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殿試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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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殿試五
明德帝饒有興趣的巡查了兩圈, 確定現場的二三十歲正好“當牛做馬”的小年輕占據了七成，才十分滿意的坐回龍椅之上。
朝臣們瞧著心情明顯不錯的帝王，滿腦子困惑。
帝王近年來除卻一如既往的望子成龍外, 倒是越發帝王威嚴，讓人揣測不出心意來。
有些人因想到明德帝過往，幹脆止住了揣測帝王心思，琢磨著看小年輕, 好榜下抓婿。當然也有人蠢蠢欲動的, 恨不得將第二題琢磨了又琢磨。
就在群臣心思百轉時, 在外等候，被迫避嫌的崔恩侯是拽著崔千霆沿著太廟拜一拜，求祖宗求開國老一輩們都顯顯靈, 保佑崔琇順利交卷超常發揮, 好壓下一切反對的聲音成為狀元，成為大周第一位六連元！
崔千霆十分虔誠的跟著拜一拜。
自己考試, 跟兒子考試這心態還是不一樣的。
真不一樣！
特別的煎熬，好像自己站在乾清宮看著崔琇答題, 更想去參加閱卷, 好第一時間知道崔琇的名次。
“要不去皇陵也拜一拜？”崔千霆道：“以我的速度，能夠趕得及。”
“去拜去拜, 小傳臚才是關鍵。你多求求爹保佑明德帝腦子正常。”崔恩侯湊在崔千霆耳畔低聲耳語道：“這事還是求爹比較管用！”
對求神拜佛這些事, 崔千霆還是信崔恩侯的, 於是立馬轉身風風火火就走。
孫子考試，只能自己親自來“盯著”崔家的文閣老見狀差點拐杖都想往自己頭上來一下, 以求自己清醒。
“你們是不是太鄭重了些？”文閣老低聲：“去風骨館拜拜就行了, 去皇陵過分了。這會讓其他文臣捏酸嫉妒的。”
看著表情都有些酸的文閣老，崔恩侯拍拍人肩膀：“老文, 那你努力躺進皇陵啊！到時候你子子孫孫也被皇陵的風水庇佑著。”
老文氣得揪了揪自己花白的胡子：“要不是知道您從小就德行，老夫真會被你氣死。”
說著他聲音低了些：“婚事就真這麽定了？”
崔恩侯毫不猶豫：“對！”
回答過後他問：“怎麽你想嫁孫女閨女給我家琇琇？這晚了。”
“不想。若不是帝王要求，老夫才不想跟著你們時時刻刻驚心動魄，提心吊膽。”文閣老籲口氣，擡眸望著眼前巍峨的宮殿。
因為他也算於國有些功，因此也能站在太廟邊上，近距離的看看考場。
“只是我家子弟都跟著要改革。我捫心而論擔心改革。太子殿下無子，對大多數人而言，尤其是因改革利益受損的人而言，他們就還有扭轉輸贏的機會！”
聽得這掏心掏肺的回應，崔恩侯撓撓頭：“我是真不懂你們這些人幹什麽眼光要那麽長遠？”
“你要是擔心，幹脆也去琢磨穩婆班，沒準到時候你研究出一舉得男的秘法？”說著崔恩侯很認真：“我也是很認真的回答你的擔憂。”
“我就這個能耐。具體什麽利益亦或是改革成果的承諾，你找崔千霆，甚至你問崔琇。他都比我知道清楚。”
“你就不管？”
“我努力活到一百歲，我就是活著的萬年老二。不管哪個皇子見了我都要彎腰喊一聲叔，跟我論尊貴血脈，我能拍他一丹書鐵券，他為了名正言順能殺我？”崔恩侯沈聲：“我努力活著，就是為改革做最大的貢獻！”
文閣老看著說的振振有詞的崔恩侯，沈默半晌後，感慨：“話糙理不糙！”
這抓關鍵問題也算抓的準！
以榮國公的身份地位，不管哪個皇子都留著他做吉祥物比殺他劃算。
崔恩侯昂首，“不提這些日後了，你先跟著保佑保佑眼下要緊事，我家琇琇得當六連元。我賭坊都壓錢了！”
文閣老無奈的笑笑：“你們怎麽不拜一拜現任天子？畢竟天子門生啊！”
崔恩侯：“想拜來著，明德帝鐵面無私都把他寶貝義子驅出禦書房了。”
文閣老：“…………”
文閣老聽得這話，倒是有些好奇帝王到底怎麽想。
明德帝是什麽都沒想，等巡查到殿試結束，他禮節性的勉勵眾人幾句後，便離開。
負責閱卷的考官們瞧著帝王離開的瀟灑背影，再看看也從容起身的崔琇，忽然間只覺場景重現了，讓他們不由得浮現出崔千霆當年參加殿試的場景。
想著，沒忍住問太醫要了整整兩倍的救命人參丸。
而後飛速的進行閱卷工作。
篩掉沒答完的，按著帝王命令落榜。
生搬硬套卻還算努力周全的，算做同進士。
而後開始精挑細選的閱卷。
井然有序的一夜忙碌過後，三月二十五日，小傳臚到來。
黃太保帶人將所有甲等卷子疏離了一遍，瞧著整整十八份答卷，個個忍不住感嘆起來：“考生整體倒是一年好過一年！”
“今年這題還能答得有理有據不容易。”作為考題，黃太保發自肺腑道：“後生可畏啊！”
其他考官們：“…………”
你們考題開心就好！
婉轉著請考題率先排出前十名來。
黃太保對此也毫不客氣，將自己喜愛的答卷一一排序。
