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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你老公是菩薩下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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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你老公是菩薩下凡嗎

發布會結束。

紀托打算聯系司機直接去機場,剛掏出手機,屏幕顯示有電話打進來。

他幾乎沒在任何地方留過私人號碼,鮮少接到陌生號碼。

還是國內的號碼。

紀托劃向了拒接。

到機場,忽然想起自己曾經在給天使福利院的匯款單上留下過自己的手機號,登時撥回那個陌生號碼。

“我是紀托。”他開口。

“謝謝您每年給我們的捐款,”電話裏是個年輕女人,“我是天使福利院的李蕓。”

天使福利院。

許星言長大的地方。

考慮到對方很可能和許星言熟悉,紀托有意想對許星言的熟人表示友好,糾正道:“別您,你。”

李蕓:“我看到了發布會直播,擔心您……你,冒昧聯系你,你還好吧?”

“我挺好。”紀托道,“還有別的事兒嗎?”

本意是想問問有沒有什麽自己能幫上忙的,問出來這話就變了味兒,聽著像嫌人家煩。正琢磨如何往回找補,就聽見李蕓說:“我有一次在街上看見你的車了,紅色跑車,副駕駛上坐著言哥,你和言哥是朋友嗎?”

“不是。”紀托毫不猶豫地回答。

“啊……”李蕓這一聲顯得格外錯愕,“那真的打擾你了,不好意思……”

“他是我男人。”紀托說。

“啊……”李蕓詩朗誦大喘氣一樣,“其實我還看見你給他系安全帶,我還以為言哥被騙了。”

紀托坐直了些,問:“你跟星言從小就認識嗎?”

李蕓:“嗯,我小時候也在天使福利院。”

許星言從不主動跟他說小時候的事,他每次問許星言的兩條腿怎麽受的傷,許星言都打著哈哈糊弄過去。

紀托開口:“你知道他的腿怎麽傷的嗎?”

電話那頭的李蕓沈默了好半天:“你最近有沒有時間來福利院?”

機場廣播開始催促登機,紀托道:“我八小時後到交露,直接去福利院。”

“啊……那好,我等你。”李蕓說。

紀托拿著機票站起來,聽著機場廣播,想起了四年前交露機場響起過的“紀托小朋友、紀托小朋友”。

他彎了彎唇,給許星言發了航班信息,告訴他自己有事兒,晚點到家。

傍晚七點。

晚霞在天際紅成了一條線,天快要黑透了。

福利院院門敞著,幾個小孩在院子裏玩老鷹抓小雞。

院子裏那顆老槐樹下蹲著一個長相清秀的長發女人,她點起一盤蚊香,坐到旁邊的矮凳上。

紀托摘下墨鏡,那女人註意到他,站起來擡起手臂揮了揮。

紀托快步走到她面前。

她挽了挽頭發,笑了笑:“我是之前給你打過電話的李蕓,麻煩你了,特意過來一趟。”

“不麻煩。”紀托說。

他問了李蕓幾句天使福利院的情況,卻發現自己每次說話時,站在他左側的李蕓都會向前傾斜右側臉頰。

“你……聽力有問題?”紀托問道。

李蕓擡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耳:“這只耳朵在那間武術學校被打壞的,剛開始還有耳鳴聲,後來就什麽也聽不見了。”

“我想告訴你言哥的腿是怎麽傷的。但我很少去想小時候的事,講的會很慢,你多擔待一下。”

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路燈投下的影子搖搖晃晃。

耳鳴聲穿過了二十年,回到當初那間武術學校的宿舍裏。

彈簧床上,保安翻了個身,繼續打起了呼嚕。

李蕓咬掉嘴唇上翹起的幹皮,光著腳悄悄挪到男孩身邊。

“言哥,”她把左耳斜過去,“我這邊耳朵裏一直響。”

許星言剛要和她說話,另一個和他長相幾乎一樣的男孩拽了他一把,瞪著他。

那是許詩曉,許星言的雙胞胎弟弟。

李蕓不喜歡他,因為他總不讓許星言和她說話。

他們交談,一旦被發現是要挨打的。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響起,許星言的肩膀開始發起抖。

