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0、炎炎冬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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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炎炎冬日

◎新年快樂。◎

這頓飯吃得實在早,從孫叔和吳姨家裏出來,也不過八點多。

威利提議去電競酒店打游戲,順便跨年,那兩位學弟學妹也痛快答應。

許陽秋當然不想跟一幫人去跨年。她果斷拒絕,所以葉一也果斷拒絕。

“胃會不舒服嗎?”

他們肩並肩地走在江畔,對面是魔都地標,隔著江都能看到人山人海,大約都是在等零點的亮燈。

“那麽點酒怎麽可能不舒服?”許陽秋笑著說,“你會打游戲嗎?”

“不會。”葉一問她,“你會嗎?”

“開玩笑!”許陽秋邁著小跳步說,“我游戲打得超好,我高中有一段時間意志消沈,荒廢了一年。那時候我沈迷RPG,某個我特別喜歡的游戲,甚至打了三個滿級號,我超厲害。”

葉一回想自己的高中生活。

他其實很難回想起那段時間,他只記得那時候很忙,忙得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更別說打游戲。

她荒廢一年,卻跟他考上同樣的大學。

嗯,她好聰明。

葉一盲目地想著。

他記憶力很好,但他記不起高中時在麥當勞後廚點頭值夜班的困倦,記不起半夜抱著發高燒嬰兒跑醫院的慌亂,記不起葉子離開後那種鋪天蓋地的混沌,

——就如他記不起遇到許陽秋之前的每一寸光陰,也如他記不起與她分開的那四百零五個日夜。

他只是盲目地想著,她好聰明。

魔都的冬天不冷。

涼絲絲的江風卷著她身上的氣息,溫柔地拂過他的臉。

這條路有多長?

這條路通向哪裏?

這條路能不能永遠走下去啊?

許陽秋心情大好地繼續說:“等我忙過這段時間,你陪我玩分手廚房吧?我要教你打游戲。”

“為什麽?”

“我要帶壞你。”

她眉眼彎彎。

這條路能不能永遠走下去啊。

許陽秋偏過頭看他,“你怎麽都不問我帶你去哪兒?”

因為去哪兒不重要,這條路才重要。

正想著,一陣“嗡嗡”聲打斷他的思緒,是許陽秋的手機在震動。

她在看清來電人的瞬間楞了楞,接著露出個笑容,接起電話,“新年快樂啊,怎麽想起來給我打電話啦?”

葉一聽到這句話,下意識地想走遠一點,卻被她拉住袖子。

她站在欄桿邊,輕扯兩下,示意他別走。

於是他無聲地站在她身邊。

“林哥。”許陽秋對著手機講話,語氣裏有笑意,但眼神冰涼,“別這麽客氣嘛,我們之間有什麽不能說的?”

葉一在聽到這個名字之後,很輕很輕地吐出一口氣。

許陽秋仿佛聽到了,她笑瞇瞇地指指手機,攥著他肥大衛衣的邊緣,微微墊腳,把耳邊的手機也湊到他的耳邊。

踮起腳尖之後,她的身形不穩,甚至微微晃動,肩膀有一下沒一下地觸碰他的胸膛,她的氣息呵在他的脖頸。

魔都的冬天一點都不冷。

手機幾乎貼著他的耳朵,所以他也能清楚地聽見對面那人的話。

“Cho,我就是想問問你裁員的事。”林總監的聲音帶著一絲討好,“寧總到底什麽意思啊?”

許陽秋眨眨眼睛,語氣裏有恰到好處的茫然,“怎麽會來問我?張總跟了寧總那麽多年,她的消息肯定比我準確多了。”

太近了。

葉一甚至能看清她臉上的絨毛,感受到她睫毛煽動的微不可查的氣流。

他的喉頭很緊,下意識地做出吞咽的動作。

她註意到了嗎?

他垂眼看著許陽秋的表情——

好像沒有。

她在很認真地忽悠林總監。

她在說謊或是裝無辜的時候,眼睛會格外彎,眉毛會悄悄挑起一個弧度。

許陽秋從不心虛,她只會在心裏暗自竊喜,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小朋友。

電話那端的林總對她的表情一無所知,果斷交待,“快別提了,張總能不知道裁員這事難辦嗎?她把這事全權交給我,自己躲清凈去了。我現在是騎虎難下。”

