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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番外三:紀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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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番外三:紀鳳

紀鳳出生那日,萬丈霞光遍布。

是神女出生的天象。

與她一起出生的,還有妹妹紀雀。

三歲之前,紀鳳不明白,明明是一起出生,為何她是神女,妹妹卻是可能成為魔的不祥之人。

她住在高高的樓臺上,明亮寬敞,靈寶堆積。

妹妹住在她高臺之下的,地下暗室裏,見不得光,也見不得人。

妹妹癡癡呆呆的,一雙眼睛無神,似乎是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

看著那張與她一模一樣的臉,她有些心疼。

常常悄悄去暗室看她。

直到又一次被父親發現,父親大怒,魔惑人心,如今又妄圖蠱惑神女,必不能留!

妹妹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懲罰。

她被吊在柱子上,被族人一人一刀插在心窩裏。

小小的紀鳳被嚇到顫抖,她瞪著眼睛,看著妹妹心口被刺得千瘡百孔,血從心口汩汩流下,染紅了滿室。

但無人理會她的害怕和恐懼。

父親將她推到了最前面,讓她睜大眼睛看看魔族蠱惑人心的下場。

耳提面命讓她記住,除殺魔族和異祟,是她生來便有的職責。

紀鳳感覺身體每一寸都是冰涼的。

她想哭,卻不敢。

她怕自己的哭泣招來父親對妹妹更大的懲罰。

雖然她想不出有什麽懲罰比現在的更恐怖了。

讓她意外的是,縱然心口被插上了千萬刀,血流無盡,妹妹還是沒有死。

“果然是魔,這樣都不死!”

“我們必要在她成魔之前找到除殺的法子,不然等她真的成了魔,我們紀家難逃大禍!”

“不僅紀家,天下都要遭罪!”

紀鳳站在人群後,聽著父親和族親們憤怒的話語。

眼淚在紅著的眼睛裏打轉。

父親轉頭,看向她,“鳳兒,你若是對她心軟,有朝一日她必定會成為殺向你的刀。”

“可是……她只是癡傻兒。”紀鳳輕聲喃喃。

“癡傻是因為她現在還未開智蘇醒!”父親道,“等她不癡傻的時候,就是天下遭禍的時候!”

紀鳳懵懵懂懂。

她想說,若是我們好好對她,即使成了魔,也是善良的魔吧?

但她不敢說。

若是說了,父親和族人更會覺得妹妹蠱惑了自己。

“紀雀不死,紀家難寧。”

“紀雀不死,你肯定會死在她的手裏。”

“紀雀不死,終有一日為禍天下!”

