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生死一事 生亦無趣，死又何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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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生死一事 生亦無趣，死又何懼。
徑直沖到墻角大木櫃旁, 雲姿踮起腳，伸長胳膊，依照模糊看見的輪廓, 去夠第二層的機竅。
摸了一手的灰塵後, 雲姿終於碰到那人說的東西，一個錐形的擺件。使勁將它撥開，露出後方木櫃上的小凹槽。
來不及驗證真假，雲姿猛地用盡全身力氣按下去。
身側傳來“轟隆”的巨響，緊接著是尖銳刺耳的劃拉聲。
雲姿依稀看見, 黑暗中一團巨大的黑影沈沈壓倒向她, 慌忙後退卻絆到一物, 身形不穩直接向後跌坐在地。
身後腳步聲逐漸靠近, 雲姿居然詭異的感到安心了些。
又是一聲尖銳到近乎刺破耳膜的聲音, 雲姿趕緊捂住耳朵，同時往後挪動，再看黑影似乎停頓在半空。
心口微松，眼前驟然冒出幾星微弱的亮光。
借助棲月手中的火折子, 雲姿看清了黑影的真面目, 沒忍住倒吸一口涼氣，一顆心瞬間涼透。
方才倒向她的黑影赫然是一塊幾人高的巨石。
巨石體型之大幾乎占據了大半間屋子，最上方堪堪頂到屋頂，甚至有沖破房頂的趨勢。
這般沈沈一塊砸下來，真落在人身上十有八九要沒命。
“是我剛才……”雲姿訥訥出聲，想到剛才她毫不猶豫按的那一下，早已幹涸的淚水覆蘇，又一次奪眶而出。
“怎麽會呢，又騙我。什麽逃命之道, 原來是想要我的命。”
棲月睨她一眼：“還不起來，是想等下變成一攤肉醬？”
巨石被一張麻繩織成的大網懸空兜住，暫時遏止了傾倒的趨勢，但應該堅持不了多久。
再傻坐著不起來，等下變成肉泥也就是一瞬間的事。
聞言，雲姿雙手撐著地面，一點一點向後挪動身體。不等她退到安全範圍內，幾個系在墻上用以固定的節點開始出現松動。
僅是眨個眼的功夫，接二連三崩開了幾個地方，巨石又朝雲姿的方向傾斜，龐大的體型劇烈搖晃，仿佛下一剎便能突破大網的束縛，狠狠砸落下去。
上方是搖搖欲墜的巨石，下方雲姿仍舊緩慢往外移動。整個人沒有半點瀕死的急迫感，倒像是對生死不甚在意，全憑本能麻木地，慢吞吞地動作著。
棲月瞧著心驚，實在看不過雲姿烏龜一樣的動作，箭步上去，抓住她的肩膀就把人往後帶。
兩人退到安全位置才站穩不久，大網固定在墻上的其餘節點幾乎於同一剎盡數崩開。
失去支撐的大網被小山般的巨石轟然壓倒。
“轟隆——”
恍如驚雷乍響，連腳下的地都跟著抖三抖。
棲月的手依舊捏住雲姿的肩膀，能察覺到她明顯地抖了一下身子，平靜麻木的雙目中難得出現了些許恐懼。
她收回手，直視雲姿的面容又撇向倒地的巨石。幽深的目光似乎是透過巨石望向遠處。
“我不明白，師姑究竟是為了什麽拼命至此。”
“你當然不明白，阿月，雲棲月。”她一字一句喚出棲月的名字，話中猶帶著驚魂未定的顫音，眼神卻是出奇得狠戾。
“我追求的，貪圖的是你最不缺的東西，而你卻對它們棄如敝屣。”
說著，她擡手撫上自己的臉。
掌下肌膚猶如林中年歲最長的老樹的樹幹。一條條紋路橫亙於臉上，每一條都深得似乎嵌入皮肉中。
抹不去，消不掉。
每逢換季，這張臉甚至會潰爛發癢，紅腫流膿。幾乎所有可能發作於肌膚上的惡疾都有可能在她臉上出現。
