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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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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結局

“你……你說什麽?”

虞薇就像是被兜頭破了一盆涼水, 不可置信的望向他,受傷的捂住胸口。

顧君亦為什麽要這樣做?

他為什麽要假裝不認識自己?

這一瞬,虞薇想了很多。

可無論他有什麽樣的理由, 有什麽樣的苦衷, 似乎都無法解釋,他看向自己時, 那冷漠的眼神。

——就好像, 他是真的完全不認識自己一般!

怎麽會……怎麽會這樣呢?

虞薇楞楞的看著顧君亦, 覺得自己的脊背一陣陣發寒, 真真切切的如墜冰窟,各種各樣的想法在腦中亂飛。

不知為何,眼前的世界仿佛突然變得那麽不真實。

整潔的病房,潔白的墻壁, 各式各樣的醫療器械,,還有站在屋子的那些人, 突然都變得陌生起來。

這個世界是紙做的!現在那層脆弱的白紙被撕開了一個口子……

濃重的黑霧從四面八方襲來, 將她包圍!讓她窒息!她快要無法呼吸了!

曾幾何時, 虞薇曾經看過一個電影, 名叫《彗星來的那一夜》。

說我們的世界從不是唯一,而是由無數個平行空間交織而成。

這些空間彼此相似,而又各不相同。

往往只是一丁點的改變, 就會失之毫厘謬以千裏, 仿佛多米諾骨牌般, 造成一系列連鎖反應。

所以,其實這已經不是自己的世界了嗎?

所以,眼前的顧君亦才會用這樣陌生的眼神看著自己!

虞薇的情緒劇烈波動起來, 她大聲的喘息著,抱著頭,無比痛苦的呻|吟。

“放我出去!”

“我要回到自己的世界!”

“這不是我的世界!!”

她大聲叫著,喊著,掙紮著想要從床上跳下去。

顧君亦被嚇得連連後退,而刁警官和小孫警官不得不用力按住她的手臂,才讓她勉強保持鎮定。

混亂的光影,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成了一個又一個模糊的色塊,時間的流逝突然變得很慢,刁警官的聲音就像是從遙遠的天邊飄來。

他在自己耳邊厲呵:“你叫什麽名字?說,你叫什麽名字!”

“虞……虞薇……”

淚珠順著虞薇的眼角簌簌滑落,濕濕熱熱的觸感,逐漸沒入發絲,消失不見。

“再說一遍!你叫什麽名字!”

“虞薇!”

季驍隊長從身後上前,居高臨下的望著他,粗狂的聲音如洪鐘一般炸響。

“如果你叫虞薇,那王春花是誰!”

“重新說!”

“你到底叫什麽名字!”

“……”

沈默,死一般的沈默。

就像是一道驚雷,從她的天靈蓋直劈而下,鋪天蓋地間將她的靈魂也擊得粉碎。

她身體微微顫抖,雙眼失去了焦距,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深深吸引,墜入了某個未知的深淵。

病床上的女孩終於停止了掙紮,卻像是失去靈魂般仰面躺倒在床上。

刁警官和小孫警官有些擔憂的望著她,一面觀察她的表情,一面慢慢松開按著她肩膀的手。

季驍一步步走上前,他手裏拿著一張紙。

紙張飄飄悠悠的從天而降,落到虞薇臉上——那是一張傳單,

虞薇曾在天橋邊見過的那張傳單。

入目便是那張她曾經看過的,年代久遠,有些模糊的女孩照片。

皮膚黝黑,長相普通,打扮很土氣的女孩,滿臉呆滯,有些麻木的死死盯著鏡頭外的人們。

下面,則是她上次還沒來得及看到的,尋人啟事的具體內容。

【尋人啟事:尋找孫女王春花。

女,26歲。身高156,體重110斤。

三個月前,與家人失去聯系。據悉,目前在一家傳媒公司工作。

希望王春花本人,或是知其下落的朋友看到這條信息,請與我們聯系。

聯系電話:188XXXX8903

附:王春花,回來吧,你的奶奶還在家中等你!】

……

眼淚不知不覺流了出來,虞薇腦子像是要炸開,整個身體都開始發抖。

每一寸皮膚,每一個毛孔,都無法承受這樣的沖擊,心臟爆開,裂成了無數碎片,無形的血淚,順著她內心的深淵泊泊流淌。

“不,不是這樣的!不,不……”

虞薇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她無法接受,她甚至希望自己立馬變成個傻子!

