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終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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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終章（下）
100.
陸家的破敗從一年前就開始有跡象, 那時候陸司虞管理企業，正準備著手賣掉京海的研發公司，為此陸家分成了兩派, 在企業管理方面提出了完全不相同的意見，從這時候開始陸家分崩離析。
三十五歲的陸司虞被派到非洲開展業務, 前不久因為地區種族爭端，他在車上遭到當地人暴力攻擊，導致腺體受損、全身多處骨折, 不得已中止了任務返回國內。
消息嚴防死守, 但林野在陸司虞出現在京海的第一時間就知道了。
陸司美給她通風報信, 言語中夾雜了對陸司虞的嘲諷：“可憐的司虞哥哥, 我從來沒見過他那副狼狽樣子，爸爸媽媽一定傷心壞了, 他們最優秀的長子成了沒人要的單身漢, 多丟人啊。”
林野：“陸司美，建議你去醫院看看，你精神狀態堪憂。”
陸司美在電話裏大笑，笑得前俯後仰, 聲音貫穿林野的耳膜。
林野皺起了眉, 將電話拿遠。
“這種話有朝一日能從你口中說出來, 簡直是見了鬼，”陸司美對電話說，“林教授，我想幹你。”
林野：“下次當面說這話, 我把你腺體剜下來。”
電話掛斷, 陸司美唇角勾起陰郁的笑，她看向鏡子, 床榻上脫光了衣服的小鮮肉正朝她招手：“寶貝，你快點，我等不及了……”
陸司美脫了外套丟在一旁，口袋朝下，掉出來一只脫皮的老錢包，正面夾著一張年輕女孩的照片。
容貌酷似林野，卻更加嫻靜溫柔。
“司美當時是第一個發現林舒被人帶走的，她們那時候在公園玩，林舒摘了一些花花草草，司美對這個不感興趣，她撇下林舒跟男孩們玩到了一起，回過神才發現林舒不見了。”
“她當時比較害怕，也沒吭聲，一個人回了家，不敢跟大人講，等到林家發現林舒不見了，已經是晚上的事。”
“司美那時候太小了不懂事，也不能怪她，她和林舒一直是很好的朋友，沒有人比她更難過，好在後來林舒不是找回來了嗎？”嚴淑珍坐在堂前喝茶，以溫和的語氣安撫歸家的游子。
陸司虞去非洲出差一年，皮膚曬得黝黑，頭發白了一些，仿佛一夜間老了十歲，開口時聲音也跟砂礫摩擦一樣：
“陸司美跟我說的是，她一路跑回家告訴你們，但是你們並不當一回事，還安慰她說，‘不用擔心，林舒應該是自己回家了。’”
嚴淑珍放下茶杯，淡淡一笑：“過去了這麽多年的事情，司美自己記錯了，怎麽還怪起我們了？”
陸庚堯：“林舒都死了這麽多年，你還說這個有什麽用？究竟誰對誰錯重要嗎？”
陸司虞：“你們覺得……這事一點都不重要，對嗎？”
嚴淑珍笑了笑：“司虞，人應該往前看，不能總計較著過去的事情，那件事即便很重要，但當事人已經不在了，沒有必要爭論了。”
陸司虞冷冷說：“所以你們心安理得地過著好日子，真不怕遭到報應？”
陸庚堯拍桌子發怒：“畜生！你再說一句我打斷你的腿！”
陸司虞笑了一聲。
嚴淑珍再也笑不出來，她滿臉尷尬，心情煩亂，看了眼陸庚堯，怨懟地說：“司虞在外面受了那麽多苦，你別再朝他發火了。”
陸庚堯：“你看看他說的什麽人話！”
嚴淑珍：“那你看看你自己教育出來的孩子，哪一個像樣了？”