考官們沈默一瞬，幹脆也據理力爭。畢竟他們都能當殿試考官了，也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第一題昔年皇上親自言說制度一詞，第二題黃大人老夫說句膽大的，你昔年辭官不也是礙於制度嗎？故此我推薦這一份，這份答卷全程都帶對白紙黑字律法的恭敬！”
“客觀的事實不已人的情緒轉移。”
“咱們為官要的便是這份理智。”
“不，我推薦這一份。法外有情，咱們若是單純講律法，說句膽大的榮公都要被杖則了，就他開心參加超會不開心裝病請假一事來說。”
“這是特例，眼下說的是如何治民，以及如何治官。你縱觀這三道題目，沒覺得皇上是在敲打官吏要遵紀守法嗎？哪怕尊貴如他，面對登聞鼓也尊祖宗成法！”
“那……”
黃太保看著為自己心目中答卷據理力爭排名的同僚們，又看看被推選出來的優秀卷子，感覺自己也有些心疼。
這能到殿試佼佼者，那是份份都有自己的優秀。
於是他加入爭論中來。
一群人說著說著，都快面紅耳赤，直等到小傳臚禮儀的官吏提醒時辰，才驚覺過來他們辯論了一個多時辰。
於是只能忍痛進行篩選。
而後將前十的答卷，呈送到乾清宮。
明德帝看過排名，慢慢拿起卷子。
本該避嫌的崔恩侯倒是一點不嫌棄自己穿著內監袍，翹著脖頸看著。
朝臣們：“…………”
朝臣們：“…………”
朝臣們：“…………”
明德帝白了眼崔恩侯，直接將試卷示意侍衛傳給朝臣。
朝臣們迎著某個內監格外灼熱的眼神，反倒是來勁了，一份一份的看得格外仔細。
崔恩侯：“…………”
崔恩侯氣得只能想想站殿外站著的崔琇，咬牙讓自己冷靜下來，別拖累了馬上就要六連元的大侄子。
被希冀的大侄子崔琇此時此刻說不緊張是假的。因此他只能一招鮮吃遍天的回想自己看見過史書都不敢寫的一幕，甚至他還回想了一下自己被帝王都牢牢拿捏的童年——崔琇殺過人！
想著想著，崔琇反手摸了摸自己後腦勺上那至今還存在的小紅點，慢慢讓自己冷靜下來。
就從這個小秘密上而言，皇上也該信他能做好六連元的。
其他人或許會叛變，可他崔琇的小命都在明德帝手心裏捏著呢！
正竭力往好處想著，崔琇就聽得禮官飆高的音調：“小傳臚開始，帝王有令傳——”
崔琇聽得這拉長的音調，緊張的吞咽了一下口水。
而後豎著耳朵靜靜聽著。
等一聲崔琇傳入耳，崔琇沒忍住捏了一下自己耳朵。
感受到一絲疼痛後，他緩步隨著禮官指引，一步步邁步走向乾清宮。
這一步步，都是他自己辛苦付出得來的。
是他小心翼翼的融入這個世界，是他願意信任崔家人，是他願意張口訴說自己經歷過的夢只為崔家能夠避開狗血的話本結局，是他願意成為崔家一份子拼命苦讀學習，是他豁出去性命是他……
這些過往淬煉出此刻小傳臚第一名順天府崔琇。
崔琇篤定的自我讚嘆，跪地行禮，叩拜帝王。
瞧著頗為守禮的崔琇，明德帝斜睨了某個沒規矩的內監，道：“第一題答的不錯啊，怎麽你以後也想學你大伯敲登聞鼓狀告帝王？”
聽得帝王這陰陽怪氣的聲，朝臣們表情都透著欲言又止的埋汰，眼神飄向某個內監。
哦，只許榮國公告狀。
是吧是吧？
敏感的察覺到朝臣這一刻落在自己身上的同情，崔琇沈默一瞬。但當膽大的擡眸撞見帝王身邊的內監時，他當即覺得自己理解朝臣了。
這忒雙標了。
於是他拿出幼年這一次又一次幾乎一對一殿試的經驗，沈聲開口：“回皇上的話，學生鬥膽朝廷六部有一部門喚做督察院。”
“禦史就有上奏勸諫帝王的職責。這職責乃是《大周官職律》要求規定的。除此之外，朝臣也都負有勸諫帝王的責任。”
“於私，學生大伯只是讀書少了，話本看多了。他若是知道律法規定，定然會以朝廷冊封的榮國公身份寫奏折上奏。”
明德帝對此回答沒發表任何的意見，話鋒一轉，“你若是粵海總督，你當年會如何做啊？”
哪怕拉長了音調，還帶著語氣詞一聲“啊”，貌似透著拉家常的和睦。但崔琇還是敏感的捕捉到了殺意。
感受到的那一瞬間，崔琇擡眸看眼崔恩侯示意人冷靜，放著他自己來答這一份題。
崔恩侯死死捏緊了拂塵，才控制住往皇帝腦袋上抽的沖動，逼著自己昂首挺胸看崔琇的回應。
明德帝冷笑著看著崔琇。
崔琇字正腔圓：“回皇上的話，學生若是粵海總督，當年就殺了崔恩侯。”
全場嘩然。
這一股騷動甚至蔓延到殿外等候的考生們。
考生們都覺自己這一刻耳鳴了，順著大殿傳出來的風聲，好像聽到了“殺崔恩侯”這種詞。
文敬沒忍住毫無禮儀的掏了一下耳洞。
確定自己沒有什麽耳屎，耳朵好用得很。
他不由得咯噔一聲。
這裏面到底發生了什麽啊？
正內心焦作著，他就聽到傳來的一聲帝王怒吼。
道：“崔琇你再說一遍？殺了崔恩侯？”
聞言，文敬如遭雷擊。
只覺自己見識少了！
這叫什麽事啊？
這樣直白的想法，不獨獨文敬這樣即將新出爐的進士有，一墻之隔的內殿，不少歷經過風浪的朝臣們也都這般感慨。
作為考題，黃太保迎著朝臣的就差窸窸窣窣討論開來的場面，再看眼慍怒的帝王，清清嗓子：“展開說說，你為什麽覺得殺崔恩侯更好破局？”