紀鳳就是在這樣的話語中一日日長大。

至於什麽時候變的,她自己都不知道。

只知道,後來,她再也不去暗室,也默認了家族對外宣稱的,紀家這一代只有自己一個女兒。

她看向紀雀的目光越來越冷。

到最後,她也堅信,紀雀不死,終成魔,為禍天下。

也堅信,自己是拯救蒼生的神女。

為了成長,她開始沒日沒夜修煉。

為了家族,她也心甘情願在每一個夜裏被抽血。

每次被抽完血之後虛弱地躺在屋中的時候,那寂靜無聲的夜裏,她都能聽到暗室裏的窸窣聲。

然後冷冷閉上了眼。

父親說過,要成神,必定要斬斷情思。

情思,不僅僅是男女之情,還有親人之間的眷戀。

再說了,紀雀算不得她的妹妹,她是魔。

是一定要除殺的魔。

很久之後,紀鳳想過,那些在無形中根深蒂固的執念,或許也是自己無法面對那個,對於受盡折磨的妹妹卻無法伸出援手的自己。

只有堅信,才能讓信念堅定。

就像及笄那年,紀雀被巫火祭祀。

因為癡傻,那雙無神而空洞眼睛裏,永遠不會出現攻擊性的窺視。

她心中有所感,紀雀的生命不僅沒有在那場大火消失,反而變得旺盛。

就像枯木逢春,突然煥發出爆發的生命力。

“妹妹她一定會被燒死嗎?”她問父親。

“那是巫火,棺槨又是千年陰木,她必死無疑。”父親回答。

她沒有反駁父親。

作為神女,她的感知從來都勝過家族裏任何一人的話語。

但一次,比起自己的感知,她相信父親的話。

就這一次。

所以她什麽都沒說,只是低頭,繼續念咒。

所有堅信的信念,在再遇紀雀之後崩塌。

崩塌……

崩塌……

崩塌又重建。

前半生的十五年,紀雀活在她的暗室裏,見不得光。

後來的年年歲歲,她活在紀雀的陰影裏。

沒有人直接在她面前嘲諷,她也不怕旁人的嘲諷。

她不在乎別人的喜歡和討厭,也不在乎生或死。

她只在乎自己的信念,然後為之而奮鬥。

如果信念崩塌,她寧願赴死。

她更不在乎自己是好人,還是壞人。

自從與紀雀割裂感情,她就成了一個內心強大的人。

外在的一切,都傷害不了她。

戰鬥即使傷痕累累,她可以重來。

失敗,也可以重來。

唯獨自我,不能迷失。

可她還是高估了自己,在墮魔的那一刻,她因為紀家人生了心魔。

第一次有了仇恨的情緒。

後來,她成了魔王。

紀雀想要做的事,沒有做到,她來。

成為魔王,是她從前信念裏絕不允許的事情。

信念崩塌,她寧願赴死。

但紀雀重建了她的信念。

她成了自己曾經最不能容忍的魔,也算報應。

好在紀鳳不怕報應,她只要管理好魔族,做一個擁有活在九冥裏無法見光的魔王,也無所謂了。

天下蒼生,她也守住了。

不算背棄曾經的道。

偶爾化形去人間走一趟,像個窺視者偷偷看看人間,也滿足了。

去神族赴宴的時候,看著那些人間而來的神明,她是羨慕的。

神址之上,沐浴天道的光輝,正大光明守護著蒼生。

偶有聽及神明背後提起她的過往,神主的姐姐,竟然是魔王,言語之間有不解,有抵觸和防備。

一個魔怎麽配跟神主共生呢?

她什麽都沒有說。

可是心裏卻想,是啊,她明明與神主共生。

那身體裏流的,也是與轉世神主一樣的血,她又能壞到哪裏去呢?

別人不會想這些,只覺她撿了大便宜。

她也不多言。

成為魔,曾經是她最無法接受的。

如今,時光荏苒,千千年萬萬年,她越來越老了。

身體也到了極限。

魔王與神主若沒有隕落,神魂無損,本應與天地共生,可她不行。

她成為魔王,是因為越長夜種在她身體裏的氣息。

可她身上有神主的血,她能成為魔王最好的鼎爐,卻不能成為長生的魔王。

神息與魔王氣息相克,每每犯病,她猶如身體撕裂,生不如死。

整個人也無止境的衰弱了。

到生命的最後,紀鳳想的不是怎麽延長生命,而是下一任魔王在哪裏去找啊……

魔族這千千年萬萬年,是因為有她的統治才與神族共生。

但魔族本性嗜血,若想要成長便必定損害人間和靈族,甚至是損害神族。

是她,用鐵腕統治,壓下了魔族的異聲,強行禁止他們用迫害的方式飛速提升修為。

她一旦隕落,魔族將亂。

必須要在死前找到下一任魔王啊。

紀鳳想。

還必須是繼承了自己意志和信念的魔王。

可是,直到紀鳳將死,都沒有找到合適的魔王。

紀鳳不禁恨恨,這些年靈族那麽多飛升的真神,竟然沒有一個墮魔!

所有妖族成魔的,和魔種成魔的,本性大多極為殘忍嗜血的。

只有人族墮魔的,心底會有可以喚醒的善念和意志。

魔族若是有善念的,修為就難以突破。

在以強為尊的魔族,善良和柔軟是修煉的大阻礙。

道義,正道和魔道,都有自己的道。

魔族二當家——山魈無妄,便是因此修為難以增長。

只能是一個普通的魔。

可這些年,靈族和神族都管理的很好,與魔族也沒有矛盾,飛升的真神竟然沒有一個墮魔。

紀鳳隕落前,無奈只能找到久清圖。

久清圖是唯一一個非肉身成神的神明。

還是掌管亡靈的死神。

算是神明中為數不多業務與魔族相關的了。

“我有預知,魔魂即將消散。”紀鳳已經將死,被痛苦折磨多年的她已經無法維系面容,此時蒼老無比。

滿頭華發,一雙眼睛渾濁不已。

“這麽多年,我都未曾找到新任的魔王,在新任的魔王出現之前,只能勞煩你替我管理魔族了。”

久清圖杵著拐杖站在紀鳳的身邊,看著她蒼老的容顏。

有些恍惚。

紀雀要是還在,老了也是這個醜樣子吧。

他沒忍住“噗嗤”笑了一聲。

紀鳳沒有聽到久清圖的嗤笑。

她已經聽不到外面的聲音了,只木楞地說自己要說的話。

“魔族異心難凝,若是不好好管理恐要生變。人神一族好不容易到今日能平平安安的,不能再被破壞。”

神族如今的神君,是軒轅鏡月。

久清圖雖是死神,卻是如今神族最高的幾個戰力之一。

也是有精力騰出手幫忙管理魔族的。

久清圖沈默著,他看著紀鳳。

已經很多年過去了,他們幾個曾經的舊識能成神的,也都成神了。

包括神君在內的所有神明,除非必要情況,都沒有來魔族看過紀鳳。

也沒有人與她有私交。

這麽多年,她都是孤身在魔族,孤獨的管理著魔王,如今又要孤獨的死亡。

久清圖看著她,有些恍惚。

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了。

久清圖沒有答應,紀鳳卻一直說著。

她的時間不多了。

“我將魔王印給你,可以號令魔族千將。”

“我已經提前給他們說過了,他們都會聽命於你。”

“魔族的事情很多,還有……”

她一直說著,聲音越來越小。

身影也開始變得透明起來。

魔魂漸漸消失,化作無數的光點,徹底消散。

只有其中兩個光點,在眾多消散的光點中,飄得越來越遠。

無人註意到。

她與神主共生,自出生起,身體便有神主之息。

被越長夜當做鼎爐時,又註入了對方的魔王之息。

兩者讓她異於常人,成神女又成魔王。

兩者又相克,讓她被折磨多年。

這一生,也孤獨,也遺憾。

漫長又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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