陸庚堯拉長著臉，嚴淑珍悲從中來，“小年被關進監獄，婚姻事業都是問題，司美整天在外面鬼混，孩子都那麽大了現在小趙鬧著要離婚，司虞一不闖禍、二不鬼混，甚至不抽煙不喝酒，老老實實當你的乖兒子，被你送到那種動蕩地方差點連命都丟了，你還要他怎樣？！”
陸庚堯沈了口氣，捏緊拳頭在案幾上砸了一拳。
廳堂裏光線暗沈，一家人各自想著心事，不再開口。
突兀的腳步聲響起時，平白添了幾分陰森的氣氛。
一位不速之客的突然到訪提起了所有人的心。
林野沒把陸家當做別人家，輕車熟路地進來，半點都不客氣地說：“人這麽齊？開組會呢？”
沒有人get林教授的幽默，嚴淑珍緊張地站起來，僵笑：“林野啊，你怎麽突然過來了* ？”
林野：“今天心情不錯，姐夫也回來了，正好過來聊聊天。”
這聲“姐夫”殺人誅心，陸司虞做夢都沒想到，林舒死後這麽多年，他還能被林野喊一聲“姐夫”。
往事歷歷在目，曾經溫馨的美夢不堪一擊，他辜負了林舒，辜負了所有人。
嚴淑珍不敢落座，笑容像哭一樣，唇角抽了下說：“只是來聊天嗎？我去給你泡茶。”
陸庚堯：“我去吧。”
林野笑了笑：“陸家連個招待的人都請不起了？怎麽能勞煩陸老親自沏茶？還是我自己來吧。”
林野走到側邊的古董櫃前，抽出一排抽屜，從精美的瓷器中挑選茶杯。
她對陸家非常熟悉，從茶杯、茶葉的位置，到燒水取水的地方，如同在自己家一樣。
嚴淑珍坐在椅子上，感到毛骨悚然。
很忽然地，嚴淑珍意識到她其實一點也不了解林野，即便她之前每周都會來陸家吃飯，陪同他們談笑。
這位年逾六十的女性在自己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家裏突然開始坐立不安，敏銳的直覺讓她產生強烈的危機感。
“林野，你是怎麽知道司虞今天回來？”嚴淑珍用盡可能和氣的口吻說話，即便她知道林家不可能再和陸家修好了。
小年被送進監獄，陸林制藥不覆存在，林野給企業改了個他們都不認識的名字，徹底地跟陸家斷了關系。
嚴淑珍很懊惱她沒有在第一時間把握好林野，造成今天的巨大裂痕，這是她這輩子最大的敗筆。
她這人從年輕時候開始就特別擅長料理人際關系，憑著手段嫁到了陸家，上下打點，四處斡旋，不論是七老八十的退休幹部，還是五六十歲的醫院領導、三四十歲的年輕人，她都能籠絡親近，因為她清楚每一個人的特點。
比如她知道沈漱玉這個人害怕孤單、喜歡熱鬧，於是慫恿著陸司虞去親近她、陪伴她，大大方方地把兒子借給人家用，至今沈漱玉對他們陸家還是非常看重。
結交三十多年，林家人甚至從來沒有察覺到她的算計。
但林野不一樣，她是一個完全不能用世俗倫理來評價的人，嚴淑珍看不懂她，也非常忌憚她。
“很奇怪是不是？我怎麽會踩點這麽準，剛好在姐夫回來的時候出現，”林野燒好熱水，淡笑，“可能是運氣？我運氣一向很好的。”
陸庚堯冷眼看著他們，嚴淑珍說：“是不是司美跟你說了？”
林野：“伯母好聰明，既然這麽聰明，你能不能想到——陸司美為什麽要給我報信？”
嚴淑珍：“司美貪玩，一定是有不少把柄落在你身上，這倒也沒什麽……”
陸庚堯“哼”了一聲，“別提那不爭氣的東西！想想就來氣，林野，你有話直接說，別買關子，咱們兩家結交這麽多年，還不至於到分手的時候。”
林野沏茶，聞言笑出聲。
陸庚堯：“你笑什麽？”
林野：“陸伯伯活到這歲數，沒想到居然還這麽天真。”
陸庚堯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敲了下他的實木手杖，“林野，你半夜跑過來就是為了羞辱我？董事會上那些還不夠？這裏可是我家！”
林野撩了下眼皮，懶懶地看他：“重要嗎？”
陸庚堯氣得說不出話，嚴淑珍說：“你母親近況如何？我有一段時間沒去看她了。”