她躺倒在床上,崩潰的將頭側向一邊,漆黑的手機屏幕映照出她現在的樣子。

大而精致的眼,黑而濃密的睫毛,微微上翹小巧的瓊鼻,還有形狀優美飽滿水潤的唇。

可下一秒,這張美得如妖似魅的臉開始慢慢變化……

長出犄角,生出獠牙,扭曲,變形,好似地獄中爬出的魔鬼!

不!不——

她痛苦的抱著頭,渾身痙攣,恨不得立馬死掉!

可季驍殘忍的聲音卻仍然不曾停止,就像是無法被打斷的鐘聲,洪亮而平穩的回蕩在她耳邊!

“我們去問過權律深了,他說他並沒有和你在一起,一整個下午都在公司審核最新的設計項目。”

“至於你口中總是在跟蹤你的紅裙女子——”

“我們查過前一天的監控,並不是她在跟蹤你,而是你一直在跟蹤她!”

“沒錯,你口中那個所謂的紅裙女子就是羅艾米,而你從前一天就一直在鬼鬼祟祟跟蹤她,從天橋到商業街的服裝店,你到底想做什麽?”

“說!你將羅艾米藏到了哪裏?”

“她現在到底是死是活?!”

季驍驟然嚴厲起來,加大聲音厲呵道。

“不,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

虞薇抱著頭,痛苦的哭泣著,哀嚎著,求饒著,完全無法接受這樣的現實。

她的腦子好亂,不停閃過各式各樣的片段……

陰森恐怖的小路,搖搖欲墜的土屋,滿臉皺紋的老人……

忽然,這一切都變了!

優渥的家世,體面恩愛的父母,溫柔體貼的男友,男人們炙熱瘋狂的愛意,還有越來越美的容貌……

最後,所有所有的一切都變成了紅色,滿眼滿眼的紅,是那樣刺眼,腥臭的血腥味,無處不在,無處可逃!

“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女朋友!”

“我壓根不認識你!”

“王春花,是你殺了虞薇!是你殺了我的女朋友!”

一片混亂中,顧君亦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那樣溫潤動聽的聲線,卻在說著這樣殘忍的話語。

“不!不是的!”

“求你,不要說了——”

虞薇捂著耳朵尖叫,卻依舊無法抵擋這可怕的話語。

眼前飛快閃現過一幕幕畫面。

好賭嗜酒家暴的父親,被打得遍體鱗傷哀哀哭泣的母親,破舊的土屋,一貧如洗的房間……

那是她的童年!

好痛苦啊,真的好痛苦!

無休無止的吵鬧,父親憤怒的吼叫,母親的哀嚎求饒,拳頭擊打在皮肉上的聲音!

所有的一切,終於在那一天戛然而止。

因為,那一次,父親終於失手打死了母親。

那一年,她六歲。

六歲的孩子啊,因為常年缺少營養,長得瘦弱又枯黃,個頭矮小,看起來就跟尋常人家三四歲的小孩一樣。

父親以為她什麽也不懂,可其實,她什麽都知道。

她看著母親死不瞑目的臉,渾身上下遍布青紫。

因為常年被家暴,母親身上的傷總是好不完全,舊傷未愈,又添新傷,層層疊疊,如同這個黑暗世界刻印在她身上的烙印。

她看著父親將母親的屍體推入後山的糞坑,然後喝得酩酊大醉。

第二天,他就像個沒事人一樣繼續去外面喝酒打牌,逢人就說母親受不了家裏的貧窮,拋夫棄子,跟外面的大老板跑了。

人們嘆息著,搖著頭咒罵母親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說她拜金虛榮,竟然連孩子都不要了,真是心狠手辣。

只有她知道,母親已經死了,屍體就孤零零的躺在後屋的糞池裏。

她那麽愛幹凈的一個人,一定很難受吧?

只可惜,六歲的她,什麽都做不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又一天的過,沒有了母親,挨打的人變成了她。

那個名為父親的男人,愈發暴躁易怒,每次賭錢輸了,都將她視為發洩的靶子。

每天晚上,她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蜷縮在破舊的床角,總是在想,為什麽是她呢?為什麽她要承受這些苦楚?