每次從鏡中窺見這張臉，哪怕是不經意的一眼就足以讓她心生厭棄，恨不得生撕了它，換一張新的。
就算新的面皮支撐不了多久，但至少讓她有勇氣從鏡子裏面看到自己。
自欺欺人也罷。
她一下又一下，仔細地撫摸臉上的每一條皺紋與疤痕，口中呢喃不斷，似是在問人又像在問自己。
“用上你的臉，我是不是就能成為你，是不是……能得到你的一切，我夢寐以求的全部。”
“雲姿，人各有命，即使你變得與我面容一致，你也不是我。何苦逼迫自己成為旁人。”
她的路她走不來。
此刻的雲姿根本聽不進棲月的話，出言駁斥：“少拿這套冠冕堂皇的說辭糊弄我，是與不是我一試便知。”
棲月無奈輕嘆，“看來師姑心意已定。罷了，既然你決心一意孤行要與我為敵，那便恕我……不能容你了。”
“等等！”雲姿急忙開口：“我何時說要與你為敵，我不過是想離開此地，縱游山水，何來與你為敵一說。”
“原來你是如此想我，為何不早些問我，早些說清或許就不會鬧出今日的烏龍。”雲姿語速極快地說完，見棲月沒有開口，試圖趁機溜走。
“且慢。”棲月幽幽道。
聞言，雲姿踏出的腳步立刻頓在半空，又輕輕落地，閉了閉眼才轉身。
棲月雙手抱臂，似笑非笑地偏頭：“師姑想去哪裏？我們的事還沒說清楚呢。”
“那……你想說什麽？”
“師姑別將我當個傻子耍可好？”棲月搖頭，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向不遠處的巨石，真誠發問：“我看起來真的很像個傻子，滿臉寫著好糊弄？”
這話就是明晃晃地點雲姿，她一個知曉黎國暗探屋中藏有機關的人真的會如她所言，淒淒慘慘，無處可去。
恐怕她前腳剛踏出月國京城，後腳就有人把她送去黎國。
無論雲姿想與不想，就憑她那一身的本事，在喜愛蟲蠱的黎國人看來就是個行走的香餑餑。
何況，她已經明確表露出取代她的強烈意願和貪婪之態，且一而再再而三付諸實踐。
放她走？
異想天開。
“師姑，倘若不是我的人提前設好的網兜住了山石，你覺得現在，你還能好端端站在我跟前同我說話。”
雲姿怒極反笑：“所以，你明知有機關卻不出言提醒，就想讓我欠你人情？”
“我說你會信？”
恐怕會以為她是故意恐嚇，挑撥他們的關系吧。
雲姿沈默。
還真有這個可能。
眼看裝傻這一招也行不通，她忙在心裏思索對策，忽而鼻尖微動，她側目向外看。
屋外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清。可她隱約能聽見“嘩啦”的細微聲響，且嗅到了風中的油味兒。
“你要做什麽？”雲姿驚惶回首，望向棲月的眼中布滿震驚。
空無一人的幽巷，深夜，油。
這幾個要素在雲姿腦中快速劃過，她立刻聯想到某種可能，提起裙擺就要朝屋外沖去。
耳畔一陣勁風刮過，眼前一花，棲月已然擋在她身前，阻斷她的退路。
“你快停下，瘋了不成！”雲姿又急又氣。
棲月揚起無害的笑容，嗓音柔和輕緩：“我沒瘋，師姑既然不願意跟我走，又於生死之間徘徊不定，不如……就由我來替你做選擇。”
“為何一定要如此？”雲姿身形不穩，後退兩步。
“我給過你機會的，師姑。很多次。”
她自認不算是個有耐心的人，但對雲姿確實因著舊交情給了許多機會。
但凡有一次，她願意卸下偽裝，真心與她講明其中緣由，榮華富貴她又不是不能給她，又何至於此。
長嘆後方道：“你若是願意早早與我坦誠，我也不至於下狠手。畢竟，你當年差點要了我的命，這段日子我照樣能對你有求必應。”
可偏偏，她執意要她死。
她不想死，那就勞煩她上路了。
雲姿面露不忿，一時又想不出反駁之言。