林野嘴角輕輕地抽了一下，她說：“剛才聊到哪了？”
嚴淑珍嘆氣。
“陸司美，你們陸家的好女兒，你們真的不好奇為什麽她幫我，而不是選擇幫你們？”林野笑著說。
嚴淑珍怔怔地看著她。
林野：“林舒走丟的時候，你們一直洗腦說是因為陸司美沒有及時回去喊人幫忙，將鍋甩到陸司美身上，這麽做真是高明，誰也不會想到林舒被拐賣有你們一份力。”
陸司虞睜大了雙眼，空洞的眼睛裏溢滿了淚。
嚴淑珍已經有些不知該如何招架了，過往那些不為人知的秘密，就這樣被抖擻出來，讓她感到十分難堪。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林舒走丟跟我們沒有關系，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你沒有證據，為什麽要汙蔑我們？”
林野：“證據就是你們自己的人心，是陸司美這麽多年的墮落，以及她對林舒的愧疚。”
嚴淑珍楞住了。
難道真如林野說的那樣，司美是因為一直對那件事耿耿於懷，所以才變成了今天這幅樣子？
是她曾經的自私害了孩子一輩子？
嚴淑珍不知所措，陸司虞笑了出聲，像個瘋子一樣捂著臉大笑。
林野嫌棄地看一眼，“你怎麽跟狗一樣？”
陸司虞又哭又笑，林野說：“他奶奶的，別裝神經了，我從去年開始等你回覆，你去的是非洲又不是上太空，給我回個信很難嗎？”
陸司虞捂著臉，從手指縫裏露出一只眼睛看她，低聲說：“對不起。”
林野：“操你媽。”
陸司虞：“對不起……”
嚴淑珍臉色難看，忍不住說：“林野，你別折磨司虞了。”
林野將滾燙的茶往嚴淑珍身上潑，嚇得她跳起來，驚惶大叫。
她的丈夫和兒子就在旁邊看著，神情冷漠，無動於衷。
林野：“沒有人能教我做事。”
嚴淑珍驚惶之後發現只是衣服和手背上沾了水，並無大礙，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林野，聲音無力：“你、到底想要什麽？”
林野：“很簡單，我只想毀了你們。”
嚴淑珍：“林野，我們之間無冤無仇，你這是何必呢？”
林野：“你再說無冤無仇？”
嚴淑珍：“我們陸家從來沒對不起你。”
林野幾乎要被這些厚顏無恥的人氣炸了。
“害死林舒，算不算對不起我？”
嚴淑珍：“你空口無憑。”
林野：“賤人，我要能找到證據，你還能活到今天？”
陸家的人不吭聲，一個個都心虛地低著頭。
林野耐心耗盡，她懶得去管什麽證據，反正這家人就該死。
她知道亓佀那裏有證據，但是亓佀寧願發郵件給陸司虞也不肯告訴她，就是因為林野一旦拿到證據，肯定會發瘋般殺了他們全家。
陸司虞也不肯說，沒用的廢物只會一個勁地道歉，簡直讓人惡心。
這裏所有人都知道當年的事情是怎麽回事，亓佀也知道，林野知道他們知道，卻只能日覆一日地忍著。
開什麽玩笑？
縱然林野無比熱切地希望能跟亓佀去過全新的生活，但這根刺哽在喉間，她實在無法忍受。
“陸司虞，你打算瞞多久？”
“行，無所謂，反正我會毀了你，毀了你們所有人。我會收走你們住的院子，賣掉你們的股票，我會讓陸司年在監獄裏不得好死，我會放縱陸司美的墮落，然後裁了她，讓她一無所有，被妻兒拋棄，清醒時回顧自己一身然後從高樓一躍而下。”
“我會幹涉你們所有的業務，讓你們的產品徹底被拋棄，一事無成，我要看著你們因為負債不得不變賣一切資產，我要看你們上街要飯上網乞討，徹底失去尊嚴。”
“享受了一輩子的榮華富貴，也該體驗一下生不如死的生活。”
“這就是你們繼續隱瞞的代價，陸司虞，你明白嗎？原本我只要你們賠林舒一條命就可以了。”