村子裏的老人說,人都有上輩子。

那麽上輩子的她一定是個很糟糕的人吧?所以這輩子才會出生在這樣的家庭,才會遭遇這一切。

無盡的黑暗中,她不止一次想到過死。

但她還是頑強的活了下來。

有個成語叫做命如草芥,說得就是她吧。她的命卑賤的就如路邊的野草一般,被踐踏,被無視,卻頑強。

她就這樣暗無天日的,磕磕絆絆的長大。

終於,在十二歲那年,找* 到機會。

那是一個下著雨的夏夜。

男人再次在狐朋狗友家喝醉了酒,罵罵咧咧的喊她去送傘。

她送了傘,卻並未離開,而是穿著雨衣安靜的守在路口,看著男人搖搖晃晃,步履踉蹌的順著小路回家。

那一年,村子裏下了場暴雨,雨水匯成山洪,沖毀了不少山路。

包括這條被山林環繞的小路。

路的一側是陡峭的土溝,趁著男人走在上面的時候,她從背後猛地撞了上去。

12歲的小女孩啊,身形瘦小得跟猴子一樣。

可誰讓那天雨後路滑,誰讓他喝醉了酒呢?

漆黑的夜色掩蓋了所有罪惡,她聽著男人的慘叫,冷靜的站在土丘上,對著他的腦袋補了塊石頭。

說她記仇也好,說她心思狠毒也罷,這麽多年來,她從未忘記過母親慘死的樣子。

這一刻,她終於為母親報仇了!

第二天,人們在土溝下發現了父親的屍體,眾人議論紛紛。

“哎呦,造孽啊,這上有老,下有小的,真是可憐呦!”

“這是喝醉酒,不小心摔下土溝,把腦袋磕在石頭上了吧!”

“我早就說過,他再那麽喝下去,早晚得出事!”

就像當年沒人為母親討回公道一樣,這次也沒人為他討回公道。

當晚與父親喝酒的幾個朋友,更是生怕惹上麻煩,一起張羅著,將他草草下葬。

呵,多麽可笑啊……怎麽不算報應呢?

她站在人群後冷冷笑著。

至此,她淒慘的童年,終於徹底結束了。

在那以後,失去了父母的女孩,便一直跟奶奶生活在一起。

而她的奶奶……

就是那個總是出現在噩夢中的可怕老人!

……

她想起來了!

她全部想起來了!

那些被刻意封存的記憶,那些她再也不想記起的過往,那些她拼命想要逃離的陰影,全部如潮水般湧來。

是啊,她不是虞薇。

她是王春花!

那個從大山中走出來的王春花!

渾濁的淚水順著眼眶無聲滑落,她輕輕閉眼,這一刻,耳邊仿佛聽到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音。

父親死後,她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學習上。

對於一個出身貧苦,深處大山的女孩來說,學習是改變命運的唯一途徑。

高考很難,壓力很大,卻是這世界上唯一公平的事。

在這個世界,百分之九十的努力都不一定會有回報,只有學習和減肥,立竿見影。

她其實並不是一個很聰明的女孩,上天對她沒有一絲偏愛,既沒有給她良好的家世,也沒有溫和有愛的父母,沒有漂亮的容貌,也沒有聰明的大腦。

她就是一株最不起眼的、最低賤的路邊的雜草,除了這條爛命外,一無所有。

為了學習,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半夜三更才睡,就連老師都說從沒見過這麽刻苦的學生,因此對她關愛有加。

