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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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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謝靈仙比我大了一歲,但我是年初正月生的,謝靈仙卻是年末生的,其實相差無幾,可惜這次我從西戎給她帶的生辰禮物都是些貴重珠寶,卻少了點趣味。

壽宴過後,我獻寶似的把《秋水集》拿給謝靈仙。她看過後卻說:“陛下安全,就是最好,臣不奢求別的。”

我卻寶貝的很,吩咐人準備墨寶,我也要給這《秋水集》末尾添上一幅大作。

謝靈仙問我:“這是要添畫?”

反正是我的私藏,就算破了規矩,我也要畫在後面,要不然光明正大畫出來又要惹人非議,白白惹來這些麻煩給她,我是定然不願意的。

謝靈仙撐著下巴,坐在我身邊,要看我如何下筆。

我和她講起在邊境遇到的瑣碎之事,從出了玉門關後見到的異域風景,疆域長河落日的遼闊風景,篝火旁昭陽和駱鈞手挽著手舞蹈,破城後百姓從抗拒到臣服,有些膽大的小孩在我裝成富商在城中行走時,主動問我,有沒有去過南方……

壽辰宴上,駱鈞和昭陽喝的東倒西歪,勾肩搭背,讓張鈺捏著杯子眼紅的像是兔子。

但是徐昆玉卻不像以前那樣反應激烈了,甚至像個墩子似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也沒對駱鈞怒目而視,之前他對張鈺可不是這樣的,能上手搡兩下是絕對不會陰陽怪氣的嘲諷。

謝靈仙給我解釋了一番,六尚有個小姑娘成天跟在徐昆玉後面。

這徐昆玉打了三十年光棍,要是真有了女勇士給他降服了,那我這個做上司的,絕對要給他好好操辦婚事。

提到了為了一塊帕子和昭陽打架的時候,謝靈仙欲言又止,神情古怪,猶豫一番才開口,連語氣也一言難盡:“陛下,這是昭陽框你吧。”

“怎麽可能,她……”

話說到一半,沒了聲響,我後知後覺這廝故意拿話激我的。

半夜子時,我把畫筆往謝靈仙手裏一塞,站起身氣沖沖地往寢殿外走,想讓人把這混賬從公主府給我弄過來,謝靈仙連忙從後面摟著我的腰,好說歹說給我留在了寢殿,才讓蕭文珠免了半夜遭一頓打。

我往嘴裏灌了幾杯清水,才將心火壓了下去,繼續提筆作畫。

謝靈仙看著看著,也手癢起來,與我並肩站著,半伏著身子在紙上作畫。

我少時雖習六藝,卻不精畫技,只得消遣,後來這手上的功夫還是和謝靈仙學來的。

只片刻,著雪青色衣衫的纖瘦女子便躍然紙上,站在玉蘭花枝下,裙邊還散落著書卷。

《秋水集》中的仕女圖都沒有正臉,大多是背影,這是丹青女以表對謝靈仙的尊重,唯獨我這幅畫,是照著謝靈仙的眉眼畫的。

她拿著羅扇半遮住臉,細長柳眉,眼睫低垂,無悲無喜,腰後還掛著一個花神面。

這儺面雖然突兀了些,但我看著歡喜,便就要畫上去。謝靈仙見之失笑:“陛下你是一點都不循規蹈矩。”

賞心悅目便可,哪來那麽多規矩,再者,又有什麽規矩能束縛我呢。

我拿起謝靈仙的畫紙,她畫的不是別人,也不是她自己,就像那丹青女所作《秋水集》一般,全然沒有正臉,但這上半身正襟危坐,下半身翹著腿混不吝的樣子,不正是我麽。

“真是惟妙惟肖。”

我嘖嘖稱奇,便想順手收起來。

謝靈仙卻拉著我的手,說:“這不是給陛下的,臣要私藏,至於和陛下這副作陪的,還要等些時日。”

我這才歇了偷畫的心思。

花費了數日時間,謝靈仙才給我送來一卷畫紙,我當即就迫不及待展開——是朵並蒂蓮花。兩朵嬌花相互依存著,在水波之上搖曳。

我和她每日總有各種瑣碎要處置,其實難得抽出空閑來沈下心作畫,瞧花瓣紋理清晰可見,可見擁有這丹青妙手之人的用心程度。

那副蓮圖,至今還掛在我們的寢殿。

我離京時,給了謝靈仙旨意,讓她可以向往常一般住在禁宮中,可她還是乘馬車搬到了大明王宮住,懷中只揣了這幅畫,沒帶離其他任何東西。

我明知故問道:“好一副並蒂蓮,這怕不是在類比什麽?”

謝靈仙已經很多年沒有畫過蓮花,如今她畫工見長,但這幅畫的寓意卻不在於畫技如何了。聽了我的話,她也只是說:“當然是了,這也是我給陛下的禮物,你喜不喜歡?”