所有人楞住了。
陸司虞怔怔地看著林野，開口說：“林野，你放過我的家人，我的命給你。”
林野笑笑：“姐夫爽快，那就你的命吧。”
她拿出了一管淡粉色的試劑，嚴淑珍瘋了起來：“林野，你開什麽玩笑？”
林野：“我很認真的，這管藥吃下去，一個小時內發作，林舒等了你這麽多年，是時候去陪陪她了。”
她把試劑倒入沏出來的茶裏，拇指食指輕松地夾著茶盞，放在陸司虞的面前。
陸司虞帶著笑端起那杯茶，嚴淑珍嚇得癱軟在地上，掙紮著喊：“司虞，你別犯傻！別沖動，我求求你！”
陸庚堯依然神情冷漠地看著，嚴淑珍跪在地上求林野：“林野，你別這樣，是我們對不起你，司虞沒有任何錯，錯的是我們，是我，你放過他，放過其他人，是我害了林舒，是我！”
“是我出的主意，我只是想讓林舒主動跟司虞退婚，沒有想害死她！是我找的人在路上侵犯了她，跟司虞沒有任何關系！”
“林野！你放過他！”
在林野的註視下，陸司虞將茶一口悶了，嚴淑珍崩潰地癱倒，拽著林野的裙角，漸漸脫力。
陸司虞被送往醫院，當天晚上嚴淑珍被發現溺死在自家庭院的池子裏，事發時陸家公館只有她和陸庚堯。
陸庚堯成為唯一嫌疑人遭到逮捕。
反而是陸司虞被救回來了。
他並沒有中毒，只是短暫地暈倒造成假死現象。
所有人都以為林野沒有真的想殺陸司虞，只是拿了假藥唬了唬陸家人。
連警察到場調查後也是做出如此判斷。
但林野自己清楚，她自始至終都想要陸家的人償命。
當天計劃裏唯一的變化就是，她到陸家門口接到過亓佀的電話，給她送了紙尿褲，然後才回到陸家，繼續她的覆仇行動。
林野從警局出來，看到亓佀抱著孩子來接她，忽然心虛得要死，不敢開口說話。
亓佀：“你抱會孩子，我抱累了。”
林野二話不說接過去，親了親小寶寶，生硬地開口：“真可愛。”
亓佀沒吭氣。
林野：“寶寶好乖，她為什麽還沒睡覺？”
亓佀依舊不吭聲。
林野：“我錯了，寶寶，你別不理我。”
亓佀走得很快，沒有回頭看她。
林野著急追上去，抱著孩子沒手去拉她，只能弱弱地開口：“寶寶，我發誓再也不會有這種事……”
亓佀匆匆忙忙擦了眼淚，扭頭從她懷裏要孩子：“我來吧。”
“不，我要多抱一會。”林野看著亓佀，眼圈倏然紅了。
“我今天為姐姐報了仇，我不後悔。”林野小聲地、清楚地說。
亓佀：“你再說你不後悔？你差點殺了人，林野，你想過我和女兒嗎？”
林野垂著頭，低聲說：“對不起……”
亓佀：“我恨你。”
林野如遭雷劈。
“寶寶我錯了，你別恨我，我做什麽都可以，”林野慌張之下，哭了出聲，“我太想要報仇……對不起……”
亓佀幾乎從來沒見過林野哭泣。
她楞住，幾乎是立刻原諒了林野，將她和寶寶抱在懷裏，她感覺到林野的身體在顫抖，她的心完全被揪住了。
“答應我，永遠不要做任何損害我和女兒幸福的事情。”亓佀抱著哭得發抖的林野，溫柔開口。
林野很用力地點頭。
她才想起來害怕，如果陸司虞真的死了，她免不了要坐牢，那時候亓佀該有多恨她。
她終於發現自己的弱點，原來她天不怕地不怕，唯一害怕的就是亓佀恨她。
那是她唯一無法忍受的痛苦。
林野哭得無法停下來，懷裏小寶寶也感受到了不安，跟著“哇哇”大哭，亓佀都不知道應該先哄哪一個。
“林野，別哭了，我好心疼。”亓佀擦拭她的淚，有些後悔說出意氣的話。
“姐姐，不許掉眼淚了。”
林野靠在她肩上，心情平覆下來，她說：“我的藥……是不是被你掉包了？”
“嗯，”亓佀溫柔說，“我藏在你找不到的地方，如果哪一天你不愛我了，我就……餵你喝下。”
林野唇角勾起，在她耳畔親了親，“一言為定哦。”