她攥了攥許星言的手指,想讓他不要害怕,自己卻跟著牙齒打顫。

拳師走進他們的宿舍,看了看許星言,沈默著彎下腰去抱許詩曉。

李蕓被拳師帶去過外面的房間,她知道會發生什麽。

拳師每次都要先把她的手腳綁住,戴上眼罩,再撕下膠帶貼住。

撕膠帶的聲音讓她後背發涼。

她什麽都看不見。

那個拳師不和她說話,她只能聽見沈重的粗喘聲。

許星言尖叫著哭起來,撲上去捶打拳師,那拳師輕而易舉地把許星言掀到一旁。

許星言爬起來,撲上去,咬住拳師的手臂。

拳師痛呼一聲,揚手一巴掌扇在許星言臉上,將他扇得摔出去,徹底昏過去。而後拿起繩子一圈圈綁住許詩曉。

一邊綁一邊道:“想活命就乖乖的,忍一忍就過去了,知道嗎?”

那個拳師很高,很壯。

營養不良的雙胞胎在他身邊顯得只有那麽一點點。

拳師抱起許詩曉走出去,宿舍門再次上了鎖。

幾分鐘後,外面的房間爆發出許詩曉的喊叫。

彈簧床上的保安醒過來,擰起眉毛小聲說了幾句臟話,側過身用手蓋住耳朵,又閉上眼。

喊聲和耳鳴聲混在一起,李蕓頭疼的要裂開,貼在許星言身旁,小聲道:“言哥,那人最近總抓詩曉……”

許星言不再抖了,回過神來眨了眨眼,擡起頭看了看保安,忽然拔腿沖向窗戶——

窗戶虛掩著,許星言站到窗臺上,舉起雙手:“救命!救命!救救我們……”

李蕓縮起肩膀。

保安醒了,躥過來捂住許星言的嘴,一把將他拽下窗臺:“小逼崽子你嚎你媽呢!”

保安擡起手,手卻停在半空中,他向窗外看了一眼,放下手道:“萬一有人找上來,你就說你瞎喊的,聽見沒有?”

李蕓攥著自己的手指,明白了保安為什麽不對許星言動手,他怕一會兒有人找上來——要是把許星言打得滿臉血,不好解釋。

許星言不說話。

保安沒聽見回答,掐著許星言的脖子將他拎起來:“我有的是招兒治你!”

說完,扔下許星言,扭頭朝她大步走過來。

李蕓下意識閉上眼,頭發被抓了起來,頭皮很痛,保安開始一下又一下掌摑她的臉。

挨打很痛,耳鳴聲很吵,像很多老鼠在叫。

許星言抱住保安的腿:“你別打她!我知道怎麽說!”

“你要是胡說,或者趁機逃跑,我就打死她!”

許星言點了點頭。

保安松開她,跑了出去。

隔著門板,李蕓聽見保安在跟人說話。

“快帶小孩進裏屋躲一下,把小孩的嘴堵上別讓他出聲,有人要上樓了。”

李蕓沒有聽見那拳師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真的聽見了敲門聲。

保安拽起許星言的手,把他牽出門外。

“怎麽回事?我在樓下看見有小孩站窗戶上喊救命。”門外的陌生人在問。

“孩子惡作劇。這麽小的孩子住宿舍,閑不住總搗蛋。”保安回答,“你這孩子,快給人家道歉。”

“對不起了。”那是許星言的聲音。

“沒關系,小朋友以後不要站在窗戶上,很危險的。”那好心人說。

好心人走了。

鞋子踩在樓梯上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直到聽不見。

許星言被送回屋裏。

李蕓的心也徹底跌回谷底。

牙齒松動了,她用舌頭舔了舔那顆牙,它驀地滾落。

她將牙齒吐出來,晃了晃腦袋。

意識到耳鳴聲終於停下時,她高興地拍了拍許星言:“我耳朵裏不響了!”

只是外界的聲音和腦袋的重量好像全偏向了右側。

不知過了多久,許詩曉也回來了。

許星言看著一瘸一拐的許詩曉,啪嗒啪嗒地開始流眼淚。

“你還有臉哭!”許詩曉推了他一把,“你就是個害人精!要不是你非要學拳,我們也不會被關在這兒!”