就聽棲月又問：“反間計好玩嗎？”
一句話，狠狠敲擊在雲姿心頭。
她知道？！
雲姿滿眼驚惶，這一次不是偽裝，是真真正正發自內心的驚懼。
“師姑，我不相信世上有天衣無縫的巧合。”
當她需要有人幫她制衡黎國暗探的時候，雲姿恰好出現，又正好與懷王決裂。
如此合適的人在最合適的時候出現，相比起巧合，棲月更願意相信是有人刻意蓄謀。
到了這會兒，雲姿也不裝了。
面浮冷笑，兀自感嘆：“阿月果然聰慧。”
“你背後的人是大長公主吧，那個阿鳶名義上的師父。”棲月肯定道。
“你連這都知道！”
大長公主行事隱晦，就連皇帝和懷王都未必一清二楚。可雲姿轉念一想，眼前人是雲棲月，能洞悉大長公主的計劃似乎也不為過。
棲月暗暗松了口氣，剛才那句不過是試探，沒想到雲姿會直接給出答案。
如此，再聯系起她查探所得，一切都變得合理。
“所以，與懷王決裂也是你故意為之？”
雲姿仰首挺胸，不屑嗤笑：“是又如何。”
昔日她是喜歡過懷王，但當懷王對她的孩子不管不顧，令她一次次心灰意冷之後，情愛於她而言便沒有那麽重要了。
恰好那時候，黎國的大長公主暗中找到她，要她將蠱毒之術傳授於她。
彼時的她剛經歷喪子之痛不久，正是心灰意冷之際。為子報仇的信念吊住她一口氣。
於是，當大長公主提出了足夠讓她動心的要求，她便答應暗中助她。
再之後，大長公主將險些被帝王許配給年過半百的世家族長的長鳶公主帶回府，收為弟子。
總歸教一個是教，兩個也一樣。
“這樣說來，大長公主的手已經伸到暗探跟魅影之間了。”棲月思索後說。
這位殿下的經歷棲月早叫人查過一遍，沒想到她身處後宅還能有如此本事，藏得挺深，倒是讓她刮目相看。
雲姿蒼白的唇忽而彎起，頗有興味：“說來她與你也有幾分相似，一樣的狠辣薄情，甚至於……你們擁有一樣的野心。”
就是不知這兩人對上，誰的心計更高一籌。
“是嗎，聽起來這位殿下確實是個很有意思的人，我很期待和她切磋切磋。”
雲姿深深地凝望著棲月，眸中滋味覆雜萬千，最終全部變為決絕。
揚手拔下發簪，這一次她沒有對準棲月，而是對準了自己。
暗色的血自傷口處汩汩流出，雲姿倒在棲月面前，緩緩閉上眼。
棲月取出發號施令的啞哨，置於唇邊輕吹。
常人根本聽不見哨聲，但武功高強的人能捕捉到。
“放！”
一聲令下，一支支燃著火苗的箭矢落在房屋上，頃刻烈火擴散，包圍了木屋以及屋裏的人。
慕少辭撥開擋路的挽竹就要往木屋裏沖去，邊大聲質問下令的雲夏：“你做什麽？她還在裏面。”
“公子冷靜。”挽竹一個不察，慕少辭已經沖到木屋附近。
他趕緊拔腿追上去，從後方將慕少辭死死抱住，不讓他沖進去，邊急聲解釋：“這是主子的命令，公子莫急。”
然，兩人就在木屋前方，木頭燃燒的“劈啪”聲不絕於耳，挽竹的話被吞了大半。
慕少辭縱使聽清，這次也不會乖乖順著棲月。
火場危險，豈是能用命做賭的。
猛地發力掙脫挽竹，抽身之際反手又抽走他腰間的佩劍，留下一句：“都在外面等著。”
腰間一輕，挽竹下意識去按佩劍，抓了個空，再擡頭就見慕少辭揮劍劈開一條路，大步闖進火場。
四周皆是烈火，灼熱的溫度炙烤著肌膚，棲月註視了雲姿片刻，眼睜睜看著她的體內蠱蟲破體而出。
以身飼蠱，這便是她最後的手段。
身死，蠱蟲出。不計其數的蠱蟲四散開來，漫無目的地找尋寄主，而後繁衍，再傳播。
一而再再而三，直至一座城甚至一個國，若無法及時除盡，天下亦危矣。
可如今，它們將全部葬身於火海。重重烈火，滾滾濃煙不會放過任何一只蠱蟲。
一陣陣濃煙模糊了棲月的眼中景，她聽見了房梁上的響動。
