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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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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此次回京,除了與西戎交涉,判斷朝局讓即將征戰的我有無後顧之憂,最重要的還是有關蕭慈的安排——她是有史以來第一個皇太女。

脫離了政治聯姻和束之高閣,琴棋書畫只不過是滿足閑時風雅的陪襯,女德女訓僅僅作為從她口中說出來的所有話裏的尾音。成為一個有能力的人,當然不能止步於此。

她會受到帝王德行和治國理政的教導,學會做一個帝王。

就像她的太子父親一樣。

秋去冬來,我無數次看著蕭慈穿著她父親幼時的衣裳改制過的宮衣,坐在我的書案下方,聚精會神地誦讀先朝帝王所撰寫的政要,童稚的嗓音在太極殿中回蕩,顯得有些空靈。

其中偶爾幾次也會恍惚,仿佛我的魂魄飄搖回了孩童的身軀,看著作為儲君的兄長,在我前方正襟危坐地讀著聖賢書。

但也僅僅是一瞬間而已。

用生人來緬懷逝去的人,終究是鏡花水月而已。

北涼與西戎的邊境並不安分。

甚至於,事情比我想的要嚴重,邊境的摩擦已經無法被遮蓋,雙方處在戰火湧動的邊緣,駐守邊境的將士已經幾次傳信,就等著我一聲令下。

這並不是個好的開頭。

曾經的我確實很想傾盡全力,征戰四方,致使自己功績顯赫,可是真的站在了這個位置上,愈發覺得,和平比征戰要寶貴的多。

這東西,是不能隨便發動的,只是在必要的時候,決不能對站在對立面的那個存在有絲毫的仁慈——不論如何,我需要對治下的子民負責。

否則多少人都會因為草率的抉擇而被無辜地拖下阿鼻地獄,到了那時候,才是真正的罪孽加身。

朝中對於出戰的人選多有爭議,從暮秋一直持續到了次年春天,其中有幾次文武大臣隔著中間空曠的大殿,指著對方鼻子罵,就差沒有招呼拳頭上去了,雖然文臣們六藝皆佳,但是被人高馬大的武將搡兩下也是受不住的。

爭論的要點無非是昭陽和陸惟君二人夠不夠格。

不同意陸惟君的我還理解。

畢竟他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朝中武將並不少,作戰經驗豐富的也是大有人在,陸惟君的資歷未必夠。

但這些人不同意昭陽的理由卻讓我惱火,說來說去,左不過是因為她是個女人——女人怎麽能摻和這樣的大事。

明明從嘴裏說出的是沒有任何有幫助的話,還是要用冠冕堂皇的理由來為其辯護。

若是彈劾昭陽功高蓋主我都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偏偏說這種虛頭巴腦的屁話,以極其拙劣的理由去否定她的能力。

蕭文珠的母親二十八才有了這個獨生女,四十二歲生了大病,撒手人寰,將位子世襲了下去。

得了封號後,她就請旨去這大好河山裏四處游歷,結識了不少有識之士,看到過不少民間疾苦,心智也成熟不少,胸中也生出了大志向。

可皇帝正是忌憚蕭歧這藩王,心頭滿是疑慮忌諱,她也借口無心政事在江湖中韜光養晦多年。

於是乎在刺探情報和偽裝身份上,蕭文珠有她自己的一套辦法。

昭陽善武善戰,她麾下有支娘子軍便能利用女子善於偽裝易容,小巧靈敏使其放松警惕遮蔽視線,幾次大捷下來還有哪個武臣不服,有幾個通文墨的臣子還想扯嘴皮,被昭陽拿拳頭教訓了一頓也就閉上了嘴巴。

所以說因材施教才是正道。

她把人揍得鼻青臉腫,還認為是被打的人骨頭硬,一臉嫌棄地甩著手腕子走進太極殿。我仍然記得那時,她對我說的話:“我以前總以為男人不知道各種利弊,以為他們是不開竅的朽木,實際上大錯特錯,他們很清楚自己要什麽,只是不夠聰明。”

說完她又自嘲地笑笑。

對我說:“若是能不費拳頭,就能把這些偏見拔除就好了,但幸好,我還有一身蠻力。”

這些儒臣確實不聰明。

總是搞不清楚,我才是審視他們所有人的那個作壁上觀者,革職也好,還是排除異議任命昭陽為護國大將軍,生殺予奪全在我一念之間。

入春前的數日,無極門前跪了一片又一片反對昭陽做出征大將的臣子。

以命諫君,真是壯烈的手段。

這些人今日能將愚見壓在昭陽頭上,有朝一日絕對會用相同的理由來謀我的反,況且我很快就要離朝,留謝靈仙和蕭牧河監管朝廷。

留下這些人,必然是禍患無窮。

我讓昭陽拿著諭旨去宮門前宣讀。

三日,退者自行辭官,不退者,即刻下詔獄。

一句話,宣告了他們仕途的終結。

春雪滿庭的午後,無極門前終於恢覆了清凈,我坐在城樓中,冷眼俯視這些人來來去去,從最開始的憤怒,不甘到後來的絕望,一個接著一個跪坐在地上,叩首謝恩後,迎著刺骨的寒風和雪霰,落寞地離開了長安宮道。