靠著這股拼勁,從小學到初中,再到高中,她一直是班裏的佼佼者。

她的家鄉地處偏僻,教學環境也差,但又有什麽關系呢?書是共通的,知識是沒有分別的,一本習題冊,兩本,三本……無數本……

最終,她以縣城第一名的身份,如願考上了大城市的名牌大學。

在此之前,她一直以為這就是她所有努力的終點。

可直到來到寧城,來到這個繁華的大都市,她才知道,自己什麽也不是。

這世上並不是只有學習的。

性格,家世,長相,人脈,缺一不可。

她無所適從,她不知所措。

她是貧困生,是同學們眼裏的怪胎。

她性格古怪,長得也醜。

路邊的野草到了爭奇鬥艷的花園裏,被埋沒,被無視,被欺壓,都是理所應當的事。

這一年,王春花18歲。

青春期的少女情竇初開,喜歡上了系裏的學生會主席。

他滿身光環,高高在上,而她只是黃泥地裏的醜小鴨。

但她是真的很喜歡他啊,好喜歡。

就像是春日裏悄悄萌芽的種子,對著溫暖的陽光無畏的生長。

對於她而言,顧君亦是陽光,是雨露,是她關於這個世界,所有美好的幻想。

她看著他落落大方的對著所有新生演講,看著他背著單肩包站在盛開的桃樹下。

但她從沒有和他說過話,只敢遠遠的偷偷拍下他的照片,像是寶貝一樣藏在自己的手機裏。

她在她的日記裏寫下自己所有少女心事。

……

有一天,她的日記被發現了。

一向看不起她,總是霸淩她的室友洋洋得意的拎著她的日記本,一面哈哈大笑,一面在所有人面前朗讀她的那些情話。

“對我而言,顧君亦就像是穿透雲層,溫暖而珍貴一米陽光,我多想做他襯衫上的第二粒紐扣,因為那裏是最靠近心臟的地方。”

“哈哈哈哈哈~沒想到,你還怪純情的嘛,文筆蠻好的~”

室友陰陽怪氣的讀著,所有人都在哈哈笑著,室友將她掀翻在地,在她乞求的目光中,用腳將日記本踩爛。

“就憑你?你也配喜歡顧學長?”

“像你這種一無是處的土老帽,就該呆在垃圾堆裏!你要是再敢有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看我們怎麽收拾你!”

……

很快,她暗戀顧君亦的事,就迅速傳遍整個院系。

所有人都在嘲笑她,對著她指指點點,笑她的自不量力,笑她癡心妄想。

就連顧君亦也聽說了此事,路上遇見的時候,在朋友們的哄笑中,懊惱的對她避之不及。

那一刻,她再次想到了死……

自殺未遂,她再一次頑強的活了下來。

在那以後,她變得更加沈默,性格也更內向。

就像一個躲在陰溝裏的老鼠,獨來獨往的過完了大學四年,最終在畢業後成功入職燦星,留在寧城。

……

季驍警官的質問還在繼續,一字一句,都像是淩遲的刀片,剝開她所有偽裝。

那些美好的幻想,就像是一層又一層厚厚的殼,或許,只有活在夢中,她才有勇氣面對這殘酷的世界。

“我們走訪過金京大廈的物業管家和保安,他們說,你這段時間,一直自稱虞薇,並以1801號業主女朋友的身份,生活在那裏。

季驍腦中想起那個名叫高姐的女管家說話的樣子,對方顯然也早有懷疑,畢竟只從外形上說,眼前的女子和長相帥氣的顧君亦並不相配。

“說!你怎麽會有1801號的鑰匙?”

“真正的虞薇——那句被沈屍在湖底的女屍,是不是你殺的?”

季驍厲聲喝道,雙眼如炬,目光死死的病床上的女人。

女人臉色蒼白,冷汗淋漓。她渾身顫抖著,思緒再次回到上個禮拜,幾天前。

……

雖然成功入職燦星集團,但王春花的日子並沒有變得多好。

學生時代或許還可以拼拼成績,進入社會,才是冷酷叢林法則的開始。

職場不好混。

這大概是每一個從農村步入城市的孩子最深刻的體會。

在這裏,學習和成績重要,但也沒那麽重要,更多的是人際關系,背景和手段。

而這,也是她最欠缺的點。

曾經的王春花,也曾信誓旦旦,一心想要闖出一片天地,證明自己。

但現實卻給了她響亮的一巴掌。

格格不入,就是她最真實的寫照。

無論是名字,還是長相,甚至性格和處事方式,都與這個繁華的都市,與這光鮮亮麗的世界格格不入。

她拼命討好,努力融入,玩了命似的工作……但是真的好難啊,她依舊是這個集體不起眼的邊緣人,與她一同進入公司的同事都已經轉正,她還是不起眼的實習生;

等到方瑤成為了正式的編輯,她才只是個小小助理。

沒錯,在真實的世界,那個孤僻又不受歡迎的小助理,是她啊。

在入職燦星後,她結識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個朋友,也就是方瑤。

方瑤長相漂亮,性格開朗,心地善良,在公司很受歡迎。

雖然自己性格內向又寒酸,她也毫不嫌棄,主動與自己做朋友,對她照顧有加。

她很珍惜這段來之不易的友情,可也……忍不住嫉妒。

好羨慕,好羨慕,好羨慕。

好嫉妒,好嫉妒,好嫉妒。

方瑤有幸福的家庭,有優秀的男友,有出色的工作能力,有她夢寐以求的一切!