年久失修的木屋禁不起烈火焚燒，不過才片刻就有要散架的征兆。
她聽見了上方一根房梁即將掉落的動靜。
縱使看不太清，棲月也絲毫不懼。正要拔出祈安劍，察覺有人沖到身邊，劈出一劍直接將墜下的木梁劈開。
準備拔劍的手微頓，轉而扯住身前人的袖口。
“你……咳咳，不要命了。”剛開口就嗆了口濃煙，慕少辭強忍不適把一句話說完。
棲月側目，最後望了一眼雲姿。
手往下一握，抓住慕少辭的手，連帶著握住了他手裏的劍，就這麽帶著慕少辭往外去。
三兩步就到了最外圍，一扇要掉不掉的房門擋在前方，上面燃著濃濃烈火。
棲月面無表情，擡手揮劍直接把門劈開，與慕少辭徑直從豁口闖了出去。
見二人脫險，守候在側的人立刻將手裏備好的藥草往木屋裏面丟，又在豁口前焚燒藥草，確保不會有漏網之魚。
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棲月轉頭去看慕少辭，頓時輕笑出聲。
然後，她的臉就被慕少辭捏住，笑聲都變了調。
“混蛋，松手。”
慕少辭不僅不松，反而又用了幾分力，“你知不知道裏面有多危險。”
棲月邊往後仰頭，試圖掙脫慕少辭的手，一邊含糊回答。
“我當然知道。我就是想感受一下。”切身體會當年阿娘身處烈火中的感受。
她眉眼低垂，語氣裏裹挾著濃濃的悲傷，向來胸有成竹的人此刻沮喪又脆弱。
聞聲，慕少辭動作微滯，猶豫一下擡手環住棲月，將她的腦袋按在肩頭，沒再說話。
棲月把頭搭在他肩上，一手抓住慕少辭腰間的衣裳，一手按住他頸下的藥玉。
周圍護衛看見二人舉止親密，紛紛識相地別開頭，又按捺不住好奇，沒兩下又偷偷拿眼觀察。
片刻之後，棲月退出慕少辭的懷抱，握住他的肩膀，把人轉了個面，而後松手，退開兩三步。
慕少辭順著她的力道轉身。
這時，巷口沖出一隊守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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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了一手的灰塵後, 雲姿終於碰到那人說的東西，一個錐形的擺件。使勁將它撥開，露出後方木櫃上的小凹槽。
來不及驗證真假，雲姿猛地用盡全身力氣按下去。
身側傳來“轟隆”的巨響，緊接著是尖銳刺耳的劃拉聲。
雲姿依稀看見, 黑暗中一團巨大的黑影沈沈壓倒向她, 慌忙後退卻絆到一物, 身形不穩直接向後跌坐在地。
身後腳步聲逐漸靠近, 雲姿居然詭異的感到安心了些。
又是一聲尖銳到近乎刺破耳膜的聲音, 雲姿趕緊捂住耳朵，同時往後挪動，再看黑影似乎停頓在半空。
心口微松，眼前驟然冒出幾星微弱的亮光。
借助棲月手中的火折子, 雲姿看清了黑影的真面目, 沒忍住倒吸一口涼氣，一顆心瞬間涼透。
方才倒向她的黑影赫然是一塊幾人高的巨石。
巨石體型之大幾乎占據了大半間屋子，最上方堪堪頂到屋頂，甚至有沖破房頂的趨勢。
這般沈沈一塊砸下來，真落在人身上十有八九要沒命。
“是我剛才……”雲姿訥訥出聲，想到剛才她毫不猶豫按的那一下，早已幹涸的淚水覆蘇，又一次奪眶而出。
“怎麽會呢，又騙我。什麽逃命之道, 原來是想要我的命。”
棲月睨她一眼：“還不起來，是想等下變成一攤肉醬？”
巨石被一張麻繩織成的大網懸空兜住，暫時遏止了傾倒的趨勢，但應該堅持不了多久。
再傻坐著不起來，等下變成肉泥也就是一瞬間的事。