“會咬人的狗不叫。”崔琇言簡意賅：“您不嚷嚷著崔恩侯這個武帝寵侄，您憑什麽居功自傲？我大伯說難聽些，不就是你的靶子，算你這個割據一方的總督留在京城的靶子嗎？”
黃太保瞪眼。
明德帝聽得這論斷，面色一變，開口：“然後？”
“留著他，才能連任，趁著交替之計，牢牢掌握粵海。”崔琇仗著自己腦後有“反骨”，毫不客氣用詞犀利，“所以若是當初粵海總督真有實力，那就該一刀捅死我大伯。逼得我崔家舊友心寒。那局面才利於擁兵自重。”
刻意落重兵這個詞，崔琇還展開詳細解說：“但武將的兵和文臣賴以生存的功有本質的區別。”
“文臣的功，需要十幾年如一日，而你黃太保缺的就是時間。”
黃太保面色沈沈：“你這是汙蔑！”
“所以假設這個可能性沒必要存在。我是崔恩侯的親侄子，我不替大伯防著你們這些人，我難道還覺得你們是好人嗎？”崔琇沈聲：“你們連最基本父母之愛為之深遠都不懂嗎？就他這臉穿一身太監袍，你們就睜一眼閉只眼不管了？”
“今日你們縱容默許，來日* 焉知不是我崔家不軌之心的罪證？”
說著，崔琇還翻了個白眼：“大伯，你遵紀守法行嗎？你發小們都幾歲了？他們走後誰護著您？”
“我才幾歲我們兜得住您嗎？”
“現在一塊丹書鐵券在風骨館，你只剩下一塊了。”
迎著這劈裏啪啦的一頓罵，崔恩侯扁扁嘴，走下丹壁：“要不重考？”
黃太保氣得罵娘：“知道考官熬了一宿閱卷嗎？崔恩侯你是沒閱卷不知道苦這個詞怎麽寫？”
“崔恩侯你滾一邊去。”明德帝揉頭。
黎閣老看著這從未出現過的場面，氣得想表演個昏厥。磨著牙，他硬著頭皮開口：“皇上，老臣鬥膽。以老臣對榮公的了解，他昔年都未湊崔千霆的熱鬧，這崔琇他一個侄子的熱鬧怎麽會湊呢？這其中是不是有誤會？”
說罷黎閣老揮揮手示意考生家長往他身邊站。
他們這一堆都是考生家長。
小傳臚的事情他們要閉嘴不能談。
但親眼見孩子被傳臚的場面還是可以的。
崔琇聞言立馬加重音：“是……是誤會嗎？”
崔恩侯立馬點點頭：“我從昨天開始就在太廟祈禱，就沒回家。半夜朦朧間遇到皇帝叔叔，他讓我來看看熱鬧的。”
崔琇：“…………”
滿朝文武：“…………”
找個一本正經的理由行嗎？
看熱鬧要穿太監袍啊？
崔恩侯說著拍拍自己身上的太監袍：“這世道男人女人太監。我大周乾清宮內太監有，男人有，卻缺女人。”
“如此不包容，不大氣，太子殿下才盡生閨女了。”
朝臣聞言好幾個臉色都氣青了：“你是胡——”
崔恩侯毫不猶豫打斷：“你們想說我胡編亂造？那你們在太廟休憩過嗎？被皇帝叔叔抱過罵過帶身邊嗎？”
“什麽都沒有敢說我？”
“要不是皇帝叔叔托夢，以本國公的性情，會關註太子嗎？”
“一群不識好歹的！”
反過來被罵的朝臣：“………………”
“行了，榮公哪怕拳拳之心，也少說兩句。”明德帝告誡瞪眼崔恩侯，面無表情喊下一個。
見狀宣喊的禮官立馬揚高音調：“第二名……”
第二名入內，戰戰兢兢，力求自己不出錯。
明德帝和善的圍繞答卷問了幾個問題，又將剩下八名一一宣見。
等前十名排成一排站在他面前後，明德帝細細打量，實現沒忍住落在崔琇身上。
這歷來選最漂亮的容易。
可若是探花就這樣定下，他莫名又有些失落。
權衡一瞬，明德帝側眸瞥了眼小太監袍的崔恩侯，屈指點點龍椅扶手，道：“你們各有千秋，外加上朕的義子是崔琇的堂兄。這關系也算親近了。故此朕加試一場——”
拉長了音，明德帝道：“民間流行剪刀石頭布的游戲。你們按著名次分成五組，先決出前五名後五名。然後朕在前五中挑個好看的探花郎，剩下四個分組在對決。直到選出第一。”
黎閣老沒忍住疾呼出聲：“皇上！”
“猜拳說簡單就是察言觀色。就是審訊最基本的五聽制度。”明德帝落重音：“進行辭聽、色聽、氣聽、耳聽和目聽，觀察當事人的言語、表情、呼吸、聽覺、視覺等外在表現，來判斷其陳述的真偽，從而作出正確的判決。”
“作為即將走馬上任的官吏，這最基本的辨認能力沒有？”
“怎麽，你們還是想朕選擇？那朕排了名次，可別說朕徇私！”末了，明德帝刻意壓低了聲，幽幽道。
聞言，黎閣老叩首：“是臣愚鈍，皇上聖明，此舉甚為公正。”
其他朝臣也隨之跪地感謝皇上聖明。
崔恩侯跟著跪。
考生們聽得這話，雙眸帶著些光亮。雖然猜拳從未有過，但皇上話都說出來了，猜拳也算給他們自己一個爭名次的機會！
因此包括崔琇都帶著感激，感謝帝王賜予這個機會！
“讓史官把這一幕記下來。”明德帝吩咐了一句後，靜靜的看著。
第一第二名為一組，當然因為名次他們也是率先就開始猜拳的。換一句說崔琇能不能當六連元，就要從這一局開始增加不確定性了。
崔琇倒是習慣了被萬眾矚目著。
他看向緊張到額頭冒汗的第二名，歉意的笑笑。
本就緊張的第二名看著這帶著些理所當然的笑，只覺自己內心燃燒起了熊熊火焰，恨不得一把就把崔琇給拿下！
於是他全神貫註，一聽得禮官的呼喊，是立刻毫不猶豫出了布。
