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