既然能以女子之身坐上這個位置,就註定要白骨作冠鮮血鋪路。

從來沒有第二個選擇。

終於,在確定了出征的日子後,我才把蕭慈叫到太極殿,囑咐她我離開後的諸多事宜。

蕭慈問朝中哪個大臣可以托付。

我卻把這問題又拋給了她。

看她猶豫的樣子,我直接幹脆說道:“世家百年榮光,出過多少畜生不如的紈絝子弟,又出過多少治世之才,史書的記錄難道還不夠醒目?因威嚴而生信服,因信服而生尊貴,若是無德無能,空有出身又怎樣。”

蕭慈她比同齡人更為聰明,理解這些話對於她來說,只需要時間。

她問我:“那謝大人呢?”

“她不一樣。”我語氣篤定。

忽然轉換了神態,反倒讓她有些疑惑了。我便補了一句:“世家更多的是安撫和平衡,但是人才無關家世,既然任人用賢,就不要被表相迷惑,總之,你只管信謝大人就好。”

蕭慈上前拉住我的衣角,搖搖頭,表示自己不是想問這個。

“那你想說什麽?”

她道:“還會有姨母這樣的臣子嗎?”

“沒有。”

我比上一次還篤定。

“說我什麽呢,讓我也聽聽。”謝靈仙端著點心進來,瞧著我和蕭慈兀自沈思又同出一轍的樣子,忍俊不禁。

我貼住她,瞄了眼盤子上的點心,都是蕭慈喜歡吃的,我還沒發作,謝靈仙已經預料到我想說什麽,“陛下,您的那份還多,正在做呢。”

“這還差不多。”

我嘟囔了兩句,伸手去拿,謝靈仙便先一步走了,她半蹲著,摸了摸蕭慈的臉蛋,拿起一塊點心要餵她。

我眼疾手捏了一塊吃進嘴裏,再把盤子接過來,塞到蕭慈手裏,讓她自己去吃。

謝靈仙緩緩起身,我還騰出手拉了一把,她無奈地看了我一眼,又去簾外端著茶過來。

蕭慈站在殿中央,有些手足無措。

我這才咳了聲,拿著謝靈仙捧著的茶盞茶,潤潤喉嚨,又道:“嬋嬰,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要好好聽謝相的安排,記住,你已經不是皇女了。”

她會被所有人的目光盯緊。

有多少人仰望著她,就有多少人想要詆毀她,但是身為儲君,她必須做到,用自己的方式令人不敢冒犯。

北涼是個疆土遼闊的國度。

即便地方和邊境多有戰亂,可是依舊強盛。

如此國家的帝王若是不能給人以威嚴,給人以莊重,又談何讓自己的子民信任這是可以護佑眾生的那個天子呢。

蕭慈抿著嘴,小臉嚴肅地繃著,但是她小手裏還有一盤新鮮出爐的甜點,讓人瞧了覺得好玩。

她仰頭看著我,似乎還想問我什麽,但最後卻說:“陛下,我會用自己的方式守好長安的。”

我這才有零星幾點笑意。

好容易把蕭慈打發走,我和謝靈仙才能說說體己話,但更多時候,我們只是相顧無言,謝靈仙不是個情緒外露的人,這樣表現出似有若無的眷戀,已經是她頗為傷懷的時刻了。

我調侃她:“知道有人說你什麽嗎,帝女次母,虛凰偽鳳,如今你成了攝政宰相,不知道多少人心裏妒恨呢。”

原本帝女只是沿用了公主的用意,現在漸漸成了皇太女的代稱,和太子並稱,時間久了以後,就連禁宮裏的宮人有時也稱呼蕭慈為帝女慈,或是帝女嬋嬰。

帝女次母,多麽諷刺的名稱。我早晚要把說這種話的人的嘴全都縫住。

謝靈仙反問我:“陛下心疼了?”

這下我還真說不出來半個字了。

我已經快到了三十而立的年紀,考慮的也更多了,但在面對她的時候,好像依然是十幾歲的心情,輕盈,急迫還帶著幾分期待。

謀算之外,我信的過謝靈仙。

也只信得過謝靈仙。

謝靈仙起身,越過小案,窩在我懷中,太極殿外的桃花開的正好,暖風吹動簾帷,有幾片花飄過窗棱落在了我們交疊的衣袍上。只消得,片刻歲月靜好。

數十年前北涼和西戎也曾有過和諧共處的一段時日,可現在已經結束了。

就在景寧三年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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