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他說,“我愛你”……

關燈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他說,“我愛你”……

半柱香後, 顧衍之看著腳下的屍體,陷入沈思。

寒風肆意敲打門扉,昔日的畫面在腦海中不斷閃過,依次串聯, 逐漸清晰。不知過了多久, 他才擡手理開衣服上的褶皺, 吩咐暗處的人:

“處理幹凈些,畫畫看見了要生氣的。”

起身,推門, 狂風就勢躥入屋中, 讓原本就冰冷的幾分更加冷上幾分。片片雪花飄落在肩頭, 他擡手輕輕撣去, 如畫的眉眼中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慍怒。

他護了兩世的人, 又豈是能隨意由他人評說的?

*

“衍之……你怎麽又受傷了?”

少年躺在床上,不說話, 只淡淡地看著她笑,嘴唇因過度失血而變得蒼白。

“說句話啊, 誰將你弄傷的?我……我去殺了他!”畫扇輕輕將他領口的扣子解開,纖細的手指掀開綢緞的裏衣, 少年胸前纏著紗布,隱約還有鮮血從中滲出, 將白色的紗布染成紅色。

她皺著眉頭, 兩手緊握, 手中素白的衣裳因她這動作皺成一團:“都怪我……怎麽昨夜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明明說好了要保護你的, 可就是不知什麽時候就……一覺醒來又到第二天了,連你什麽時候被刺客傷了都不知道……怪我沒用……”

聲音染上哭腔,一顆顆晶瑩的淚珠自她臉頰滑落, 落在錦被之上,留下幾朵淺淺的小花。

“畫扇……”顧衍之抿唇輕笑,眉眼之間藏著無盡的溫柔:“你……有什麽別的想做的事嗎?”

“嗯?”畫扇歪頭看他。

腰間配間輕輕撞擊床沿,發出一聲脆響,她還沒明白他說的是什麽意思,又聽他道:

“我是說,這裏不是寧玉山,沒人逼你做殺手,你可以不用殺人,只過自己想過的日子,做自己想做的事。”

修長的手輕輕撫上那把不知曾染過多少鮮血的劍,她感受到威脅,多年做殺手的肌肉記憶讓她下意識想要拔劍戳穿眼前人的頭顱,卻終究被理智控制著沒有出手。

“我……我不知道我想做什麽,也不知道我除了這個還能做什麽……”她囁嚅著,眼中淚花閃閃,仿佛依舊是幼時那個天真無邪愛哭鼻子的小女孩。

“乖,別緊張,靜下心來想想。”顧衍之取下她腰間的劍放在一旁,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溫柔,讓她不由得想起,多年前,阿娘也是這般輕輕拍著她的背,在星辰下哄她入睡。

往日美好的記憶重新在腦海中浮現,盡管已經模糊得看不清那人的臉,卻還是輕易讓她濕了眼眶,良久,她才重新擡起頭,眼中帶著一絲猶豫與膽怯:“我……我想保護想要保護的人,像我阿娘一樣,像你一樣……”

如若沒有裘定岳,她的劍,理應不是用來殺人的。

“作俠客塵世,游歷四方、仗義執言,可護寥寥數人;擇一處而居,擁自身之勢,能庇一方之眾;居廟堂之高,行良策,澤被百姓,可護天下蒼生。”

他頓了頓,擡眸看她,眼中倒映著兩個清清楚楚的她:“畫扇,你想要的,是哪一個?”

“我……”她緊咬下唇,緩緩說出自己的答案:“我想與你比肩而立,我想讓天下百姓都過上富足的生活,人人安居樂業,能吃好吃的糕點,不用再挨餓受凍。”

“好。”

畫扇垂下頭去,兩手緊緊揪著衣領,眼中滿是不自信:“可是這個想法……根本不可能實現吧……”

“現在不可能,卻不代表以後不可能。”少年笑著,修長的手摸上她的腦袋。

“以後的事情,誰又說得準呢?”