“這怎麽說?”許陽秋問。

但凡跟她的距離沒有這麽近,葉一都會被她說這句話的神態和語氣逗得笑起來。

她那雙顏色淺淡,透著聰慧的丹鳳眼微微睜大,圓溜溜的,滿眼無辜。

可是太近了。

林總監說:“我估摸著,裁員這事我要是辦成了,對我沒有一點好處,萬一鬧大了,我還得背鍋。這事要是辦不成,她肯定會借題發揮,先把我裁了,再提拔個新總監,新總監上任第一步,肯定是把我的人一並清理掉。”

“卡索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多,你懂的,我剛從卡索出來要避嫌。”許陽秋說,“裁員這事我剛好知道一點,卡索經營情況不佳,再加上信楊集團收購了另一家有實時物流能力的小公司。卡索要是不能盡快扭轉赤字,那很快會變成棄子。”

說話間,她有些失去平衡,墊著的腳退了半步,身形微晃。

葉一趕緊擡手扶住她,他右手隔著她灰色的風衣抓著她的手臂。

她舉著電話的手被他抓得一晃,接著她擡眸,對著他做了個無聲的口型:

我累了。

接著她身子一矮,把墊著的腳放回去,擡手捏住他衛衣的兩根抽繩輕輕一拉——

葉一猝不及防地被她拉得彎下腰,耳朵擦過手機,在她臉頰上貼了一下,只貼了一瞬間,他就趕緊穩住身體。

魔都的冬天一點都不冷。

耳朵好熱。

他本來就沒心思聽她和林總監的對話,這麽一來,林總監的抱怨與苦水,他只聽到了後半段,

“......我還能有什麽辦法呢?裁掉大半個部門的人,還不能給公司搞出負面新聞。再說了,還有一個半月就要發年終獎,要是在那之前沒有結論,我估計就涼了。”

“最近卡索資金緊張,團建是不是也取消了呀?”許陽秋驢唇不對馬嘴地說,“你們去年團建,去哪玩來著?今年是不是去不成了?”

那邊半天沒有聲音。

許陽秋笑笑,“林哥,我就是一秘書,能有什麽辦法呀?我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訴你了,實在幫不上你,不好意思啊。”

林總監楞了半天,含糊不清地說了句謝謝,就掛斷了電話。

許陽秋把隔在他們兩人臉頰手機放下來,微微向左偏了偏頭。

癢。

她睫毛掃過他的顴骨。

癢。

葉一條件反射般地後退,卻沒退成。

因為她的右手依然攥著他衛衣的抽繩,沒有放開。

許陽秋的視線從她的手出發,沿著被拉緊的衛衣抽繩,一路攀上他的臉

真像。

接著,葉一聽到一聲很輕很輕的笑。脖頸在笑聲響起的同時重獲自由,他猛地後退半步。

許陽秋轉過來看著他,什麽都沒說,臉上也不見笑意。

那雙原本狹長的眼睛變得圓溜溜的,眨巴兩下,像是在問他,怎麽了呀?

幸虧她沒問出聲,不然給他十張嘴,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葉一為時已晚地從口袋裏掏出耳機,臉頰滾燙地坦白道:“我其實......有無線耳機。”

許陽秋終於繃不住,笑了兩聲,笑完從包裏掏出一個四四方方的小白盒,在他面前晃了晃。

晃完她把耳機丟回包裏,心情大好似的又笑了兩聲,轉身繼續往前走。

葉一傻在原地。

她又耍了他。

該生氣吧?

但是不生氣。

不生氣嗎?

但是心臟跳得快發瘋。

他加快腳步追上去,聽見自己低啞的聲音,“我們去哪?”

許陽秋看一眼時間,“離零點還早著呢,帶你玩去,玩完回來看亮燈。”

/

許陽秋帶著葉一走到了魔都地標旁的某個知名公園。

說是公園,其實占地面積很小,在高樓林立的市中心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公園的外側是兩片綠地,在深處是層層疊疊銀杏樹與楓樹。

金黃與火紅在夜色的掩護下並不耀眼,在路燈的映照下,宛如悄無聲息的朝霞。

再往裏走,就是一片簡易的兒童樂園,有套圈、打汽槍、餵小金魚還有很多賣玩具的小攤位。

這種樂園通常只在白天營業,但今天跨年,整個小廣場都是帶著小朋友的家長,攤位旁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許陽秋指指廣場入口處,“這裏之前有搖搖車的,我小時候很經常來坐。”

“搖搖車?”葉一看著周圍嬉笑打鬧的小朋友,有些茫然,“搖搖車不是景區那種纜車或者擺渡車?”

許陽秋快笑昏過去了,“差不多吧,是那種卡通圖案造型的小車,投硬幣進去會開始念童謠或者唱兒歌,邊唱邊搖。”

葉一退後半步,又退後半步。

許陽秋抓住他,“說好帶你去坐搖搖車,可惜這裏沒了。”

葉一絲毫不遺憾地說,“不用。”

她話鋒一轉:“但是呢!前面有一家改良版的搖搖車,是那種小恐龍樣式的電瓶車哦!我說話算話,我們走!”