聞言，雲姿雙手撐著地面，一點一點向後挪動身體。不等她退到安全範圍內，幾個系在墻上用以固定的節點開始出現松動。
僅是眨個眼的功夫，接二連三崩開了幾個地方，巨石又朝雲姿的方向傾斜，龐大的體型劇烈搖晃，仿佛下一剎便能突破大網的束縛，狠狠砸落下去。
上方是搖搖欲墜的巨石，下方雲姿仍舊緩慢往外移動。整個人沒有半點瀕死的急迫感，倒像是對生死不甚在意，全憑本能麻木地，慢吞吞地動作著。
棲月瞧著心驚，實在看不過雲姿烏龜一樣的動作，箭步上去，抓住她的肩膀就把人往後帶。
兩人退到安全位置才站穩不久，大網固定在墻上的其餘節點幾乎於同一剎盡數崩開。
失去支撐的大網被小山般的巨石轟然壓倒。
“轟隆——”
恍如驚雷乍響，連腳下的地都跟著抖三抖。
棲月的手依舊捏住雲姿的肩膀，能察覺到她明顯地抖了一下身子，平靜麻木的雙目中難得出現了些許恐懼。
她收回手，直視雲姿的面容又撇向倒地的巨石。幽深的目光似乎是透過巨石望向遠處。
“我不明白，師姑究竟是為了什麽拼命至此。”
“你當然不明白，阿月，雲棲月。”她一字一句喚出棲月的名字，話中猶帶著驚魂未定的顫音，眼神卻是出奇得狠戾。
“我追求的，貪圖的是你最不缺的東西，而你卻對它們棄如敝屣。”
說著，她擡手撫上自己的臉。
掌下肌膚猶如林中年歲最長的老樹的樹幹。一條條紋路橫亙於臉上，每一條都深得似乎嵌入皮肉中。
抹不去，消不掉。
每逢換季，這張臉甚至會潰爛發癢，紅腫流膿。幾乎所有可能發作於肌膚上的惡疾都有可能在她臉上出現。
每次從鏡中窺見這張臉，哪怕是不經意的一眼就足以讓她心生厭棄，恨不得生撕了它，換一張新的。
就算新的面皮支撐不了多久，但至少讓她有勇氣從鏡子裏面看到自己。
自欺欺人也罷。
她一下又一下，仔細地撫摸臉上的每一條皺紋與疤痕，口中呢喃不斷，似是在問人又像在問自己。
“用上你的臉，我是不是就能成為你，是不是……能得到你的一切，我夢寐以求的全部。”
“雲姿，人各有命，即使你變得與我面容一致，你也不是我。何苦逼迫自己成為旁人。”
她的路她走不來。
此刻的雲姿根本聽不進棲月的話，出言駁斥：“少拿這套冠冕堂皇的說辭糊弄我，是與不是我一試便知。”
棲月無奈輕嘆，“看來師姑心意已定。罷了，既然你決心一意孤行要與我為敵，那便恕我……不能容你了。”
“等等！”雲姿急忙開口：“我何時說要與你為敵，我不過是想離開此地，縱游山水，何來與你為敵一說。”
“原來你是如此想我，為何不早些問我，早些說清或許就不會鬧出今日的烏龍。”雲姿語速極快地說完，見棲月沒有開口，試圖趁機溜走。
“且慢。”棲月幽幽道。
聞言，雲姿踏出的腳步立刻頓在半空，又輕輕落地，閉了閉眼才轉身。
棲月雙手抱臂，似笑非笑地偏頭：“師姑想去哪裏？我們的事還沒說清楚呢。”
“那……你想說什麽？”
“師姑別將我當個傻子耍可好？”棲月搖頭，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向不遠處的巨石，真誠發問：“我看起來真的很像個傻子，滿臉寫著好糊弄？”
這話就是明晃晃地點雲姿，她一個知曉黎國暗探屋中藏有機關的人真的會如她所言，淒淒慘慘，無處可去。
恐怕她前腳剛踏出月國京城，後腳就有人把她送去黎國。
無論雲姿想與不想，就憑她那一身的本事，在喜愛蟲蠱的黎國人看來就是個行走的香餑餑。
何況，她已經明確表露出取代她的強烈意願和貪婪之態，且一而再再而三付諸實踐。
放她走？
異想天開。
“師姑，倘若不是我的人提前設好的網兜住了山石，你覺得現在，你還能好端端站在我跟前同我說話。”