或許,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她的心就已經開始扭曲。

日覆一日的努力,卻處處落後於他人,看不到一點希望……

夜晚,她一個人蜷縮在狹小閉塞的出租屋裏……

因為沒有家人幫扶,又是工資微薄的編導助理,在這寸土寸金的寧城,她只能租住在城中村裏。

這裏的條件很惡劣,每天光是通勤就需要3個小時,狹小的屋子,唯一的一扇窗被鐵絲網包裹,窗子的對面就是隔壁家的墻壁,對於窮人而言,陽光也是種奢侈的東西。

空氣中彌漫著濃濃潮氣和黴味,而她就是一只生活在陰暗角落的老鼠,在這個由鋼鐵鑄就的叢林裏,從來都沒有她的位置。

她的未來是什麽呢?

留在寧城?

不,那只是種奢望。

她沒有美貌,也沒有能力,她什麽都沒有,只有幻想……

如果可以,她真想活在夢裏。

夢裏,會有她想要的一切。

……

時隔三年,王春花再次見到了曾經的男神顧君亦。

彼時,對方已經褪去曾經的少年模樣,西裝革履,一副精英成功人士的打扮。

他的身邊,也有了漂亮的美女相伴。

王春花聽到他叫對方‘薇薇’,兩人在街角的咖啡廳裏交頸纏綿,低聲訴說著愛語。

而那個時候的她呢?在做什麽?

她正捧著從家裏帶來的盒飯,蹲在不起眼的角落。

對邊就是垃圾桶,她像一只無家可歸的流浪狗。

外賣太貴,為了省錢,她每天不辭辛勞的帶飯。

辦公室裏禁制午餐,公司的餐廳不想去,可外面,到處都要餐位費,所以她總是趁著人不註意,絞盡腦汁,隨便找個角落快速解決午餐,甚至會在廁所……

那日,因為顧君亦的出現,她難得心潮起伏,食不下咽。

曾經深刻的暗戀似乎在那一刻再次死灰覆燃,她聽著兩人纏綿的愛語,心如刀割。

街角另一端的咖啡廳裏,一對俊男靚女開始還在你儂我儂,但很快吵了起來。

名叫虞薇的女孩想去顧君亦家裏拜訪;可顧君亦正忙著出國出差,沒心情應付敏感的女友。

接下來就是無聊的,你愛我,你不愛我;工作和我誰重要,你根本就不想和我結婚,早就受夠你了,分手,的戲碼。

女孩甩了顧君亦一巴掌,撂下一句分手匆匆而走,顧君亦唉聲嘆氣,卻沒去追。

一對幾分鐘前還恩愛有加的情侶,就這麽分道揚鑣。

她躲在一墻之隔的角落,看著曾經的男神黯然神傷,卻沒有勇氣出現,也沒有資格出現。

晚上下班的時候,她再次遇到那個名叫虞薇的女生。

女孩傷心的在湖邊漫步,她悄悄跟在她身後。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做……就像是冥冥中有一個聲音,驅使她的所有行動……

她看著女孩倚著欄桿站在湖邊……

她長得真美啊,不光是容貌,就連名字都那麽美。

虞薇,虞薇,就像是小說女主的名字一樣!

和自己的‘王春花’相比,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她怔怔盯著女孩那張堪稱絕美的臉蛋發呆。

為什麽,上天總是這麽不公平?

為什麽,有的人從一出生就什麽都有了,而自己,卻總是要在黑暗中掙紮?

天知道,她多麽想成為方瑤、虞薇那樣的女生?