這一伸手，就有種拿捏在手的快感。
想著，第二名定定的看著出剪刀的崔琇，眼裏不信：“你出慢了？”
“史官和禮官還有考生們都一起看著。”崔琇沈著臉：“我早就出布了。”
考生們點點頭：“是，看著一起出。但崔琇應該是練過武的緣由，這動作灑脫快速！”
說完有膽大著問：“崔琇你玩過？”
崔琇面色淡然：“沒有。但我負責監督過我大伯功課。這察言觀色能力稍微還有一些。”
考生們看著一身太監袍的崔恩侯，忽然間都對崔琇有些同情了。他們若是有這樣一位大伯，恐怕也會被鍛煉成一張棺材臉。畢竟什麽大風大浪都見過了。
雖然同情歸同情，但大家也沒忘記自己來幹什麽的。
紛紛拿出自己這些年淬煉出來的能耐，力爭贏下一局。
半柱香之後，前五名後五名決出。
明德帝看著前五名的考生們，嘆口氣：“崔琇你還是俊俏的。”
“老臣鬥膽，不如點崔琇為探花郎？”有閣老小心翼翼開口諫言。
黎閣老眼疾手快拽住崔恩侯，自己開口：“皇上，微臣鬥膽，崔琇有才華。這因為家族某人連累了一回，若是再因俊俏削了原本應他的名次，反倒是刻意的營造公平。而刻意的公平也是不公平的一種。”
“老夫自問想當年也是歷經過小傳臚大典的才子。”
“我自信才華。”
“若有外力折辱了才華，讓我委屈。那我寧可都不要這所謂施舍的名次！”
“黎閣老話也不能這麽說，崔琇為探花郎，這……”
“這什麽這？”崔恩侯冷笑：“我家琇琇小時候是個小傻子，皇帝開口讓我崔家文考，他才忽然開了竅，聰慧起來。”
“你知道這叫什麽嗎？”
“皇帝保佑，皇陵保佑！”
“你當我剛才瞎忽悠騙你們啊？”
“真皇帝叔叔給我托夢。”
“不然這麽早我起得來啊？”
黎大人瞪眼某個沒腦子的同僚。他千防萬防還是沒防住。崔恩侯一提及崔家文考提及崔琇，那崔琇這個六連元是徹徹底底要穩當了。
畢竟崔琇的文憑，都是明德帝特赦的。
簡言之崔琇就是明德帝讓崔家科考的“成果。”
崔千霆那個狀元郎不算。
那是崔鎮教育果實。
就在黎大人感慨間，明德帝嗯了一聲，意味深長的看眼崔琇：“倒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那你就繼續自己猜拳。”
“學生謹遵聖喻。”崔琇道。
“探花朕也不選了。你們五個一起出拳，率先出局的第五名，這樣以此類推！”
這要想贏的難度，直接拔高了數倍。朝臣們見帝王心意已決，也都顧不得諫言了，全都看向五個考生。
除卻崔琇外，剩下四個，也算歷經千難萬險到達今日。
按著文章來分辨，也各有各的傲氣。
當然這種比賽應該還有些運道在。
崔琇也這般想著，想著自己家人們拜的各大廟，他側眸看眼太廟的方向，昂首挺胸。
其他考生們互相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裏看到一同圍獵崔琇的默契。哪怕他們在此之前沒說過幾句話，只看過文章；哪怕他們各有各的師門，甚至師門立場有些不同。但此時此刻，他們的立場還是相同的——既然有機會，那就要攔著崔琇這個武勳子弟騎在他們的頭上！
想著眾人聽得禮官高亢的一聲喊，卻是捏了捏手，目不轉睛的看向崔琇。
自覺觀察到崔琇手背上的青筋，連著手指的青筋方向開始變動。隱約暴露出崔琇的出布信號，才開始毫不猶豫出手成剪刀，想要將人六連元的夢剪個稀碎！
但沒想到崔琇一個拳頭，是捏得緊緊的。
考生們：“…………”
朝臣看著齊齊的四剪刀，再看崔琇這捏得嚴嚴實實的拳頭，一時間都不知該說些什麽才好。
就這樣結束了？
結束了？
不是五個人大亂鬥，來個八九十局才能分出勝負？
非但朝臣訝然，就連明德帝也震驚了一瞬：“就這樣贏了？”
“崔琇看你的樣子，似乎結局也在意料之中？”
聽得帝王這問話，所有人斂聲屏息小心翼翼的看向崔琇，帶著迫切希冀人的回答。
崔琇也不負眾望，回答的鏗鏘有力，力求讓沒在第一排看個仔細的人也聽得清清楚楚：“回皇上的話，學生在司徒軍武學院軍師班學過。哪怕肄業，但學生戰略安排這些，觀察敵情沒丟。”
明德帝聽得觀察敵情四個字，再看眼身形不經意間也長高了，挺拔似槍的崔琇，點點頭：“行，你第一名。”
如此言簡意賅篤定的話語傳來，崔琇狠狠籲口氣：“學生多謝皇上。”
接下來他連其他人如何決鬥都沒在意了，等按著禮法退出大殿後，他才揉揉自己緊張到僵硬的小腿。
也才驚覺出自己早已背後冷汗涔涔。
今日這一關比一關難過。
說實話也真有保佑。他瞧著眾人視線所向，反過來利用手背青筋，察覺出來。當然也少不了自己占據了練武淬煉出來的眼。
是分辨得快，自己出手的速度也能跟他們“一樣快”。
****
在宮門外等候的崔瑚崔琮一見崔琇出來，趕忙攙扶上去：“咱什麽都不想，先回家。”
“爹也是第二天張貼黃榜才知道消息。”
“…………”
望著哥哥們率先關心他的身體和情緒，崔琇笑笑：“名次宣布了，我是第一名。”
頓了頓，崔琇傲然：“也就是六連元！”