謝靈仙貼著我的手臂,整個人像是藤蔓一般依偎著我,讓我都不知坐臥為何,只能一瞬不瞬盯著謝靈仙,光線在她臉頰上搖動,呼吸間都是繾綣,連魂都要醉了去。

只能重覆著,喜歡,當然喜歡。

景寧五年,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夏日午後,雲女為我報上鸞閣建立來的大小事宜。

我凝神聽著便要起身去鸞閣所在的文華宮看看,太極宮和文華宮離得近,我步行片刻就能到,我從太極殿走出了一段距離,才驚覺謝靈仙還在殿外站著。

我半轉過身子,沖她招招手。

謝靈仙便肉眼可見的開朗起來,快步過來握住我的手。

這倒是讓我震驚了。

十多年了,謝靈仙在外人跟前和我這般親昵的次數屈指可數,要知道君臣有別是她的信條,止乎於禮是她的準則。很久以前我也不是沒磨著她,但她也只拿眼神對付我,要麽就是把手藏在官袍的袖子下再碰碰我。

回來後,謝靈仙卻粘我粘的厲害,不僅我發現了這件事,禁宮上下都知道。

從前都是我跟前在謝靈仙後面,企圖寸步不離她哄著她,現如今啊,她卻反過來,患得患失的像個小姑娘似的,寸步也不離開我了。

這一別數月,倒讓她這個仙子下了凡,但欣喜過後,我卻又心情沈悶起來,就這麽和謝靈仙牽著手,緊緊相依著在禁宮中走著。

終於,我還是沒忍住,在一只腳跨進文華殿前,問謝靈仙:“我不在的日子裏,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謝靈仙搖頭說:“沒有,他們不敢。”

當然不敢了,謝靈仙只是不會濫殺無辜,冤枉好人,可卻不會白白浪費了這權臣的名頭。

文華殿中栽滿了藍花楹,初夏時節,花開的正好,藍紫色的花瓣清新活潑,和殿中一個個年輕的面孔散發出來的氣息相同。我拂去她鬢角的落花,溫聲細語道:“若是受了委屈,就和我說。”

見她沈默不言,我調笑道:“難道是謝相怕我另尋美人,心裏惴惴不安起來。”

謝靈仙破涕為笑,輕聲道:“我只是怕,我們一朝相伴,你卻離我而去,這次是我幸運,你回來了,若是你回不來,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我一定會回來的呀。”

我捧著她的臉,謝靈仙抓著我的手,闔上眼,用臉頰汲取我手心的溫度。

她說:“我只是害怕。”

謝靈仙又睜開眼,癡癡望著我,“是啊,你一直都在。”

“好了,不想這個了,我們去看看蕭慈,聽雲女說她這些日子在和先生學吹簫呢,也不知她學的怎樣。”

文化殿的空地有女子蹴鞠比賽,姑娘們穿著改良後的戎服長靴,清涼又便捷,喝彩聲此起彼伏,熱鬧的很。

高高的宮墻上還有不少隔壁太學的少年爬上來偷看,見到我和謝靈仙也在,嚇得一個個下餃子似的從墻頭跌了下去。

謝靈仙說:“這幾年女子蹴鞠一直辦的很好,司馬伶雖然嚴苛,但也倡議學生們多動一動,別老在書房裏窩著不見太陽。”

看著他們青春洋溢的樣子,我也有些摩拳擦掌了,等著秋天到了,我就專門在禁宮辦個蹴鞠賽,搞個大賞頭。

再往裏走,似有若無的簫聲就更近了,如鋪天之雲般的藍花楹下,亭臺水榭之中,蕭慈拿著玉簫,有模有樣地吹著,林妙霽穿著和藍花楹一般的活潑顏色,神色溫柔地看著蕭慈。

等她吹完一曲,林妙霽才扶著她的簫,給她指出姿勢還有各種細節上的不妥之處,蕭慈煞有其事的點點頭,按照林妙霽的話挪動自己的手指。

林妙霽把簫持起,又給她演示了一遍。

我聽著有些耳熟。

謝靈仙也凝神思索起來,我們對視一眼,她說:“原來那年在玉蘭樹下的樂人是她。”

我搖了搖和謝靈仙十指相扣的手,問她:“謝卿你好久沒給我彈琴了,總是忙著朝政,我也想一飽耳福。”

謝靈仙莞爾道:“好,陛下想聽,我就彈。”

她現在對我寵溺的很,稍微過分一些的要求,她都會答應我,完全沒了曾經冷然的感覺,讓我適應了許久。

“下個月我們去姑蘇吧。”

我在心中暗忖,等從姑蘇回來,我們就成婚。

她被迫坐去幽州成親的那年,在她發髻上別的紅紗飛到我腳下時,在我屠戮之後渾身是血的去見還穿著嫁衣,惶惶不安的謝靈仙時,我就想這麽做了。這些年,國泰民安,百姓安居,我才終於等到了一個能開口的機會。

謝靈仙疑惑道:“怎麽忽然要去南方了。”

我打著哈哈:“我就是想去了,還不行嗎。”

她給了我一個無奈的眼神,卻還是說等回了太極殿就著手讓人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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