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關燈
第三十四章

說是蕭慈等在長極殿外的臺階下,有宮人看見便給雲女傳了個信,謝靈仙耳朵尖,正好聽了去。她本就不想應付我纏著她,正好有借口避免和我獨處。

我看著癟著臉,一言不發拉著謝靈仙衣袖的小崽子,叉著腰問她:“都快天黑了,你不回東宮,在這裏遛彎呢。”

我穿著冕服,比平日更為嚴肅和莊重,蕭慈的眼神落在我衣擺上的暗金盤龍,又擡頭看了看我,身子就開始往謝靈仙身後偏。

但是腦袋還梗在原地,活脫脫像個小雞崽,我不由得笑出聲來。

這小臉和蕭望舒像了起碼有七八分。

尤其是這雙桃花眼,還有比中原漢人更為深邃的五官,但是史書說蕭望舒性情活潑明媚,宮人們總是能聽到她爽朗的笑聲。

這小雞崽每天不愛動,又不愛笑,臉和木板一樣,根本和蕭望舒沒有一點肖似。

搞得我連逗弄的欲望都沒。

謝靈仙瞥我一眼,將蕭慈有些吃力地抱在懷裏,蕭慈摟住她的脖子,對我道:“姑母和姨母久未歸,我有些想你們。”

嘿,這會又是姨母了。

“謝卿,你把她給我抱得了,再抱上一炷香,我看你連人帶孩子都得翻過去。”

謝靈仙也知道自己力氣不大,便抱著蕭慈朝向我,我薅了一把袖子,沖蕭慈伸出手,這小崽子卻眼巴巴瞅著我,身體卻向後仰,像個竹桿子壓彎了的糖人。

我:“……”

這時候就是要拼眼疾手快了。我瞅準她的腰身,直接一把拎了起來,讓她坐在我的臂彎上,見她小臉煞白,我將繡著銀龍的寬袖遞給她,讓她玩去吧,小孩摸著上面的金線,沒一會就愛不釋手了。

她年歲還小,還不懂這盤龍的意義何在。

但總有一天她會明白的。

謝靈仙扶額,搖搖頭,跟著我們一起進了太極殿,和苑也跟著進殿後,我這才想起來,我讓人給她整了頂轎子讓她跟著。

我把孩子交給雲女,這種手足對峙的場面小孩子還是少看為少,免得晚上做噩夢。

和苑跪在殿中央,擡頭看了眼謝靈仙,這意思是想她也跟著離開太極殿,我感覺我的耐心迅速告罄,靠在龍椅上垂眼看著這個妹妹。

謝靈仙站在我跟前,主動提出要離開,還和雲女囑咐了一句:“若是陛下有事,趕緊叫我,我就在殿外候著。”

我望著謝靈仙走出殿門時,繡著玄鳥的衣擺掠過太極殿的門檻,感覺自己的心思也跟著謝靈仙一起飛了。

等把和苑打發走了,用晚膳的時候坐在太極殿裏,總能好好說兩句體己話了吧。

和苑喚我:“皇姐……”

她的眼淚唰的下來了。

這是打算給我吹溫情風?我用毛筆敲了敲桌子,不耐煩地說:“有屁快放,哭的吵到孤了,孤會讓麒麟衛給你扔出去。”

以電光火石之速,她將哭聲收了回去,只是眼有淒淒,神情惶恐,卻又怕我真的不耐煩,連再和我說話的機會都沒,連忙切入正題。

果不其然,給我耳邊吹上溫情這股風了。

“皇姐,其實姐姐她,很羨慕您,從小到大都很羨慕,她雖然是長女,可是卻連您待遇的十分之一都夠不上,您是皇後所出,兄長還是太子,就連旁人恭維,也會稱您為丹陽長公主,但她就是不服氣,處處和丹陽殿下比較,吃穿用度,喜好和言行,可是皇姐您從沒在意過,直到她搶了先皇後的東西,姐姐這才發現,您其實連她的名字都叫不上來。”

說到這裏,和苑自嘲地笑了一聲,“皇姐您那種眼高於頂的驕矜之氣,她學了那麽久,卻只是畫虎不成反類犬。”

我聽著頗覺疑惑。

哪眼高於頂了?

我明明在宮裏裝了那麽多年乖女兒,除了偶然生起氣來把人打一頓,我連和人起爭執都沒有幾次。

而且,我打人都沒有下死手。

怎麽能算的上驕矜,我甚至感覺我很善良,這些人我真是無法評價,眼睛都被老鷹叼走了吧。

我道:“所以,你想為誰求情呢?我的好妹妹。”

忽然想到那樁家宅密事,我拊掌道:“該不會是讓孤放過你小叔子吧。”

和苑面著臉,看不出一點方才的傷懷,她道:“不過是個男人而已,我好歹是個公主,犯不著為了他在太極殿丟臉。”

我歪著身子,拿手撐著額頭,就這麽看著和苑,她從袖子裏拿出了一張折了又折的紙。雲女接了過來,拿給我看,上面密密麻麻都是人名。

和苑說:“這些都是和姐姐有聯系的西戎貴族。”