她說得太認真，像至死不渝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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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家的破敗從一年前就開始有跡象, 那時候陸司虞管理企業，正準備著手賣掉京海的研發公司，為此陸家分成了兩派, 在企業管理方面提出了完全不相同的意見，從這時候開始陸家分崩離析。
三十五歲的陸司虞被派到非洲開展業務, 前不久因為地區種族爭端，他在車上遭到當地人暴力攻擊，導致腺體受損、全身多處骨折, 不得已中止了任務返回國內。
消息嚴防死守, 但林野在陸司虞出現在京海的第一時間就知道了。
陸司美給她通風報信, 言語中夾雜了對陸司虞的嘲諷：“可憐的司虞哥哥, 我從來沒見過他那副狼狽樣子，爸爸媽媽一定傷心壞了, 他們最優秀的長子成了沒人要的單身漢, 多丟人啊。”
林野：“陸司美，建議你去醫院看看，你精神狀態堪憂。”
陸司美在電話裏大笑，笑得前俯後仰, 聲音貫穿林野的耳膜。
林野皺起了眉, 將電話拿遠。
“這種話有朝一日能從你口中說出來, 簡直是見了鬼，”陸司美對電話說，“林教授，我想幹你。”
林野：“下次當面說這話, 我把你腺體剜下來。”
電話掛斷, 陸司美唇角勾起陰郁的笑，她看向鏡子, 床榻上脫光了衣服的小鮮肉正朝她招手：“寶貝，你快點，我等不及了……”
陸司美脫了外套丟在一旁，口袋朝下，掉出來一只脫皮的老錢包，正面夾著一張年輕女孩的照片。
容貌酷似林野，卻更加嫻靜溫柔。
“司美當時是第一個發現林舒被人帶走的，她們那時候在公園玩，林舒摘了一些花花草草，司美對這個不感興趣，她撇下林舒跟男孩們玩到了一起，回過神才發現林舒不見了。”
“她當時比較害怕，也沒吭聲，一個人回了家，不敢跟大人講，等到林家發現林舒不見了，已經是晚上的事。”
“司美那時候太小了不懂事，也不能怪她，她和林舒一直是很好的朋友，沒有人比她更難過，好在後來林舒不是找回來了嗎？”嚴淑珍坐在堂前喝茶，以溫和的語氣安撫歸家的游子。
陸司虞去非洲出差一年，皮膚曬得黝黑，頭發白了一些，仿佛一夜間老了十歲，開口時聲音也跟砂礫摩擦一樣：
“陸司美跟我說的是，她一路跑回家告訴你們，但是你們並不當一回事，還安慰她說，‘不用擔心，林舒應該是自己回家了。’”
嚴淑珍放下茶杯，淡淡一笑：“過去了這麽多年的事情，司美自己記錯了，怎麽還怪起我們了？”
陸庚堯：“林舒都死了這麽多年，你還說這個有什麽用？究竟誰對誰錯重要嗎？”
陸司虞：“你們覺得……這事一點都不重要，對嗎？”
嚴淑珍笑了笑：“司虞，人應該往前看，不能總計較著過去的事情，那件事即便很重要，但當事人已經不在了，沒有必要爭論了。”
陸司虞冷冷說：“所以你們心安理得地過著好日子，真不怕遭到報應？”
陸庚堯拍桌子發怒：“畜生！你再說一句我打斷你的腿！”
陸司虞笑了一聲。
嚴淑珍再也笑不出來，她滿臉尷尬，心情煩亂，看了眼陸庚堯，怨懟地說：“司虞在外面受了那麽多苦，你別再朝他發火了。”
陸庚堯：“你看看他說的什麽人話！”
嚴淑珍：“那你看看你自己教育出來的孩子，哪一個像樣了？”
陸庚堯拉長著臉，嚴淑珍悲從中來，“小年被關進監獄，婚姻事業都是問題，司美整天在外面鬼混，孩子都那麽大了現在小趙鬧著要離婚，司虞一不闖禍、二不鬼混，甚至不抽煙不喝酒，老老實實當你的乖兒子，被你送到那種動蕩地方差點連命都丟了，你還要他怎樣？！”
陸庚堯沈了口氣，捏緊拳頭在案幾上砸了一拳。
