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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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那方才說我壞話的書生臉紅了半邊。

支支吾吾,扭扭捏捏。

“女郎,我……您……您妻子,在下沒有冒犯女郎的妻子,我們只是爭辯了幾句。”書生道:“在下,沈憶平,出自朝歌。”

沈憶平。沈家?

謝靈仙道:“沈氏和李氏自前朝便有姻親,關系匪淺,如今我看閣下衣裝樸素,想必是不打算沾家裏的光了。”

李素不就是出自朝歌李氏麽。

本來虛驚一場的李素聽到這毛頭孩子姓沈,幾乎是用飄似的走到我的視線範圍內,又沖我搖頭擺手。

我笑著罵了聲:“老頑童,知道這和你沒關。”

他看了眼李素,神情有些疑惑,可還是沒認出來李素是誰,甚至傻了吧唧發出驚訝的聲音,還問謝靈仙:“在下平時鉆研書本,名聲不顯,姑娘怎麽一下就猜出來我的身份了。”

當然是因為我和謝靈仙早就看過今年科考的名冊。

這傻子,都沒聽出來謝靈仙的弦外之音,沾家裏的光他是沒想,但是如今說上這一番話,若是傳進宮中,沈家難道還會坐視不管。

算了,沈家能放他出來,又能有幾個聰明的貨色,我就算回頭治個罪,一想到沈憶平是這麽個行事,都有種喝了隔夜茶的感覺。

謝靈仙徐徐道來:“我還是那句話,男女也好,還是身上別的特點,不過是可利用的工具而已,各自尋了身上的優點去做事便可,陛下的初衷也僅僅在於此,這位公子,我知你有抱負,可天子腳下還是謹言慎行的好。”

他那股倔驢的勁兒又上來了,張口就是一個可是,不知道又要反駁什麽。

我逐漸不耐煩起來,謝靈仙摁著我想要擼袖子的手,搖搖頭,我切了聲,把手拐了個彎,搭在她腰間。

忽然,人群裏竄出來兩個和他面容有幾分相似的青年男女,蹦著跳著到沈憶平身邊,一邊一個架著沈憶平的脖子,要扯他走。沈憶平扯住青年的袖子,反抗道:“阿遠,你拉我做什麽,讓我把話說完。”

頭上戴著紅色絨花的少女哎呀哎呀的,一把堵住他的嘴巴。

“我兄長腦子不好使,說的都是胡話,各位見怪了。”被叫做阿遠的青年向四周賠笑著。

不過,他確實出言不遜,可沈家和李氏有姻親,周圍人也不會拿他怎麽樣,都是看著好戲罷了。

但是想來等我回宮不久,這彈劾沈氏乃至李氏的奏章就要送到我跟前了。

這青年看起來靈光許多,還專門與我倆賠不是。他道:“我們只是沈家旁的不能再旁的支系,斷不敢蹭這姓氏的光耀,兄長說的這些胡話,還望您二位不要放在心上。”

沈憶平還嗚哇嗚哇地拍著弟弟的手。

我笑了一聲,道:“你看起來還腦袋機靈些,今年男子有三場殿試,可不要讓人失望。”

青年對上我的眼睛,腿發起軟,身形頓時矮了一截,又忽然站直,沖我拱手稱是。

那李老頭已經想要開溜,我輕咳一聲,他鬼鬼祟祟的身影定在原地。

我轉身,盯著他的背,悠然道:“李先生,我可是記得,陛下登基時,你可說過,若非天大的事,斷然不會貿然進京,這次怎麽這麽快又回來了?”

李素轉過身,就算他極力克制,我也不難看出他渾身上下的忐忑。

欺負老人,可不是我的作風。

謝靈仙不禁失笑,上前一步和他問了聲李先生好,老頑童這才籲了一口氣,捋了捋白胡須,嘴上說著不敢不敢,臉上卻是春風得意起來。

我道:“走吧,我新得了宅院,正好在此敘敘舊。”

他跟在我和謝靈仙後面,亦步亦趨。

也是難為這鶴發童顏的老頑童又回來這布滿明爭暗鬥的長安,山野間自在慣了,又這般一切按照規矩來,定然是拘謹,還是在明王宮暢談比較舒適。

我們便於街巷裏邊走邊交談。

在熱絡的人聲中,我聽到沈憶平問弟弟為什麽阻攔自己。那叫做阿遠的說:“你沒聽到她能這麽隨意提起殿試,而且那人是李素啊,高宣王的師父,李家家主來了都得磕頭的長輩,能讓他這麽恭敬,要麽是內宮女官,要麽是陛下身邊的人,你若是再說下去可怎麽……”

後面離的太遠,我便聽不清了。

朝歌李氏,武將輩出,但偶爾也有這麽幾個另類,李素算一個。

李素原不叫李素,這名字是他的師父給改的。他先天體弱,自幼出家,跟著老道雲游四海,年輕時便在道門聲望極高。後得衣缽傳承,風頭無量,彼時也不過二十八歲。

上一代高宣王也得拿著三壺好酒,乖乖稱一聲李叔,才哄得他收了唯一的徒弟,蕭牧河。

這可不僅僅是拜了個好師父。

還是他的保命符。

我問李素:“身體尚好?”

他答:“還能活個把年。”

我又問:“又回長安,不知,這一路風光如何。”

他答:“百姓安居,民心向一,當然是好風光,不過……”

“不過?”