哪怕只有一天……

她像是著了魔般,從背後向虞薇慢慢靠近。

漂亮的女孩一無所查,仍沈浸在失戀的悲傷情緒中,不能自拔。

她慢慢伸出手,沖著對方的背影用力推去——

女孩來不及發出一聲尖叫,便‘噗通’一聲栽入水中。

……

此時已是深夜,這裏又地處偏僻,附近一個行人都沒有。

她大口大口的喘息著,癱坐在大樹後,抱著肩膀瑟瑟發抖。

她做了什麽?!

可怕……真的好可怕!

黑色的霧氣,有如實質般快速蔓延。

整個天空,都仿佛被籠罩在一片濃稠的黑暗之中。

她聽著湖水中虞薇劇烈的掙紮,呆呆望著自己的雙手,又仿佛回到那個12歲時的雨夜,鮮血,到處是蔓延的鮮血……

或許,她的人生早已在那一刻,就陷入了詛咒的漩渦。

她從來不是一個好人,她的雙手,早已經沾滿鮮血。

湖中女孩掙紮的力度越來越小,她慢慢從樹後起身,站在湖邊面無表情的望著她。

從這一刻起,對方的身份屬於她。

她就是虞薇了。

她是擁有著漂亮名字的女生,擁有著最溫暖,最富足的美好家庭…她還有著開朗的個性,無論去到哪裏都受人歡迎……

對了,她還有一個相愛多年,處處都很完美的男朋友……

湖中的女孩徹底不動了。

她對方的屍體拉了上來,剝光她的衣服,毀掉她的手機,然後拿走1801號房間的鑰匙。

那裏是顧君亦的家,

——但現在,則是他們共同生活的愛巢。

因為,她是顧君亦心愛的女朋友,虞薇呀~

……

接下來的一切,超乎尋常的順利。

顧君亦去國外出差,公寓正好空了下來,虞薇帶著鑰匙,順理成章的住了進去。

現代社會,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本就疏離,別說是鄰居,就連物業和保安也只以為她是顧君亦新交的女朋友,沒有絲毫懷疑。

當然,也並不是沒有非議的。

每次虞薇走過,保安亭前的小夥子總會目光炯炯的對著她行註目禮,然後不屑的撇撇嘴角,對著同伴發出恥笑:“1801號的房主真是奇怪,上個女朋友那麽漂亮,這個卻又醜又土,也不知他怎麽吃得下的……”

但有什麽關系呢?

從進入這個身為虞薇的夢境開始,一切驚詫的,鄙夷的,厭惡的,所有不好的情緒,都會被她自動轉換為驚艷。

人們口中叫出的‘王春花’,也會被她自從轉換成‘虞薇’。

她是虞薇啊,是這個世界的主角!

所有人都喜歡她,每個男人都愛她,她的臉越來越漂亮,一切都是那麽完美……

哪怕是夢,她也不想醒來。

……

淚水越來越多,模糊了女人的雙眼。

從現實到虛幻,從虛幻再到現實,真真假假,兩段不同的記憶相互纏繞,一同沖擊著她的大腦。

潔白虛假的記憶就像是一塊不停剝落的墻皮,白色的石灰掉落,露出裏面粘稠的,骯臟的,殘忍不堪的真實。

原來,她不是虞薇,她是王春花,一個一無所有的,活在夢裏的可憐蟲。

……

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裏,相貌平凡的女人一臉渴望的望著辦公桌後的男人,主動褪下自己的衣裙……

權律深皺著眉,滿臉厭惡,毫不留情的喚來秘書,殘酷的將她掃地出門。

原來,同事們的議論都是真的,現實遠比議論中更加不堪。

……

昏暗陰沈的夜晚,就著朦朧的月光,她主動爬上蔣寒的床……

“我會和方瑤說,是你強迫我的。你不是很愛她嗎?你也不想永遠失去她吧?”

男人目光錯愕,表情厭惡,惱怒的將她推開。

她不滿蔣寒的抗拒,於是主動來到醫院,謊稱自己失眠,開了鎮定安眠的藥物,又趁著幫忙端菜的功夫,偷偷下入到排骨湯裏……

……

為了找到顧爺爺留下的遺囑,顧硯搬到1802號房。

可是他從沒喜歡過她,只是訝異顧君亦的女友竟是一個如此平庸,滿身土氣的女孩。

他滿眼鄙薄的看她,嘲諷著顧君亦差勁的眼光。

虞薇受傷的逃走,獨自一人舔舐傷口。

……

隨著南湖神秘女屍的出現,輿論嘩然,警察也開始了緊鑼密鼓的調查。

顧君亦從新聞中得知前女友遇害的消息,匆匆趕回國內,並去了醫院太平間協助警方確認死者身份。

他察覺到自己的房屋被人進入過,於是匆匆換了鎖。

卻只誤以為是父親顧硯將自己的女人養到了他的家裏,因此與顧硯大吵一架。

……

原來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就像是一場逃避現實的催眠,一切都是假的……

全部都是假的!