廳堂裏光線暗沈，一家人各自想著心事，不再開口。
突兀的腳步聲響起時，平白添了幾分陰森的氣氛。
一位不速之客的突然到訪提起了所有人的心。
林野沒把陸家當做別人家，輕車熟路地進來，半點都不客氣地說：“人這麽齊？開組會呢？”
沒有人get林教授的幽默，嚴淑珍緊張地站起來，僵笑：“林野啊，你怎麽突然過來了* ？”
林野：“今天心情不錯，姐夫也回來了，正好過來聊聊天。”
這聲“姐夫”殺人誅心，陸司虞做夢都沒想到，林舒死後這麽多年，他還能被林野喊一聲“姐夫”。
往事歷歷在目，曾經溫馨的美夢不堪一擊，他辜負了林舒，辜負了所有人。
嚴淑珍不敢落座，笑容像哭一樣，唇角抽了下說：“只是來聊天嗎？我去給你泡茶。”
陸庚堯：“我去吧。”
林野笑了笑：“陸家連個招待的人都請不起了？怎麽能勞煩陸老親自沏茶？還是我自己來吧。”
林野走到側邊的古董櫃前，抽出一排抽屜，從精美的瓷器中挑選茶杯。
她對陸家非常熟悉，從茶杯、茶葉的位置，到燒水取水的地方，如同在自己家一樣。
嚴淑珍坐在椅子上，感到毛骨悚然。
很忽然地，嚴淑珍意識到她其實一點也不了解林野，即便她之前每周都會來陸家吃飯，陪同他們談笑。
這位年逾六十的女性在自己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家裏突然開始坐立不安，敏銳的直覺讓她產生強烈的危機感。
“林野，你是怎麽知道司虞今天回來？”嚴淑珍用盡可能和氣的口吻說話，即便她知道林家不可能再和陸家修好了。
小年被送進監獄，陸林制藥不覆存在，林野給企業改了個他們都不認識的名字，徹底地跟陸家斷了關系。
嚴淑珍很懊惱她沒有在第一時間把握好林野，造成今天的巨大裂痕，這是她這輩子最大的敗筆。
她這人從年輕時候開始就特別擅長料理人際關系，憑著手段嫁到了陸家，上下打點，四處斡旋，不論是七老八十的退休幹部，還是五六十歲的醫院領導、三四十歲的年輕人，她都能籠絡親近，因為她清楚每一個人的特點。
比如她知道沈漱玉這個人害怕孤單、喜歡熱鬧，於是慫恿著陸司虞去親近她、陪伴她，大大方方地把兒子借給人家用，至今沈漱玉對他們陸家還是非常看重。
結交三十多年，林家人甚至從來沒有察覺到她的算計。
但林野不一樣，她是一個完全不能用世俗倫理來評價的人，嚴淑珍看不懂她，也非常忌憚她。
“很奇怪是不是？我怎麽會踩點這麽準，剛好在姐夫回來的時候出現，”林野燒好熱水，淡笑，“可能是運氣？我運氣一向很好的。”
陸庚堯冷眼看著他們，嚴淑珍說：“是不是司美跟你說了？”
林野：“伯母好聰明，既然這麽聰明，你能不能想到——陸司美為什麽要給我報信？”
嚴淑珍：“司美貪玩，一定是有不少把柄落在你身上，這倒也沒什麽……”
陸庚堯“哼”了一聲，“別提那不爭氣的東西！想想就來氣，林野，你有話直接說，別買關子，咱們兩家結交這麽多年，還不至於到分手的時候。”
林野沏茶，聞言笑出聲。
陸庚堯：“你笑什麽？”
林野：“陸伯伯活到這歲數，沒想到居然還這麽天真。”
陸庚堯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敲了下他的實木手杖，“林野，你半夜跑過來就是為了羞辱我？董事會上那些還不夠？這裏可是我家！”
林野撩了下眼皮，懶懶地看他：“重要嗎？”
陸庚堯氣得說不出話，嚴淑珍說：“你母親近況如何？我有一段時間沒去看她了。”
林野嘴角輕輕地抽了一下，她說：“剛才聊到哪了？”
嚴淑珍嘆氣。
“陸司美，你們陸家的好女兒，你們真的不好奇為什麽她幫我，而不是選擇幫你們？”林野笑著說。