他嘆息道:“狼子野心,未曾平息,您想來也知道的清楚。”

我自然是清楚,正因為太清楚,放不下,卻也急不得。我總是比少時多了不止一分的耐心。

白雪落在竹葉上,在無風的晴日,靜謐而和諧,整座明王宮如同鬼斧神工的玉雕,連鳥雀也充當好裏面的裝飾,只偶然幾聲清脆的鳴叫,未曾驚擾任何人。

在青竹堂中,我們在青白中執子。

不過,是我拈起棋子,謝靈仙在我身後,提醒我應該下在哪。

這法子並不新奇。幼時兄長和先帝下棋,我就是這樣站在兄長身旁,他故意不落子,還要問我想下在哪裏,久而久之我倒是喜歡這樣的玩法。

我道:“李先生,你以為,孤這個皇帝做的怎麽樣?”

他執棋的手停滯在棋盤上。

我又道:“不論政績。”

他這才落子,緩緩道來:“陛下殺伐之氣太重,通身淩厲,不敢叫人直視。”

我哼笑一聲,垂眼看著棋盤靜思。

男人可以肆意殺戮,而女人不可以,男人可以玩轉陰謀詭計而女人不可以,男人可以外出謀生而女子去謀生就要被施以阻力。在成就同樣一件事業上,女人卻要付出百倍努力。

這本就是偏見。

我要摒除這樣的偏見。

“哦?那又該當如何。”我問。

見李素閉口不言,為難非常,謝靈仙出聲為他解圍:“先生您說便是,這是在青竹堂,不是在太極殿,您只管暢言。”

他擡眼看謝靈仙,欣賞寫了滿臉。

微風驟起,幾點雪被吹落在棋盤上。

這局棋就這麽成了殘局。

李素蒼老卻飽含精神頭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道分陰陽,乾坤和合,臣雖然是把老骨頭,卻也不是頑固之輩,覺得陛下身為女人繼位是逆天而為,可能力易得,仁心難學,陛下善征戰,卻也有慈愛之情,如此,不也是陰陽調和,您若是能收斂兇相,重視民生,才是北涼百姓的福報。”

李素雖然是看著棋盤,但是我卻感覺,在他的心中,其實是將目光放到我的身上。

這話不算好聽,沒有絲毫恭維之意。

卻比站在朝堂上半數多的官員說的話還要動人心弦。

即使我覺得男女之事上多有不公,可是我從來不打算去鞭笞全天下的男人。

我不是把本來正當取得的權力從他們手中收回,更不是要將他們全都發配或者殺死,我只是想告訴世人,從來沒有是什麽男人可以做,而女人不可以做的事。

僅此而已。

我道:“你還是實誠,若是你留在朝廷,必然是一頂一的諫臣,可惜孤這手底下,竟然沒一個像你樣的。”

我瞥這老頑童一眼,他擦著頭上的汗,半低著眼對我道:“臣,臣覺得謝大人就不錯,臣這一把年紀了,還指望著徒弟給我這把老柴養老呢,陛下這樣說,真是折煞我了。”

還挺從一而終的,我更是惋惜了。

這班臣子裏居然沒這樣的人物。

李素在幾十年沒來過幾次長安,短短一年時間回來兩次,自然是確定徒弟的保命符還長不長久,能不能繼續保住他的命。

帝王的猜忌就像是隱忍不發的毒藥。

更何況是世襲爵位。

不同於先帝,我這樣殺伐果斷的新帝,先後殺了多少高門貴族,李素雖遠在千裏之外,可也是一清二楚。

上一任高宣王為避其鋒芒,早早傳位給還是孩童的蕭牧河,就差沒把姓改作魏,去做北齊遺孤了。

如今又換成了他的師父擔心此事。

我只道:“也是難為你這老頑童一把年紀,還要為徒弟探口風,蕭牧河人呢,沒跟著你回來嗎?”

“老朽讓他爬一百次山,爬不了就別跟著我出山。”

我和謝靈仙對視一眼,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一百次山,爬到猴年馬月去了。我道:“昭陽和高宣本出自一家,如今昭陽是我左膀右臂,自然是和睦為上,倒是不必裝病藏拙了。”

謝陛下。

——李素高聲謝恩。

他神情動容,起身要給我行大禮。

謝靈仙連忙上前,將他扶起來,我擺了擺手:“太祖帝早就下令,道士不用行禮,我可不想破這個旨。”

我既然都把太祖帝搬出來了,自然是顧念著這份血脈親情。

況且蕭牧河他能謀逆?

我信他能謀逆,不如信太陽都能打西邊出來,又怎麽會不答應李素。

沈家那小子覺得我把燕家清理了太過殘暴,繼而上升到我是個女人不善治理朝政,明著暗著都是討伐呢,謝靈仙自然是向著我的,便與他辯了幾句,將他懟的啞口無言,這才追出來。

他這話也不算假。

但若是我早能以女兒身去博取功名,又何苦在內宮翻覆風雲,他諷我以女子之身諂媚能臣,他自己難道不也是占了身份的便宜,哪裏借的臉皮諷刺我。

謝靈仙也如是說道。

這世間諸多事本不用說辭掩飾,不用暴行反抗。

偏偏作為女子之身,平白因此添了許多磨難,既要掩飾,又要暴行,才能把人的嘴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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