葉一確實走了,但是是轉身就走。

於是接下來的二十分鐘,堪稱他人生中的至暗時刻。

不論他走到哪,後面都跟著一只小恐龍,小恐龍上的劣質音響瘋狂播放著:

愛你孤身走暗巷!

愛你不跪的模樣!

......

葉一被粉藍色的聒噪兩角龍跟了二十分鐘,最後還是妥協,他捂著臉長腿一邁,坐在許陽秋身後的空位上,身體後仰,單手撐在龍尾巴上,咬牙切齒地埋頭盯著地面。

等到還了車,從公園重新走回江邊的時候,已經接近淩晨,他依然覺得自己的臉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打了一頓。

反觀旁邊的許陽秋,臉色如常,甚至看起來心情很好的樣子。

“不是......”葉一忍無可忍地說,“......為什麽啊?”

“你不是說想玩搖搖車嗎?”

葉一在腦子裏把“搖搖車”相關的記憶過了一遍,覆述道,“你讓我猜你是怎麽從周閩手裏拿到證據的,猜中了帶我來坐搖搖車。”

“但我沒猜。”這四個字他咬得格外用力。

而且他也不知道搖搖車是給小朋友玩的。

許陽秋一想到葉一剛才的表情,就想揉揉他的臉,再順順他的毛。

她可太喜歡看他生氣了。

“別生氣嘛,剛剛公園裏的小學生都超羨慕我們的。”

葉一眉頭皺起,無語地盯著她。

“我就是想告訴你,”許陽秋走到他面前,正色道,“你就算什麽都不懂,也什麽都沒做,我也會對你超級好的。”

葉一腳步一頓,怔怔地看著她。

許陽秋的目光不躲不閃,很直接地與他四目相對。

她的眼尾微微上揚,目光溫柔得像一汪泉水,被她的視線註視,會給人一種被看透,也被愛著的感覺。

他想移開視線,卻一時舍不得。

他寧願溺斃於她的目光中,連帶著他久久埋藏的秘密,永墜水底。

江對岸忽然傳來人群嘈雜的聲音,大約是在倒數,但數字隨著蕩漾的水波散在風裏,聽不清楚,不知道哪一秒才是辭舊迎新的那一秒。

他們的註意力被遠處的人群吸引,同時望向對岸,等待不知道何時會到來的那一秒。

忽然,煙花自水面升起,沿著遠處筆直的建築向上攀登,接著在高樓圓柱形的頂端炸開。尖尖的電視塔在亮燈瞬間自昏暗中浮現,宛如一座燈塔,堅定地亮起。

魔都市中心禁燃煙花,因此江岸對面的燃起的是賽博煙花,沒有任何聲響。

但她明明聽到了爆裂的聲音。

是她埋下第一顆驚雷炸響的前奏。

晚風送來對岸的歡呼聲。

葉一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看不出來,你還挺有儀式感的。”

許陽秋笑起來,又很快收斂笑意,跟他解釋,“周閩有兩部手機,一部用來娛樂,另一部是他那些海外賬戶,用來幫他爸處理'那些事'。這兩部手機是同款——某個牌子的定制款,預定大概需要半個月。”

葉一很快想通,自然地接著說:“他不敢讓他爸知道吸食大麻和進公安局的事,也就更不敢讓人發現他手機被公安收走。買新手機要等半個月,這半個月裏,他要是出門,就只能天天帶著那部......不該見人的手機?”

“聰明啊小葉。”她偏頭看他,“周閩的腦袋空空且沒心沒肺,他第二天去Club蹦迪的時候,就帶著他那部裝滿證據的手機。我沒費什麽力氣就拿到了所有我想要的。那部手機裏的內容,足以證明鄧處長、周冀文還有徐家父子用卡索洗錢......甚至還有很多更可怕的內容,足夠這群人在葬在監獄裏了。”

葉一滿臉擔憂,“但是有證據不夠,我不覺得你是第一個拿到這些證據的人。”

“確實,就憑周閩這個豬隊友,不知道會漏給多少人。我當然不會單槍匹馬地去舉報,我會選擇一種最盛大的方式,讓他們都受到懲罰。”

見葉一還是一臉不放心,於是她又補了一句,“我超聰明的。”

葉一的嘴角微微上揚。

我超好看。

我超厲害。

我超聰明。

其他時候,在其他人面前,她也會這麽張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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