雲姿怒極反笑：“所以，你明知有機關卻不出言提醒，就想讓我欠你人情？”
“我說你會信？”
恐怕會以為她是故意恐嚇，挑撥他們的關系吧。
雲姿沈默。
還真有這個可能。
眼看裝傻這一招也行不通，她忙在心裏思索對策，忽而鼻尖微動，她側目向外看。
屋外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清。可她隱約能聽見“嘩啦”的細微聲響，且嗅到了風中的油味兒。
“你要做什麽？”雲姿驚惶回首，望向棲月的眼中布滿震驚。
空無一人的幽巷，深夜，油。
這幾個要素在雲姿腦中快速劃過，她立刻聯想到某種可能，提起裙擺就要朝屋外沖去。
耳畔一陣勁風刮過，眼前一花，棲月已然擋在她身前，阻斷她的退路。
“你快停下，瘋了不成！”雲姿又急又氣。
棲月揚起無害的笑容，嗓音柔和輕緩：“我沒瘋，師姑既然不願意跟我走，又於生死之間徘徊不定，不如……就由我來替你做選擇。”
“為何一定要如此？”雲姿身形不穩，後退兩步。
“我給過你機會的，師姑。很多次。”
她自認不算是個有耐心的人，但對雲姿確實因著舊交情給了許多機會。
但凡有一次，她願意卸下偽裝，真心與她講明其中緣由，榮華富貴她又不是不能給她，又何至於此。
長嘆後方道：“你若是願意早早與我坦誠，我也不至於下狠手。畢竟，你當年差點要了我的命，這段日子我照樣能對你有求必應。”
可偏偏，她執意要她死。
她不想死，那就勞煩她上路了。
雲姿面露不忿，一時又想不出反駁之言。
就聽棲月又問：“反間計好玩嗎？”
一句話，狠狠敲擊在雲姿心頭。
她知道？！
雲姿滿眼驚惶，這一次不是偽裝，是真真正正發自內心的驚懼。
“師姑，我不相信世上有天衣無縫的巧合。”
當她需要有人幫她制衡黎國暗探的時候，雲姿恰好出現，又正好與懷王決裂。
如此合適的人在最合適的時候出現，相比起巧合，棲月更願意相信是有人刻意蓄謀。
到了這會兒，雲姿也不裝了。
面浮冷笑，兀自感嘆：“阿月果然聰慧。”
“你背後的人是大長公主吧，那個阿鳶名義上的師父。”棲月肯定道。
“你連這都知道！”
大長公主行事隱晦，就連皇帝和懷王都未必一清二楚。可雲姿轉念一想，眼前人是雲棲月，能洞悉大長公主的計劃似乎也不為過。
棲月暗暗松了口氣，剛才那句不過是試探，沒想到雲姿會直接給出答案。
如此，再聯系起她查探所得，一切都變得合理。
“所以，與懷王決裂也是你故意為之？”
雲姿仰首挺胸，不屑嗤笑：“是又如何。”
昔日她是喜歡過懷王，但當懷王對她的孩子不管不顧，令她一次次心灰意冷之後，情愛於她而言便沒有那麽重要了。
恰好那時候，黎國的大長公主暗中找到她，要她將蠱毒之術傳授於她。
彼時的她剛經歷喪子之痛不久，正是心灰意冷之際。為子報仇的信念吊住她一口氣。
於是，當大長公主提出了足夠讓她動心的要求，她便答應暗中助她。
再之後，大長公主將險些被帝王許配給年過半百的世家族長的長鳶公主帶回府，收為弟子。
總歸教一個是教，兩個也一樣。
“這樣說來，大長公主的手已經伸到暗探跟魅影之間了。”棲月思索後說。
這位殿下的經歷棲月早叫人查過一遍，沒想到她身處後宅還能有如此本事，藏得挺深，倒是讓她刮目相看。
雲姿蒼白的唇忽而彎起，頗有興味：“說來她與你也有幾分相似，一樣的狠辣薄情，甚至於……你們擁有一樣的野心。”
就是不知這兩人對上，誰的心計更高一籌。
“是嗎，聽起來這位殿下確實是個很有意思的人，我很期待和她切磋切磋。”
雲姿深深地凝望著棲月，眸中滋味覆雜萬千，最終全部變為決絕。