崔瑚和崔琮聞言對視一眼，齊齊架起崔琇就往爵車跑：“趕緊換衣服，好好休息。明天漂漂亮亮當文曲星！”
崔琇從順如流配合。
回到家後，他看著等候的崔玥和嫂子們也親自將這個好消息說出口後，才回自己院子休息。
翌日，崔琇一覺醒來，看著忙碌的身影，笑著感謝。
最後他看眼兩位嫂子，想想自己立下的婚約，彎腰請崔玥跑一趟，鄭重的給王家也提一提這個好消息。
“大伯昨晚上一家一家拍門通知過去了。”崔玥打哈欠：“你是不知道。就差連家裏狗都通知到位了。”
“那不一樣，我……”崔琇解釋：“作為女婿這個身份，也該讓王家知道這個好消息。”
看著崔琇一板一眼強調女婿一詞，崔玥無奈笑笑：“行，我親自上門替弟弟你告訴未來弟……”
舌尖轉了轉，崔玥逼著自己熟悉一下：“弟妹這好消息。”
崔琇看著咬牙切齒落重音強調弟妹一詞的姐，認真：“姐，你……你口吻軟一些，這像是去要債的。”
“誰知道事情能這樣發展？”嘆息一句，崔玥示意崔琇看緊去看榜去參加大傳臚，她要代表崔家上門見弟妹了。
王家聽到崔玥求見，還有些不解：“玥姐兒來還求見？”
“這六連元了，矯情起來了？”王神醫埋汰著，讓仆從將人邀進入內。
崔玥掃眼吃著早飯的一家人，鄭重：“你們也在花廳待客啊。”
“有事說事，昨晚就差給你大伯餵啞藥了。”王神醫沒好氣道：“我還得去上衙。上衙時間來見你，已經不容易了。”
“是這樣，我弟弟專門想著婚事想著自己女婿身份，托我這個姐姐——”崔玥強調身份變化：“巧兒你今天請假，咱們去看狀元郎跨馬游街。”
“親事已經傳出去了。你要是還是去接生，這不太好。”
王神醫聽完前因後果後，沒忍住感嘆：“崔琇辦事還是認真有禮的。這樣我去衙門點個卯，我也去茶樓。你們家定的哪？”
“爹，要不我們自己定一間？”王遠志建議：“您現在是未來岳父大人，不是大伯沆瀣一氣的發小。”
“現在這個節骨眼我們家訂得到房？”
王巧兒見她爹她哥忽然間有“女方”的矜持，垂首遮掩住一絲傷感。
成婚有助於事業，最好就她這一代終結。
但願下一代的女子能夠自由的選擇。
“我來安排吧。我先前出診救過狀元樓東家的女兒，他許諾我一個要求。只要個僻靜的廂房，再不濟蹭一蹭他們家的房間也行。”王巧兒道。
“我大伯連夜又包了兩間。”崔玥道：“這……”
“給我祖父一個顏面。我去學院交接一二，到時候輪椅推我祖父也出門熱鬧熱鬧。”王巧兒低聲：“他們老一輩還是要分個男方女方的。我本來就算高攀了，因此沒必要再這些小事上讓某些人嘰嘰歪歪。閑言碎語傳我祖父耳裏，不好。”
崔玥：“你都有官身，還高攀個屁！”
“你優雅。”王巧兒笑著：“大喜日子，先開心要緊。畢竟接下來那都是咱們改寫規矩的一天天了！”
聽得這霸氣的一如既往的話，崔玥才安心返回家，跟著家人一起去狀元樓等待六連元弟弟。
哪怕早已知道名次，但崔琇看著緩緩張開的黃榜，還是克制不住的激動起來。尤其是開始傳唱。
一甲傳唱三遍。
聽崔千霆這個狀元講述再多遍，都不如自己親身經歷一遍。
崔琇感慨著，聽得傳臚官的呼喊，洪亮，清晰，似乎能直沖雲霄：“第一甲第一名崔琇！”
崔琇眉頭一挑。
一遍！
第二遍來了！
這第二遍喊的響亮，就是比當初當被告，那只會排山倒海齊聲的嘶喊好聽。這傳臚官的呼喊還帶著悅耳的腔調，仿若轉成訓練過的。
“第一甲第一名崔琇！”
崔琇美滋滋的聽著，享受萬眾矚目，而後迎接第三遍。
等第三遍尾音裊裊，飄蕩半空時，他不急不緩出列，按著禮官指引，站在了紅毯之上，享受這一刻獨占鰲頭的驕傲時刻。
傳臚完畢，崔琇帶著新科進士朝帝王行三跪九叩禮。
明德帝免禮兩句，便示意下一個流程。
專屬於一甲三鼎的專屬的榮耀——從午門出，誇官游街。
而他還是要化作世家叔伯，去見證崔家這一刻的榮耀。當然這一刻榮耀也屬於他這個帝王的。畢竟是他逼著崔家閉門讀書啊。
沒想到竟然讀出了一個六連元來！
***
新出爐的六連元看著唯有帝王走的午門正門緩緩打開，迎接他這位狀元郎，雙眸難得的激動了一瞬間，閃現了昔年他礙於庶子身份連太廟都進不去。崔恩侯只能指著午門，訴說崔家的榮光。
訴說榮光背後的不易。
眼下，他崔琇也算有些續上榮光的資格了。
隨著禮官指引，崔琇騎上駿馬。
與此同時，沿街的百姓早已熱情的祝賀起來：“恭喜狀元郎。”
“要說六連元，這文曲星下凡呢！”
“開天辟地頭一個。”
“崔家這風水可真好啊。將軍那是武曲星下凡，這又文曲星。”有人捏酸的開口，但這話早已被百姓恭喜聲蓋住。哪怕有惡意的強調，百姓聽得了都回了一句：“可不好嗎？也不看看開府的老國公埋在哪裏的。那可是陪葬皇陵啊，這風水能不好？”
“開國勳貴哪一家不成器了？”
“這崔家還可憐，到現在還人少了。一大個國公府，遇到喜事了，一大圓桌還坐不滿。還不如我家人多。”
“趕緊帶好孩子，咱們去國公府討喜去。”
“不急不急，那打更老三早就敲鑼打鼓通知了。為避免擁擠，這家家戶戶國公爺帶著女衛挨家挨戶發呢。”
