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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想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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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想見的人

◎他好像很擅長等待。◎

“哦?所以為什麽非傻不可呢?”

寧總依然沒看她,隨手把玩著手裏價值不菲的杯子。

“我們去的那個村子,有五百多戶,總人口兩千左右,整個村子全年流水在四百萬左右。”許陽秋輕輕吸一口氣,“這樣說不夠直觀,換算一下就是那個村子裏每年的人均收入在兩千元左右。換句話說,他們每人每天可支配收入在五元左右。寧總,我就是個財務,我比誰都關心這些冷冰冰的數字。可是你知道,我還看到了哪些數字嗎?”

寧總終於擡頭正眼瞧了她一眼,只一眼就移開,不耐煩地擺擺手讓她繼續說。

“冀崖居金融在遠端的移動購物平臺上開了家網店,用於給那些欠債的賭徒還債。上面最便宜的商品,正好是八千元,當然那些賭徒們都是成百上千件地買下。但一件的商品價格,夠那個村子裏的四口之家生活一整年。

還有卡索跟彼斯文簽署的合同,說白了就是賄賂用的贓款,以每月一次的形式打過去。合同上的金額,是每月三十萬元。全年的合同總金額,幾乎夠那個村子裏的所有人生活一年。

至於周冀文兒子周閩的海外賬戶,裏面的美元、比特幣還有其它現金等價物,加起來我都算不清楚,因為那不是我熟知的金額計量單位......裏面的錢,足夠讓成千上百個這樣的村落擺脫貧困的命運。”許陽秋聲音很低,卻很堅定,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寧總輕飄飄地問:“現代社會,你還想匡扶正義、劫富濟貧?烏托邦是假的,這事沒人通知你?”

換做平時,許陽秋也有跟寧總爭論的時候,她通常會在意識到寧總已經失去興趣開始敷衍之後,配合地開兩句玩笑,繞開這話題。畢竟治理公司沒有對錯,對打工人來說,老板的意思就是方向,沒什麽好爭的。

然而,烏托邦三個字,還是太刺耳了。

此時此刻,她看著寧總,也看著寧總背後窗戶上倒映出的她自己,忽然覺得他們兩個人就像是被裝在透明的玻璃罩子裏,陽光穿過玻璃,他們透過罩子看到五彩斑斕的光斑,才以為世界處處洋溢著色彩。

當玻璃罩子被摔在地上之後呢?那些陽光折射出的彩色泡影消失,他們那雙被精心呵護的眼睛,還能看清灰暗的角落嗎?

被輕拿輕放的玻璃罩子未必會碎,那就讓她來當這個摔碎玻璃的人。

“寧總,什麽叫烏托邦呢?”許陽秋沈聲反問,“從前的人茹毛飲血,爭奪的資源無非是地盤、食物還有伴侶等等。到今天,資源變成了黃澄澄的金錢,不希望資源被不法分子侵占,就叫做烏托邦嗎?而且,我不認為建立一個完美的烏托邦,把所有資源平均分配就是解法。當然,我也不認為歸謬法是合邏輯的。”

大約是沒想到一向溫和的她會嗆人,寧總又多打量她幾眼,不認識了似的。

許陽秋不管不顧地繼續說:“要是追求資源流向合理合法且公平,就是烏托邦,那為什麽會有反洗錢法?為什麽會有金融秩序這個名詞?很簡單啊,因為資源背後,是別人的人生。要是賄賂、賭博、甚至詐騙販毒的錢,都能轉換身份合理合法地流入一些人的口袋,那將來,另一個人性命,是不是也能花錢買來?”

見寧總沒有插話的意思,她接著說:“我就是個財務,腦回路都是金本位制度,您可以全當我胡謅八扯。但你既然問了,那我就繼續扯。我就是覺著,資源按勞、按需甚至按運氣分配都好,就是不能按照觸犯刑法的條數分配。海外賬戶上那些數字背後,也許是因欠下高利貸走投無路的普通人、因非法賭博和嫖/娼破碎潦倒的家庭、被騙得傾家蕩產的老人,甚至,可能是緬北永遠單向的電話。這些來路不明的臟錢接著數字化時代的線上鏈路洗白,噴噴香地鉆進惡人的口袋裏。那數額巨大得令人失去想象能力的金錢一筆筆流向那些'營養過剩'的行屍走肉,可鮮少有人知道,那些資金流之下,全是模糊血肉。”

“寧總,可是我知道了啊。”許陽秋輕嘆一口氣,“就因為我知道,所以我非傻不可。”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和福利院那一扇同樣破舊的磚墻,有很多義務教育都缺失,遑論性教育的孩童,也有很多終生走不出大山的人們。

因為有這樣的人和這樣的事,所以那些人才更加該死。

她是個財務,沒有公檢法人員堅定的信念,她只是曾借由某人泛紅的眼眶,窺見過資源貧瘠的角落。

那裏盛產無望又困惑的靈魂,經年不見日光。

寧總沒有表態,冷淡地看著她。

下一秒,她和寧總的手機同時響起,

——都是調查組的電話。

許陽秋這才意識到半小時早就過去,她的郵件已經成功發出。

她微怔,接著問:“......寧總,你一開始就沒打算攔我?那為什麽......”