宿舍床上睡滿了小孩,但他們就像死掉了,誰也不說話,整個屋子只剩下許星言的哭聲。

那個叫何嘉的男孩從上鋪爬下來,用袖子擦了擦許星言的臉:“你別哭了。”

一個禮拜之後,那名拳師又來了,再次抱走了許詩曉。

門鎖打開,再重新被一圈圈擰上。

許詩曉叫得格外兇,嗓子都啞了,聽得李蕓不自覺發抖。

擔心許詩曉,也擔心下一次又輪到自己。

警笛聲在樓下響起來。

大概是巡邏的警察,李蕓隔幾天就能聽到這種警笛聲。

她坐在墻角,把腿收回來,努力把自己蜷成更小的一團,雙手緊緊抱住自己的手臂。

沒有用的。

警察不知道他們在這裏。

許星言已經試過求救了,他們只是小孩,大人不會相信他們說的話。

李蕓茫然地望著窗。

一抹身影飛快地撲向了窗,等她反應過來,許星言再次站上了窗臺。

“救命!”他喊,“救命!”

沒有用。

沒有用的。

許星言這麽做只會害她挨打而已。

她低下頭,動了動腳,把兩只腳並攏,暗想道:許詩曉說的沒錯,許星言就是一個害人精。

門鎖被擰開,保安走進來,手裏還端著一盒熱氣騰騰的泡面,他擡眼看了看窗臺上的許星言,快步走到桌邊,先放下了泡面盒:“沒完了是不是,小崽子你看我今天不打死你那小女朋友——”

話音驀地停住。

保安睜大眼睛,張著嘴定住不動。

李蕓瞄著保安的反應,隱約預感到了什麽,猛然看向窗。

窗臺上已經沒有了許星言的身影。

窗戶完全敞開,夜風呼呼地吹進來,她的頭發隨風揚起來,遮住了視線。

——許星言喊完那聲“救命”,從八樓窗臺跳了下去。

“他跳下去,大人們才會相信他是真的在求救。巡邏的警察立刻就上來了,抓到了那個拳師。”

“那間武術學校除了會計之外的所有人都被抓起來了。”李蕓說,“保安有一把沒子彈的土槍,掏出那把槍拒捕,二十年前巡警也有配槍,直接打死了保安。那個拳師也被判了無期。”

“許詩曉二十歲那年也是從八樓跳下去的。同一個地方。我不知道許詩曉為什麽忍心,言哥當年從八樓跳下去是為了救他啊……”

李蕓說不下去,肩膀隨著抽泣顫動,擡手蓋住了眼睛。

過了幾分鐘,她的肩膀慢慢停住顫動,擡起頭看向紀托。

“我看到你在發布會上說了你需要終身服用精神類藥物。”李蕓從挎包裏掏出紙巾,擦了擦眼角,“我在福利院生活,認識兩個父母吸毒被關進強戒所而被送進福利院的小孩,一個因為戒斷反應的折磨,最終還是和父母走了一樣的路,後來毒品過量去世了。另一個還好,事業有成,但聽人說他今年又離婚了,這已經是他離的第五次婚了。”

“詩曉消耗了言哥太多。詩曉生病,言哥也吃了很多年抗抑郁的藥。詩曉到死都不知道……言哥也在生病。”

“我真的不想言哥承受傷害了,我不希望他和病人在一起,紀托,你不適合他……”李蕓說。

關於許星言的最後一塊拼圖終於拼好了。

但他偏偏對那樣的許星言說過:

-你弟被人猥褻的時候,你在哪兒。

-許星言,你讓我惡心。

指責那時也只是一個十歲孩子的許星言。

“小蕓!”

紀托循聲望過去,喊李蕓的是個長相俊秀的年輕男人,還牽著個四五歲的小孩兒。男人一松手,小孩兒咯咯笑著像個鴨子一樣朝李蕓跑過來。

李蕓擦了擦眼睛,彎下腰直接抱住跑向她的小孩:“蒜頭想媽媽沒有啊?”

那男人也走到李蕓面前,眼中的笑意落到唇角:“今晚吃什麽?”

李蕓看了一眼紀托,視線落到那男人身上:“說了不讓你來接我的。”

“沒關系,反正我沒什麽事情。”男人說。

一家三口已經走到福利院門口,紀托忽地跟上去攔在李蕓面前,看了看李蕓身邊的男人:“你老公就從不消耗你,從不傷害你?他沒有自己的喜怒嗎,他是菩薩下凡?”

李蕓和李蕓老公臉上的表情都有些反應不過來。

只有那個叫蒜頭的小孩仰著頭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笑。

紀托吐出一口氣,對著小孩擠出個笑,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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