“按著登記的人口，每人十全十美十個銅板，每戶一只雞一只鴨。”
“…………”
樓下百姓議論聲，也傳到了包廂。
明德帝看崔恩侯：“大手筆，你哪來這麽多錢？”
“我一嚎，老大給我的。”崔恩侯道：“再讓瑚兒去後院哭一哭就足夠了。”
明德帝：“崔瑚就不能跟崔琇學學什麽叫靠譜嗎？”
“你就不能跟你姐好好學學，當一個痛快的老大嗎？”崔恩侯道：“都皇帝了搶我兒子當義子，給點零花錢都不如昌平這個當姑姑的痛快。”
明德帝面無表情看崔千霆。
崔千霆發揮官吏的自覺：“昌平公主到底有武帝留下的商業班底，這錢滾錢的倒是快。”
“您是自己白手起家，又家大業大的，得把錢花刀刃上。”
“朕沒空聽你這廢話。你是同意婚事？”明德帝問。
此話一出，包廂內的氛圍都隨之凝重兩分。
崔恩侯沒好氣：“剛敲定好呢。好不容易老王被馴服了不鬧了好好喝藥爭取再活幾天，巧兒也勉勉強強同意婚姻聯姻合作沖閣老了。你別生事行不行？”
“不是因為朕給他下藥，你們找個大夫？”明德帝涼涼道。
“下藥，下什麽藥？”崔恩侯氣得拍案：“司徒運，你是不是專程找不痛快啊？”
崔千霆駭然看著真情實感慍怒的哥，唇畔張張合合半晌，沒忍住問了一句：“曾子殺豬，您還知道什麽意思嗎？”
“崔千霆你埋汰你哥？我又不是傻子，這天天被小年輕嘲諷的，我能不記住？”崔恩侯殺氣騰騰：“眼下是咱們家六連元被下。藥啊！”
明德帝看著急得上躥下跳的崔恩侯，親自給人回憶回憶崔恩侯那一嗓子嚎的讓也被迫知道一個光怪陸離的夢。
崔恩侯眨眨眼：“好像……”
舌尖一轉，崔恩侯語氣篤定了兩分：“是有這事。”
“那藥一年解一次，你忘記了？”
崔恩侯聲音都小了兩分：“那……我以為你殺了那誰驗證了琇琇是真的，早就把解藥給他了。畢竟琇琇游學又歷練的。再說了琇琇在家裏好像也沒吃解藥吧？我吃藥的時候那都是要全家哄的。”
篤定著，崔恩侯瞪眼：“你沒給琇琇？”
明德帝直接沖崔恩侯翻了個白眼：“他當初吃毒藥都生吞呢，需要你哄著吃解藥？”
“他都是六連元了，你的文壇盛事啊。你這個當皇帝的還不給他解藥？”崔恩侯不管崔琇怎麽吃，這事既然他想起來了，那他還是要解藥了：“多少年過去了。這藥效還那麽精準嗎？”
“你要不換個其他藥也行？”
明德帝視若未聞，只道：“朕不是很滿意這婚事。且你們婚事定下都不提前跟朕匯報？”
崔恩侯一聽這秋後算賬翻的：“是我。我實在不懂這些小年輕所謂的理念。司徒運咱說實在的，巧兒也行吧，你又什麽不滿意的？忘記你自己所的，你挨揍老王給你解骨療傷啊。”
明德帝看著跨馬游街的崔琇，瞧著人自信飛揚的模樣，不急不緩道：“兩個擁有理念的人若有分歧了，就像武師和武帝。”
崔恩侯聞言毫不猶豫：“你們肯定想太多。崔琇這吵不起來，巧兒也是理智的。再說了他們是夫婦啊，又不是奔和離去的。那以後床頭打架床尾合。”
明德帝遠離崔恩侯，看崔千霆。
崔千霆看著成材的兒子，帶著與有榮焉的微笑：“皇上，崔琇在小傳臚說得對，政績是需要十幾年開花結果的。所以才有秀才造反三年不成這話。”
“女營一晃多少年了。”
“可現如今才第二批。”
明德帝聽得這實實在在的例子，壓下對未來的思忖，看向眼前新鮮出爐的六連元，大周文壇的盛世。
他這個帝王文教的成果。
“他那個藥，要是王巧兒研究出來，你們就讓他解吧。”明德帝甚至還給了明確的制造者：“是老王帶隊研究的。朕擁有配方而已。”
“直接點配方給我不行？”
“朕不同意這婚事。”明德帝冷臉：“他們兩要聯手當閣老，不得歷練歷練？朕只讓解藥，沒給他們制造其他問題已經開恩了。”
沒察覺自己此刻被家人關註，崔琇迎這自家姐姐頗具有分量的提醒——夾著玉佩的荷包，看向王家人所在的廂房。
就見王家人都在窗邊看著。
是頗為看中，一家四口都到了。
王巧兒瞧著頷首的崔琇，看看身側開心的祖父，感嘆沒想到的爹，也隨之笑了笑。不管如何崔琇應該會是個好的合作夥伴。
而這邊崔琇一頷首算示意自己收到了這份鄭重，但沒想到右側又一聲呼喊：“琇琇！”
聽得這熟悉的呼喊，他擡眸望去，就見自家大伯父親，甚至明德帝都站在窗口。三人並排而立，這場景，有瞬間崔琇都不敢信。
再一次定睛看過去，崔琇才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真的，三人皆在。
尤其是高高在上的帝王這一刻都仿若鄰家叔伯，帶著欣賞與驕傲看著他。
當這個念想浮現腦海時，崔琇只覺自己挺沒出息的。
竟然想起了許久不曾想起，都拋諸腦後的上輩子。
上輩子的父，模糊的，扭曲的。
這輩子的父親，威嚴慈愛。
伯父寬厚和善。
哪怕是君父，亦也是英武聖明。
是他心目中的明君形象。
當然倘若不偶爾糾結武帝武師這些家長裏短，就更好了。