“反正不是為了聽你給我上課。”寧總冷聲說,“出去吧,我就當你什麽都沒說過,我也什麽都不知道。”

兩種鈴聲混合在一起,有些聒噪。

許陽秋聞言沒立馬出去,她有自信說服寧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寧總這轉折忒早忒突兀,哪有人不經人勸,自己“啪”地一下就閉上一只眼的?

但這會問為什麽,似乎有些得了便宜還賣乖。

許陽秋察言觀色片刻,還是沒走,在聒噪的鈴聲二重唱中問:“寧總,你是什麽時候知道我是卡索創始人的女兒的?”

“你不肯做審計總監之後。”寧總一直皺緊的眉頭難得舒展,“你不傻的時候夠聰明,猜得沒錯,我認識許魄。”

鈴聲停了,許陽秋錯愕又期許地看著他。

“別多想,我這裏沒有你已故父親的溫情小故事。他做走失兒童找回項目的時候,四處巡演拉投資,我那時跟著我爺爺去聽,對他有些印象。”

許陽秋貪婪地聽著,並分神調整呼吸——人總不能在老板面前哭出來。

寧總不帶一絲感情地說:“你剛剛那副義正嚴辭的樣子,跟宣講時的許魄很像。可惜,你要是不犯傻,應該能比你父親走得遠。”

許陽秋想問問哪裏像,畢竟她對許魄這個精神圖騰的記憶實在匱乏。

可寧總沒有跟她拉家常的打算,幅度很小地朝著她揚揚手:“出去。”

許陽秋的手機又一次響了起來,還是調查組成員的電話。

她站起身,鄭重地跟寧總道了聲謝。

寧總的手又揚了兩下。

許陽秋沒繼續自討沒趣,接起電話,從移門走了出去。

等她走出這片日式庭院,魔都的妖風瞬間穿透了她薄薄的羊絨大衣,但她只覺得血熱。

起初冰涼的雙手早已回暖,體溫與涼風之間的溫差讓她的指尖瞬間瑟縮一下。她把手指縮在大衣的袖子裏,掏出手機想給葉一打個電話。

看看時間,這會兒葉一應該正開著那輛玩具車,行駛在來接她的路上。

許陽秋又收起手機,朝著公司地庫的方向走。

這麽難得的進展,當然要面對面分享。

可她剛走出庭院大門,就在轉角看到了葉一。

他直身站在一棵火紅的楓樹下,穿著一身毫無花紋的深灰色衛衣,大約是冷,衛衣的帽子搭在頭頂上,鼻尖微微泛紅。

他四周散落一地楓葉,宛如一艘艘火紅的小船,在清冷的冬日裏載著熾熱的真心,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飄蕩。

葉一半垂著頭,雕像一樣安靜且穩定地站著,這給人一種感覺,

——他好像很擅長等待。

等待往往伴隨著期許、落寞或是興奮種種情緒,因此等待的起點是喧囂的,也是張揚的。只有這些情緒在時間的馴化下沈澱之後,等待才會靜謐無聲。

像他現在這樣。

就仿佛等待只是等待,與結果無關。

許陽秋的腳步愈來愈快,最後甚至跑起來。

她的皮靴“噠噠噠”地踩在青磚上,輕巧地躍過路沿,朝著他的方向跑去。

葉一聽到聲音,轉身朝著她的方向看過來,下一秒——

她幾乎是沒有收力地跑到他面前,接著張開雙臂,任由自己撞進他懷裏。

葉一毫無防備地退後半步,接著下意識地扶住她。

柚木香氣襲來,她的邏輯思維統統留在了那間日式和室裏,此刻滿腦子、滿胸口洶湧著的,都是擁抱本身的感受。

她閉著眼睛,臉貼著他的胸口,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有多想念這個懷抱,多想念鋪天蓋地的熟悉香氣,多想念他略高一些的體溫。

某一瞬間,她幾乎連眼眶都熱起來。

葉一扶住她之後,很快就無措地松開。

許陽秋餘光看到他的兩只手懸在半空中,像是不知道放在哪裏才好。她沒理,重新閉上眼睛,偷偷吸了口氣。

怎麽會這樣呢?

一開始她想的是面對面跟他分享這個好消息,明知走到公司地庫,等一會就能見到他。

只是他提前了許多來等她而已,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怎麽就演變到這種程度?

什麽理智、什麽慢慢來,此刻都不算數。

說到底,想見的人,哪怕只是提前一秒鐘出現,都是驚喜。

那就這樣吧。

這樣待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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