嚴淑珍怔怔地看著她。
林野：“林舒走丟的時候，你們一直洗腦說是因為陸司美沒有及時回去喊人幫忙，將鍋甩到陸司美身上，這麽做真是高明，誰也不會想到林舒被拐賣有你們一份力。”
陸司虞睜大了雙眼，空洞的眼睛裏溢滿了淚。
嚴淑珍已經有些不知該如何招架了，過往那些不為人知的秘密，就這樣被抖擻出來，讓她感到十分難堪。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林舒走丟跟我們沒有關系，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你沒有證據，為什麽要汙蔑我們？”
林野：“證據就是你們自己的人心，是陸司美這麽多年的墮落，以及她對林舒的愧疚。”
嚴淑珍楞住了。
難道真如林野說的那樣，司美是因為一直對那件事耿耿於懷，所以才變成了今天這幅樣子？
是她曾經的自私害了孩子一輩子？
嚴淑珍不知所措，陸司虞笑了出聲，像個瘋子一樣捂著臉大笑。
林野嫌棄地看一眼，“你怎麽跟狗一樣？”
陸司虞又哭又笑，林野說：“他奶奶的，別裝神經了，我從去年開始等你回覆，你去的是非洲又不是上太空，給我回個信很難嗎？”
陸司虞捂著臉，從手指縫裏露出一只眼睛看她，低聲說：“對不起。”
林野：“操你媽。”
陸司虞：“對不起……”
嚴淑珍臉色難看，忍不住說：“林野，你別折磨司虞了。”
林野將滾燙的茶往嚴淑珍身上潑，嚇得她跳起來，驚惶大叫。
她的丈夫和兒子就在旁邊看著，神情冷漠，無動於衷。
林野：“沒有人能教我做事。”
嚴淑珍驚惶之後發現只是衣服和手背上沾了水，並無大礙，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林野，聲音無力：“你、到底想要什麽？”
林野：“很簡單，我只想毀了你們。”
嚴淑珍：“林野，我們之間無冤無仇，你這是何必呢？”
林野：“你再說無冤無仇？”
嚴淑珍：“我們陸家從來沒對不起你。”
林野幾乎要被這些厚顏無恥的人氣炸了。
“害死林舒，算不算對不起我？”
嚴淑珍：“你空口無憑。”
林野：“賤人，我要能找到證據，你還能活到今天？”
陸家的人不吭聲，一個個都心虛地低著頭。
林野耐心耗盡，她懶得去管什麽證據，反正這家人就該死。
她知道亓佀那裏有證據，但是亓佀寧願發郵件給陸司虞也不肯告訴她，就是因為林野一旦拿到證據，肯定會發瘋般殺了他們全家。
陸司虞也不肯說，沒用的廢物只會一個勁地道歉，簡直讓人惡心。
這裏所有人都知道當年的事情是怎麽回事，亓佀也知道，林野知道他們知道，卻只能日覆一日地忍著。
開什麽玩笑？
縱然林野無比熱切地希望能跟亓佀去過全新的生活，但這根刺哽在喉間，她實在無法忍受。
“陸司虞，你打算瞞多久？”
“行，無所謂，反正我會毀了你，毀了你們所有人。我會收走你們住的院子，賣掉你們的股票，我會讓陸司年在監獄裏不得好死，我會放縱陸司美的墮落，然後裁了她，讓她一無所有，被妻兒拋棄，清醒時回顧自己一身然後從高樓一躍而下。”
“我會幹涉你們所有的業務，讓你們的產品徹底被拋棄，一事無成，我要看著你們因為負債不得不變賣一切資產，我要看你們上街要飯上網乞討，徹底失去尊嚴。”
“享受了一輩子的榮華富貴，也該體驗一下生不如死的生活。”
“這就是你們繼續隱瞞的代價，陸司虞，你明白嗎？原本我只要你們賠林舒一條命就可以了。”
所有人楞住了。
陸司虞怔怔地看著林野，開口說：“林野，你放過我的家人，我的命給你。”
林野笑笑：“姐夫爽快，那就你的命吧。”
她拿出了一管淡粉色的試劑，嚴淑珍瘋了起來：“林野，你開什麽玩笑？”