他的聲音一點點變遠,變小,直到在虛空中消失不見。

頭……好疼……

畫扇眉頭緊緊皺著,身體仿佛置身於一片虛無之地,軟綿綿的,一點兒力氣也使不上。眼前一片漆黑,恍然間,他的聲音再度在她腦海中響起:

“此舉,有幾成把握能祛除她身上的蠱?”

“三成。”不知是何人與他對話,聲音萬般熟悉,似乎是當初總跟在顧衍之身邊的藥師:“如若不成,可能連你也會收到反噬,輕則五內俱傷,重則氣血逆行、爆體而亡。”

眼前突然一道亮光閃現,畫扇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躺在床上,身子不知為何,軟綿綿的,半點力氣都使不上。昔日的少年緩緩在她身側坐下,手中匕首反射著森冷的光芒。

“乖,別怕,很快就好。”

他輕輕笑著,匕首觸上手腕,稍稍用力,刀刃割破皮膚,鮮血自傷口湧出,匯成一股,又順著他的手腕流下,一滴一滴沒入她的口中。

腥鹹的味道在口中蔓延開來,又帶著絲絲草藥的香味,味道與他平日裏喝的藥味道重合。

體內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湧動,呼之欲出,劇烈的疼痛讓她霎時失去理智。

有什麽東西濺到了她的臉上,溫熱而黏膩,與記憶中相同的血腥味讓她幾欲作嘔。

大腦逐漸清醒過來,垂眸,才發現那把匕首不知何時已刺破了他的胸膛。

“衍之……”

她雙手顫抖著松開匕首,眼前的少年嘴角帶血,瞳孔有些放大,卻依舊看著她輕輕笑著,哪怕那笑中透著無盡的苦澀。

“黎太傅已答應收你做義女,若我死了,他會護著你。”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擁抱了她,緩緩在她耳邊說出了不曾說出口的那三個字。

“我……愛你……”

短短三個字,是青澀少年多少次想說卻又不敢說出口的告白。

“衍之!”

那些畫面飛速退去,消失不見。畫扇睜開眼睛,頭頂嶙峋石塊映入眼簾。

她緩緩起身,環顧四周,才發現自己好像在一個山洞中。山洞頗為寬敞,一道道或深或淺的抓痕殘留在洞壁上,仿佛是巨獸留下的痕跡。

寒風裹挾著冰雪自洞口吹進,吹過額間冷汗,帶來絲絲涼意,四周冷冷清清的,不見慕雲琛的身影,唯有一簇火苗在身側肆意燃燒著,火焰劈啪聲與外頭風聲摻在一起,勉強給她帶來些許溫暖。

身下是一處用幹草與殘碎樹葉雜亂鋪就而成的簡陋“床鋪”,草葉淩亂地散落四周,其上彌漫著濃烈刺鼻的野獸氣息,想來定是那老虎平日裏休憩安臥之處。

手邊觸到一個硬物,是一些森然發白的殘骨,她皺了皺眉頭,默默將手挪開,蜷縮著身子坐在角落中。

夢中的畫面在腦海中浮現,就好像真實發生過一般。那些被她忘卻的記憶一點點變得清晰,她才突然明白過來,幾個月前寧玉山上,顧衍之為何對南疆的蠱蟲如此了解。

時間一點點過去,這邊的天黑得特別早,擡眼望向洞外,白皚皚的積雪將夜中為數不多的光芒反射,仿若白皺。

火堆中的柴火早已被燒得所剩無幾,其上火焰卻不曾變小幾分。

畫扇趁著虛弱的身子站起來,湊近,眼睛死死盯著眼前篝火,直到那最後一點柴火隨著時間被焚燒成灰燼,那火焰在風中搖晃了兩下,卻依舊不曾熄滅。

她皺了皺眉,從袖中摸出一把短刃,用裏挖開腳下被凍得發硬的泥土。

一陣輕微的踏雪聲在洞外傳來,接著是令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呼喚。

“畫畫——”