揚手拔下發簪，這一次她沒有對準棲月，而是對準了自己。
暗色的血自傷口處汩汩流出，雲姿倒在棲月面前，緩緩閉上眼。
棲月取出發號施令的啞哨，置於唇邊輕吹。
常人根本聽不見哨聲，但武功高強的人能捕捉到。
“放！”
一聲令下，一支支燃著火苗的箭矢落在房屋上，頃刻烈火擴散，包圍了木屋以及屋裏的人。
慕少辭撥開擋路的挽竹就要往木屋裏沖去，邊大聲質問下令的雲夏：“你做什麽？她還在裏面。”
“公子冷靜。”挽竹一個不察，慕少辭已經沖到木屋附近。
他趕緊拔腿追上去，從後方將慕少辭死死抱住，不讓他沖進去，邊急聲解釋：“這是主子的命令，公子莫急。”
然，兩人就在木屋前方，木頭燃燒的“劈啪”聲不絕於耳，挽竹的話被吞了大半。
慕少辭縱使聽清，這次也不會乖乖順著棲月。
火場危險，豈是能用命做賭的。
猛地發力掙脫挽竹，抽身之際反手又抽走他腰間的佩劍，留下一句：“都在外面等著。”
腰間一輕，挽竹下意識去按佩劍，抓了個空，再擡頭就見慕少辭揮劍劈開一條路，大步闖進火場。
四周皆是烈火，灼熱的溫度炙烤著肌膚，棲月註視了雲姿片刻，眼睜睜看著她的體內蠱蟲破體而出。
以身飼蠱，這便是她最後的手段。
身死，蠱蟲出。不計其數的蠱蟲四散開來，漫無目的地找尋寄主，而後繁衍，再傳播。
一而再再而三，直至一座城甚至一個國，若無法及時除盡，天下亦危矣。
可如今，它們將全部葬身於火海。重重烈火，滾滾濃煙不會放過任何一只蠱蟲。
一陣陣濃煙模糊了棲月的眼中景，她聽見了房梁上的響動。
年久失修的木屋禁不起烈火焚燒，不過才片刻就有要散架的征兆。
她聽見了上方一根房梁即將掉落的動靜。
縱使看不太清，棲月也絲毫不懼。正要拔出祈安劍，察覺有人沖到身邊，劈出一劍直接將墜下的木梁劈開。
準備拔劍的手微頓，轉而扯住身前人的袖口。
“你……咳咳，不要命了。”剛開口就嗆了口濃煙，慕少辭強忍不適把一句話說完。
棲月側目，最後望了一眼雲姿。
手往下一握，抓住慕少辭的手，連帶著握住了他手裏的劍，就這麽帶著慕少辭往外去。
三兩步就到了最外圍，一扇要掉不掉的房門擋在前方，上面燃著濃濃烈火。
棲月面無表情，擡手揮劍直接把門劈開，與慕少辭徑直從豁口闖了出去。
見二人脫險，守候在側的人立刻將手裏備好的藥草往木屋裏面丟，又在豁口前焚燒藥草，確保不會有漏網之魚。
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棲月轉頭去看慕少辭，頓時輕笑出聲。
然後，她的臉就被慕少辭捏住，笑聲都變了調。
“混蛋，松手。”
慕少辭不僅不松，反而又用了幾分力，“你知不知道裏面有多危險。”
棲月邊往後仰頭，試圖掙脫慕少辭的手，一邊含糊回答。
“我當然知道。我就是想感受一下。”切身體會當年阿娘身處烈火中的感受。
她眉眼低垂，語氣裏裹挾著濃濃的悲傷，向來胸有成竹的人此刻沮喪又脆弱。
聞聲，慕少辭動作微滯，猶豫一下擡手環住棲月，將她的腦袋按在肩頭，沒再說話。
棲月把頭搭在他肩上，一手抓住慕少辭腰間的衣裳，一手按住他頸下的藥玉。
周圍護衛看見二人舉止親密，紛紛識相地別開頭，又按捺不住好奇，沒兩下又偷偷拿眼觀察。
片刻之後，棲月退出慕少辭的懷抱，握住他的肩膀，把人轉了個面，而後松手，退開兩三步。
慕少辭順著她的力道轉身。
這時，巷口沖出一隊守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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