想著，崔琇迎著禮官小聲的提醒，駕馬順著百姓的呼喊，順著家人友人還有未來聯盟的戰友註目，慢慢帶著榮耀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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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帝饒有興趣的巡查了兩圈, 確定現場的二三十歲正好“當牛做馬”的小年輕占據了七成，才十分滿意的坐回龍椅之上。
朝臣們瞧著心情明顯不錯的帝王，滿腦子困惑。
帝王近年來除卻一如既往的望子成龍外, 倒是越發帝王威嚴，讓人揣測不出心意來。
有些人因想到明德帝過往，幹脆止住了揣測帝王心思，琢磨著看小年輕, 好榜下抓婿。當然也有人蠢蠢欲動的, 恨不得將第二題琢磨了又琢磨。
就在群臣心思百轉時, 在外等候，被迫避嫌的崔恩侯是拽著崔千霆沿著太廟拜一拜，求祖宗求開國老一輩們都顯顯靈, 保佑崔琇順利交卷超常發揮, 好壓下一切反對的聲音成為狀元，成為大周第一位六連元！
崔千霆十分虔誠的跟著拜一拜。
自己考試, 跟兒子考試這心態還是不一樣的。
真不一樣！
特別的煎熬，好像自己站在乾清宮看著崔琇答題, 更想去參加閱卷, 好第一時間知道崔琇的名次。
“要不去皇陵也拜一拜？”崔千霆道：“以我的速度，能夠趕得及。”
“去拜去拜, 小傳臚才是關鍵。你多求求爹保佑明德帝腦子正常。”崔恩侯湊在崔千霆耳畔低聲耳語道：“這事還是求爹比較管用！”
對求神拜佛這些事, 崔千霆還是信崔恩侯的, 於是立馬轉身風風火火就走。
孫子考試，只能自己親自來“盯著”崔家的文閣老見狀差點拐杖都想往自己頭上來一下, 以求自己清醒。
“你們是不是太鄭重了些？”文閣老低聲：“去風骨館拜拜就行了, 去皇陵過分了。這會讓其他文臣捏酸嫉妒的。”
看著表情都有些酸的文閣老，崔恩侯拍拍人肩膀：“老文, 那你努力躺進皇陵啊！到時候你子子孫孫也被皇陵的風水庇佑著。”
老文氣得揪了揪自己花白的胡子：“要不是知道您從小就德行，老夫真會被你氣死。”
說著他聲音低了些：“婚事就真這麽定了？”
崔恩侯毫不猶豫：“對！”
回答過後他問：“怎麽你想嫁孫女閨女給我家琇琇？這晚了。”
“不想。若不是帝王要求，老夫才不想跟著你們時時刻刻驚心動魄，提心吊膽。”文閣老籲口氣，擡眸望著眼前巍峨的宮殿。
因為他也算於國有些功，因此也能站在太廟邊上，近距離的看看考場。
“只是我家子弟都跟著要改革。我捫心而論擔心改革。太子殿下無子，對大多數人而言，尤其是因改革利益受損的人而言，他們就還有扭轉輸贏的機會！”
聽得這掏心掏肺的回應，崔恩侯撓撓頭：“我是真不懂你們這些人幹什麽眼光要那麽長遠？”
“你要是擔心，幹脆也去琢磨穩婆班，沒準到時候你研究出一舉得男的秘法？”說著崔恩侯很認真：“我也是很認真的回答你的擔憂。”
“我就這個能耐。具體什麽利益亦或是改革成果的承諾，你找崔千霆，甚至你問崔琇。他都比我知道清楚。”
“你就不管？”
“我努力活到一百歲，我就是活著的萬年老二。不管哪個皇子見了我都要彎腰喊一聲叔，跟我論尊貴血脈，我能拍他一丹書鐵券，他為了名正言順能殺我？”崔恩侯沈聲：“我努力活著，就是為改革做最大的貢獻！”
文閣老看著說的振振有詞的崔恩侯，沈默半晌後，感慨：“話糙理不糙！”
這抓關鍵問題也算抓的準！
以榮國公的身份地位，不管哪個皇子都留著他做吉祥物比殺他劃算。
崔恩侯昂首，“不提這些日後了，你先跟著保佑保佑眼下要緊事，我家琇琇得當六連元。我賭坊都壓錢了！”
文閣老無奈的笑笑：“你們怎麽不拜一拜現任天子？畢竟天子門生啊！”
崔恩侯：“想拜來著，明德帝鐵面無私都把他寶貝義子驅出禦書房了。”
文閣老：“…………”
文閣老聽得這話，倒是有些好奇帝王到底怎麽想。
明德帝是什麽都沒想，等巡查到殿試結束，他禮節性的勉勵眾人幾句後，便離開。
負責閱卷的考官們瞧著帝王離開的瀟灑背影，再看看也從容起身的崔琇，忽然間只覺場景重現了，讓他們不由得浮現出崔千霆當年參加殿試的場景。
想著，沒忍住問太醫要了整整兩倍的救命人參丸。
而後飛速的進行閱卷工作。
篩掉沒答完的，按著帝王命令落榜。
生搬硬套卻還算努力周全的，算做同進士。
而後開始精挑細選的閱卷。
井然有序的一夜忙碌過後，三月二十五日，小傳臚到來。
黃太保帶人將所有甲等卷子疏離了一遍，瞧著整整十八份答卷，個個忍不住感嘆起來：“考生整體倒是一年好過一年！”
“今年這題還能答得有理有據不容易。”作為考題，黃太保發自肺腑道：“後生可畏啊！”
其他考官們：“…………”
你們考題開心就好！
婉轉著請考題率先排出前十名來。
黃太保對此也毫不客氣，將自己喜愛的答卷一一排序。
考官們沈默一瞬，幹脆也據理力爭。畢竟他們都能當殿試考官了，也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第一題昔年皇上親自言說制度一詞，第二題黃大人老夫說句膽大的，你昔年辭官不也是礙於制度嗎？故此我推薦這一份，這份答卷全程都帶對白紙黑字律法的恭敬！”