擡眸間,一只傻麅子蹦蹦跳跳地出現在洞口,麅子身後,顧衍之翩然而至。

銀冠束起的墨發在白雪的映照下更顯黑亮,錦袍被風吹得鼓起,衣袂飄飄,發間落雪,額間幾縷碎發結著冰霜,少年踏雪而來,仿若畫中謫仙。

畫扇站起身,小跑過去,緊緊抱著他,眼眶微紅,聲音帶著一絲委屈:“你怎麽來了?這冰天雪地的,山中還有大蟲……”

雖然那大蟲早被她打死了。

“畫畫不乖,悶聲不響地來了這處,也不與我支會一聲。外頭天寒地凍,若不是這麅子引我前來,我不知要及時才能尋到你。”

顧衍之冰冷的臉頰緊緊貼著她的臉,又好像是發現什麽一般將她放開,星辰般的眸子靜靜盯著她敲,眼中關心盡顯:“你臉色不太好,可是哪裏不舒服?”

他在四周環視一圈,目光落在畫扇身上慕雲琛的外袍上,皺著眉頭將那袍子解開,反脫下自己的外袍給她蓋上。

一陣寒風恰在這時吹來,畫扇身子不由得抖落抖,下一刻,慕雲琛那件外袍又被顧衍之穩穩系在了她身上。

兩件衣服緊緊將她包裹,暖洋洋的。

“阿琛呢?”

顧衍之話音剛落,身旁的傻麅子突然跳了一下,凍外又有異響傳來。二人尋聲望去,只看見一個白色的大物搖搖晃晃地出現在洞口。

顧衍之嘴角帶笑,打趣道:“這雪人竟還會動。”

“你才是雪人!”慕雲琛在洞口抖落滿身積雪,那張略顯稚嫩的面容被寒風吹得紅撲撲的,透著一股未經世事的純真。

他喘著粗氣艱難走近,被凍得通紅的手中捧著在雪地中好不容易才尋來的草藥:“阿姐,藥——”

身上與發間殘存的雪被凍中火焰烤化了,頭發被浸濕,淩亂地貼在額頭,顯得有些狼狽。

註意到畫扇身上衣服的變化,不知是不是想氣顧衍之,他勾了勾唇,似乎想將兩件袍子的順序調轉。

但手剛擡起來,還未觸上那件衣裳,便被顧衍之喝住。

“你敢?”

“某人今天好像沒帶暗衛吧?”方才被他笑話是雪人,慕雲琛頗有些脾氣,轉過頭朝他作了個鬼臉:“有本事打我啊,略略略……”

顧衍之兩眼微瞇:“你信不信我讓你入不了丞相府?”

“你……”

畫扇將那些草藥揉成團咽下,自動忽視他們的爭吵,只回到原位,繼續蹲下身用短刃挖開地上的黑土。

顧衍之懶得理慕雲琛,兩步行至畫扇跟前蹲下,眼眸掃過旁邊無柴自燃的火焰,眉梢輕挑:“這土……”

“底下有石炭,有救了。”畫扇擡眸看他,突然綻出一個微笑:“你說得對,總能熬過去的。”

她深吸一口氣,突然反應過來顧衍之方才說了什麽,眼睛瞬間瞪大:“等等……你剛剛說……”

少年看著她輕笑,目光灼灼,一如往昔。

“嗯,想起來了。”

……

或許是天意,第二日天光破曉時,紛紛揚揚下了數日的雪終於停下,些許陽光自雲端露出,天依舊冷,卻比先前要暖和些。

官兵帶領百姓掃開積雪,在山間清出一條道來,大批大批的石炭自山洞運出,運往周邊各縣。懂行的礦夫說,這座山上埋藏的石炭,可供子孫後世使用百年。這是天賜的恩澤,是嚴寒之中的希望。

遼東各地靠著這批石炭順利撐過冬天,眨眼間年關過去,大地回暖,這一場寒災終於徹底告捷,可畫扇送往宮中的文書卻始終不曾得到回應,就連她差人送給芷蘭的信也遲遲未收到恢覆。

終有一日,大批兵馬踏雪而來,在雪地上留下幾串深深的腳印,將她居住的屋子團團包圍。為首的官兵翻身下馬,手中明黃的聖旨在風中颯颯作響。

“陛下有旨,殺——無——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