曉寧並不是尖酸刻薄,充滿嫉妒的同事,而是一個熱情大方,從不藏私的前輩;

趙志偉不是變態,而是擔心她傷勢的,負責任的好醫生;

充滿嫉妒的,內心流淌著黑色濃液的不是方瑤,而是她!

全部都是她!

用石頭砸死父親,將虞薇推入湖中,脫衣服勾引權律深,對蔣寒下安眠藥……

是她,是她,全部是她!!

“不……不,不——”

病床上的女人痛苦的抱著腦袋,絕望的嘶吼著。

刁警官按住她的雙肩,焦急的詢問:“羅艾米在哪?你將羅艾米藏在了哪裏?”

“羅艾米……”

失神的雙目慢慢聚攏,女人淚流滿面的擡起眼……

對,還有羅艾米啊……

其實,她早就知道羅艾米的存在,也不是第一次見她。

早在很久之前,一次偶然的機會,她知道自己一向愛戴的上司權律深,擁有一位家世優渥,長相漂亮的未婚妻。

這當然和她沒有什麽關系,但這個消息,就像是釘在心頭的一根刺,讓人痛苦,令人折磨。

……嫉妒,如毒液般瘋狂蔓延的嫉妒。

就像是生活在深淵中的黑暗生物,看到天之驕子們光彩照人,絢麗多彩的人生,那種深深的無力與絕望。

也許是作為陰暗生物的通病,她似乎總是很容易暗戀上別人。

學生時代的她喜歡顧君亦,工作了後,則迷戀上權律深。

事實上,公司裏沒有哪個女人不喜歡權律深。無論是長相,身份地位,還是能力,他都是那樣出色,無可挑剔。

但他又是那樣高不可攀,威嚴的氣質冷漠而疏離,沒有女人敢靠近,更遑論原本便自卑懦弱的王春花。

她遠遠的望著他,深深的迷戀他,也深刻的嫉妒著那個作為那個他未婚妻存在的女人。

事實上,那已經不是她第一次跟蹤羅艾米了。

似乎也沒什麽目的,就只是跟蹤而已,就像是一只躲在陰暗角落的小老鼠,站在櫥窗外,看著漂亮又有錢的女人的幸福生活。

可隨著羅艾米的那一巴掌,這一切發生了改變……

混亂的記憶,同樣空曠又昏暗的停車場,沒有男醫生瘋狂又急切的告白,只有兩個女人激烈的搏殺。

虞薇滿懷恨意,用錐形桶從背後用力襲擊了羅艾米的後腦,卻沒想到塑料路障質量太輕,沒有將她打暈,反而被她用尖銳的高跟鞋反手刺穿肩膀。

但從小嬌生慣養的羅艾米,又怎麽會是在山野莊稼地裏長大的王春花的對手?

很快,對方就被她用提前準備好的繩子捆了起來,嘴巴也封了起來。

“唔,唔……”

羅艾米一直在掙紮,長發披散著,眼神恐懼又怨毒,死死盯著她,像是要將她的模樣刻入骨髓。

王春花面無表情,就像她曾經用石頭砸死父親般,毫無波瀾,用手中的錐形桶一下又一下的擊打她的腦袋,直到將她打得頭破血流,徹底暈死過去。

就在她想著,要怎麽處理這個女人的時候,羅艾米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她的媽媽。

媽媽啊,真好。

為什麽所有人都有媽媽,只有她沒有?

哦,不,幸好,她現在是虞薇了,所以她也有了愛她的父母。

心情變好的女人沒有選擇殺掉羅艾米,而是將她拖入地下停車場一個廢棄的雜物間裏,藏在雜物堆的角落。

之後,她鎮定自若的請醫生幫自己包紮好肩膀上的傷口,將羅艾米的手機扔進信陵江,自己則打車去了金京大廈……

……

“羅……羅艾米……她在,在停車場!”