林野：“我很認真的，這管藥吃下去，一個小時內發作，林舒等了你這麽多年，是時候去陪陪她了。”
她把試劑倒入沏出來的茶裏，拇指食指輕松地夾著茶盞，放在陸司虞的面前。
陸司虞帶著笑端起那杯茶，嚴淑珍嚇得癱軟在地上，掙紮著喊：“司虞，你別犯傻！別沖動，我求求你！”
陸庚堯依然神情冷漠地看著，嚴淑珍跪在地上求林野：“林野，你別這樣，是我們對不起你，司虞沒有任何錯，錯的是我們，是我，你放過他，放過其他人，是我害了林舒，是我！”
“是我出的主意，我只是想讓林舒主動跟司虞退婚，沒有想害死她！是我找的人在路上侵犯了她，跟司虞沒有任何關系！”
“林野！你放過他！”
在林野的註視下，陸司虞將茶一口悶了，嚴淑珍崩潰地癱倒，拽著林野的裙角，漸漸脫力。
陸司虞被送往醫院，當天晚上嚴淑珍被發現溺死在自家庭院的池子裏，事發時陸家公館只有她和陸庚堯。
陸庚堯成為唯一嫌疑人遭到逮捕。
反而是陸司虞被救回來了。
他並沒有中毒，只是短暫地暈倒造成假死現象。
所有人都以為林野沒有真的想殺陸司虞，只是拿了假藥唬了唬陸家人。
連警察到場調查後也是做出如此判斷。
但林野自己清楚，她自始至終都想要陸家的人償命。
當天計劃裏唯一的變化就是，她到陸家門口接到過亓佀的電話，給她送了紙尿褲，然後才回到陸家，繼續她的覆仇行動。
林野從警局出來，看到亓佀抱著孩子來接她，忽然心虛得要死，不敢開口說話。
亓佀：“你抱會孩子，我抱累了。”
林野二話不說接過去，親了親小寶寶，生硬地開口：“真可愛。”
亓佀沒吭氣。
林野：“寶寶好乖，她為什麽還沒睡覺？”
亓佀依舊不吭聲。
林野：“我錯了，寶寶，你別不理我。”
亓佀走得很快，沒有回頭看她。
林野著急追上去，抱著孩子沒手去拉她，只能弱弱地開口：“寶寶，我發誓再也不會有這種事……”
亓佀匆匆忙忙擦了眼淚，扭頭從她懷裏要孩子：“我來吧。”
“不，我要多抱一會。”林野看著亓佀，眼圈倏然紅了。
“我今天為姐姐報了仇，我不後悔。”林野小聲地、清楚地說。
亓佀：“你再說你不後悔？你差點殺了人，林野，你想過我和女兒嗎？”
林野垂著頭，低聲說：“對不起……”
亓佀：“我恨你。”
林野如遭雷劈。
“寶寶我錯了，你別恨我，我做什麽都可以，”林野慌張之下，哭了出聲，“我太想要報仇……對不起……”
亓佀幾乎從來沒見過林野哭泣。
她楞住，幾乎是立刻原諒了林野，將她和寶寶抱在懷裏，她感覺到林野的身體在顫抖，她的心完全被揪住了。
“答應我，永遠不要做任何損害我和女兒幸福的事情。”亓佀抱著哭得發抖的林野，溫柔開口。
林野很用力地點頭。
她才想起來害怕，如果陸司虞真的死了，她免不了要坐牢，那時候亓佀該有多恨她。
她終於發現自己的弱點，原來她天不怕地不怕，唯一害怕的就是亓佀恨她。
那是她唯一無法忍受的痛苦。
林野哭得無法停下來，懷裏小寶寶也感受到了不安，跟著“哇哇”大哭，亓佀都不知道應該先哄哪一個。
“林野，別哭了，我好心疼。”亓佀擦拭她的淚，有些後悔說出意氣的話。
“姐姐，不許掉眼淚了。”
林野靠在她肩上，心情平覆下來，她說：“我的藥……是不是被你掉包了？”
“嗯，”亓佀溫柔說，“我藏在你找不到的地方，如果哪一天你不愛我了，我就……餵你喝下。”
林野唇角勾起，在她耳畔親了親，“一言為定哦。”
她說得太認真，像至死不渝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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