其實上我打算過幾年就攻過去,根本不想管她那姐姐的死活,但她們一母同胞,在宮裏不算風雨同舟,肯定比旁人更為親密。

剛開始把和苑軟禁在公主府的時候,她可是鬧得很歡,後來學乖了,不鬧了,才能偶爾被人看著出來放放風。

但是既然她聊表誠意,我也不能如此吝嗇,等著她說出此行的意圖。

見她嘴和糊住似的,我才道:“保留你的封號,讓你繼續享受富貴,甚至能讓你小叔子改頭換面做你的新駙馬,但唯獨,不會給你姐姐留一條命。”

和苑瞳孔一縮,雙手緊緊抓著裙擺。

良久,她才叩謝聖恩。

她撐著地板踉蹌著站起來,一時間身形不穩,雲女還上前扶了一把,她一步一步挪著腿走出太極殿。

我提醒了她一句:“比起死了,在孤手底下活著更痛苦。”

比如自殺多次都被救下來了的蕭歧。

不能叫蕭歧了。他已經被褫奪了姓氏,只能叫個歧,連魏姓都不配冠,以後還不知道會茍延殘喘多少年。

反正我會讓他盡量活著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若和苑當真憐惜她姐姐,不會再央求我留著她姐姐的命。

謝靈仙和走出太極殿的和苑擦肩。

這時辰也該用膳了,我站起身來,高高興興去著人安排膳食。

用過晚膳,我躺在榻上翻看佛經。

謝靈仙坐在我身旁,將方才在殿中的情景又大致覆述了一遍,我頭也沒擡,就說道:“如今雲女可算是聽你的話,好像是從姑蘇帶來宮裏似的。”

“關雲女甚事,我就在殿外聽著。”謝靈仙無奈地看了我一眼,我若無其事又翻起書頁。

我平日背著謝靈仙生個悶氣,想要暗搓搓做點什麽,雲女轉頭就告訴謝靈仙,攔都攔不住。見我不回話,謝靈仙又說:“和苑跪在那裏,莫名讓我想起,以前殿下向先皇求情的時候。”

我這才擡頭,疑惑問她:“哪像了?”

她反問我:“不像嗎?那時候的陛下倔強,一連跪了數日,要不是您身子骨好,定是要跪出來個好歹的。”

我忽然笑起來,湊近謝靈仙。

“你是不是心疼我了。”我語帶戲謔,她卻忽然咳起來,下意識拽住龍袍衣擺,我趕緊撫著她的纖薄的背,讓候在外面的雲女喚醫官來,謝靈仙卻連忙說不必了。

方才用膳她就胃口不佳。

吃了幾口,將筷子放下去看著蕭慈吃東西,桌上多半的東西都進了我的肚子。

那一小屁孩,有什麽好看的,我找借口讓宮人把她帶回東宮,蕭慈卻總是想跟著謝靈仙,我真是好不容易給送走的。後面我給她夾菜,她只搖頭。

我那會問她是不是不舒服,謝靈仙就說是有些勞累,無妨。

無妨,無妨,總說是無妨。

早該看出來她說這話十有八九是逞強。謝靈仙拉著我的手,明日再看也不遲,我鉗住她的手腕,說道:“怎麽,還怕我殺了他們不成。”

醫官年紀不小了,鬢邊都能見出白發,弓著腰擦著汗走進太極殿的內殿,就聽到我冷笑一聲說著打打殺殺的話,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聽得我牙酸。

我快步過去,拎著他的領子讓他站起來,“孤隨口說的,不殺你,別廢話,趕緊診脈吧。”

這脈診的不得了。

原來謝靈仙病愈後,其實遲遲未見好,只不過為了不讓我惴惴不安,反覆追問,再問責周圍的人,便會提前服藥來止住病癥,一來二去卻又用量過多,不是長久之計。

我氣得拿手指著謝靈仙。

她將長袖半遮住下面半張臉,就這麽低垂著眼睛不敢看我,平日裏繃直的肩胛都微微蜷了起來。還真是頭一次見她如此心虛的樣子,直叫我新鮮的很。

我冷哼幾聲,謝靈仙才握住我的手,輕聲解釋道:“只是為了帝陵祭祀一事,我沒想著一直吃的,陛下您息怒。”

我來了氣,道:“難道這些朝堂的事比你的身體重要,我看你就是缺個時間靜養,我幹脆把你關個一兩年的,再當官也不遲。”

“陛下,話不能這麽說。”

“那怎麽說,我好歹也是做了皇帝了,你這麽這麽一次兩次都瞞著我,天大的事,周圍的人也不知道怎麽被你下了迷魂藥,也跟著你瞞著孤,這合適嗎?”

“回陛下,不合適。”

謝靈仙語氣無奈。

我又嚷嚷著:“這合適嗎?”

“確實不合適……”她的態度軟化了下來,扯著我的袖子晃了晃,開始用撒嬌耍無賴了。

我冷哼了一聲,把袖子抽出來,坐在她旁邊,指著醫官讓他開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