此時面對刁警官的質問,她顫抖著身體,淚流滿面的說。

“去!小孫,馬上帶上一隊人,去停車場找人!快去——”

幾個年輕警察快速行動起來,這時,病房外突然沖進來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滿臉焦急道:“702那個名叫蔣寒的病人醒了!他說有急事要和警察說,請你們過去!”

“好,我這就來!”

季驍隊長板著臉看了眼病床上的女人,轉身大踏步出門。

望著季隊長那挺拔的背影,女人的呼吸越發急促。

她大口大口的喘息著,記憶逐漸轉回幾小時之前……

……

她對蔣寒所做的事,最終還是被方瑤知道了。面對對方憤怒又悲傷的質問,她徹底崩潰了。

“為什麽?你問我為什麽?哈哈,因為,我恨你啊!”

“瑤瑤,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女人披散著頭發,神情恍惚,有些癲狂的笑著。

在她對面,年輕的小情侶面色驚恐,不知所措。

對於方瑤,她的感情一向很覆雜。

方瑤是她唯一的朋友……可問題是,她從來沒有過朋友,也不知道如何與人做朋友。

短短26年間,方瑤是她唯一感受到的善意,也是她唯一感受到的溫暖……

但對於她這種人來說,善意與溫暖,只會讓她不知所措。

嫉妒嗎?

是的吧……

當然有恨,但也是愛。

扭曲的可憐蟲,就是這樣,總是愛恨交織,覆雜又矛盾。

相比於做不知所謂的朋友,如果可以,她更想成為方瑤,與她的血肉融為一體,或是將她一口一口吃掉,占據她的身體,吞噬她的靈魂,成為她爸爸媽媽的女兒,擁有她的男朋友……

她真的,好想,變成方瑤。

可現在,一切都毀了……

她不僅無法變成她,還要失去這唯一的朋友。

可惡,好可惡!

她徹底崩潰了。

都怪這該死的男人!如果沒有蔣寒,她和方瑤就會永遠在一起吧?

如果他死了,方瑤是不是就會原諒她?

沒錯,她是恨她!可她也愛她啊!

只是……從來沒有人教她,要去如何愛一個人……

趁著蔣寒滿臉焦急的向方瑤解釋的功夫,她從背後,用煙灰缸狠狠砸向他的後腦。

她是真的很擅長砸人,從小在田地裏做慣了粗活的女人,力氣本就比一般人更大,只是一個眨眼的功夫,蔣寒就像破布麻袋一樣向前跌倒,腥臭的血跡如小河般在地板上蜿蜒流淌。

“啊!啊!!啊——”

面對這樣的情形,方瑤發出一陣歇斯底裏般的尖叫。

她走上前,想要安撫對方,可方瑤卻抓起桌子上的剪刀,一把插入她的胸口。

她不可置信的看著方瑤,

哈~

方瑤想要殺了她……

為了這個男人,她唯一的朋友,想要殺了她。

既然這樣……那麽大家就一起死吧?

所有人全部死掉……又或許,早在十幾年前,她就該死的……

如果那個時候,她跟著媽媽一起死掉,是不是就不會有後面這麽多事,也不會有這麽多痛苦與絕望。

於是,她在方瑤驚恐的目光中奪過她手中的剪刀,一面笑著牽起她的手,一面用力刺向她的腹部。

對,就是這樣。

毀滅吧。

這個無趣的世界……

……

在滿屋子警察的註視下,王春花看著鏡子中的自己。

精致絕美的五官,大而明亮的眼……

然後,所有的一切開始扭曲,變形。

小巧的瓜子臉逐漸變寬變圓,瑩亮有神的眼變得空洞而麻木,小巧的鼻子變塌,嘴唇變厚,就連那頭如海藻般的長發,也變得枯幹而毛躁。

水波蕩漾中,絕美如塞壬的美女,變成了土氣的醜女。

——和之前傳單中一模一樣的臉。

她不是虞薇,她是王春花。

一個渴望愛,卻沒人愛的小醜。

她的臉上慢慢露出一抹說不出是苦澀,還是解脫的笑容。

緩緩伸出雙手,任由刁警官為她帶上手銬。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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