“客觀的事實不已人的情緒轉移。”
“咱們為官要的便是這份理智。”
“不，我推薦這一份。法外有情，咱們若是單純講律法，說句膽大的榮公都要被杖則了，就他開心參加超會不開心裝病請假一事來說。”
“這是特例，眼下說的是如何治民，以及如何治官。你縱觀這三道題目，沒覺得皇上是在敲打官吏要遵紀守法嗎？哪怕尊貴如他，面對登聞鼓也尊祖宗成法！”
“那……”
黃太保看著為自己心目中答卷據理力爭排名的同僚們，又看看被推選出來的優秀卷子，感覺自己也有些心疼。
這能到殿試佼佼者，那是份份都有自己的優秀。
於是他加入爭論中來。
一群人說著說著，都快面紅耳赤，直等到小傳臚禮儀的官吏提醒時辰，才驚覺過來他們辯論了一個多時辰。
於是只能忍痛進行篩選。
而後將前十的答卷，呈送到乾清宮。
明德帝看過排名，慢慢拿起卷子。
本該避嫌的崔恩侯倒是一點不嫌棄自己穿著內監袍，翹著脖頸看著。
朝臣們：“…………”
朝臣們：“…………”
朝臣們：“…………”
明德帝白了眼崔恩侯，直接將試卷示意侍衛傳給朝臣。
朝臣們迎著某個內監格外灼熱的眼神，反倒是來勁了，一份一份的看得格外仔細。
崔恩侯：“…………”
崔恩侯氣得只能想想站殿外站著的崔琇，咬牙讓自己冷靜下來，別拖累了馬上就要六連元的大侄子。
被希冀的大侄子崔琇此時此刻說不緊張是假的。因此他只能一招鮮吃遍天的回想自己看見過史書都不敢寫的一幕，甚至他還回想了一下自己被帝王都牢牢拿捏的童年——崔琇殺過人！
想著想著，崔琇反手摸了摸自己後腦勺上那至今還存在的小紅點，慢慢讓自己冷靜下來。
就從這個小秘密上而言，皇上也該信他能做好六連元的。
其他人或許會叛變，可他崔琇的小命都在明德帝手心裏捏著呢！
正竭力往好處想著，崔琇就聽得禮官飆高的音調：“小傳臚開始，帝王有令傳——”
崔琇聽得這拉長的音調，緊張的吞咽了一下口水。
而後豎著耳朵靜靜聽著。
等一聲崔琇傳入耳，崔琇沒忍住捏了一下自己耳朵。
感受到一絲疼痛後，他緩步隨著禮官指引，一步步邁步走向乾清宮。
這一步步，都是他自己辛苦付出得來的。
是他小心翼翼的融入這個世界，是他願意信任崔家人，是他願意張口訴說自己經歷過的夢只為崔家能夠避開狗血的話本結局，是他願意成為崔家一份子拼命苦讀學習，是他豁出去性命是他……
這些過往淬煉出此刻小傳臚第一名順天府崔琇。
崔琇篤定的自我讚嘆，跪地行禮，叩拜帝王。
瞧著頗為守禮的崔琇，明德帝斜睨了某個沒規矩的內監，道：“第一題答的不錯啊，怎麽你以後也想學你大伯敲登聞鼓狀告帝王？”
聽得帝王這陰陽怪氣的聲，朝臣們表情都透著欲言又止的埋汰，眼神飄向某個內監。
哦，只許榮國公告狀。
是吧是吧？
敏感的察覺到朝臣這一刻落在自己身上的同情，崔琇沈默一瞬。但當膽大的擡眸撞見帝王身邊的內監時，他當即覺得自己理解朝臣了。
這忒雙標了。
於是他拿出幼年這一次又一次幾乎一對一殿試的經驗，沈聲開口：“回皇上的話，學生鬥膽朝廷六部有一部門喚做督察院。”
“禦史就有上奏勸諫帝王的職責。這職責乃是《大周官職律》要求規定的。除此之外，朝臣也都負有勸諫帝王的責任。”
“於私，學生大伯只是讀書少了，話本看多了。他若是知道律法規定，定然會以朝廷冊封的榮國公身份寫奏折上奏。”
明德帝對此回答沒發表任何的意見，話鋒一轉，“你若是粵海總督，你當年會如何做啊？”
哪怕拉長了音調，還帶著語氣詞一聲“啊”，貌似透著拉家常的和睦。但崔琇還是敏感的捕捉到了殺意。
感受到的那一瞬間，崔琇擡眸看眼崔恩侯示意人冷靜，放著他自己來答這一份題。
崔恩侯死死捏緊了拂塵，才控制住往皇帝腦袋上抽的沖動，逼著自己昂首挺胸看崔琇的回應。
明德帝冷笑著看著崔琇。
崔琇字正腔圓：“回皇上的話，學生若是粵海總督，當年就殺了崔恩侯。”
全場嘩然。
這一股騷動甚至蔓延到殿外等候的考生們。
考生們都覺自己這一刻耳鳴了，順著大殿傳出來的風聲，好像聽到了“殺崔恩侯”這種詞。
文敬沒忍住毫無禮儀的掏了一下耳洞。
確定自己沒有什麽耳屎，耳朵好用得很。
他不由得咯噔一聲。
這裏面到底發生了什麽啊？
正內心焦作著，他就聽到傳來的一聲帝王怒吼。
道：“崔琇你再說一遍？殺了崔恩侯？”
聞言，文敬如遭雷擊。
只覺自己見識少了！
這叫什麽事啊？
這樣直白的想法，不獨獨文敬這樣即將新出爐的進士有，一墻之隔的內殿，不少歷經過風浪的朝臣們也都這般感慨。
作為考題，黃太保迎著朝臣的就差窸窸窣窣討論開來的場面，再看眼慍怒的帝王，清清嗓子：“展開說說，你為什麽覺得殺崔恩侯更好破局？”
“會咬人的狗不叫。”崔琇言簡意賅：“您不嚷嚷著崔恩侯這個武帝寵侄，您憑什麽居功自傲？我大伯說難聽些，不就是你的靶子，算你這個割據一方的總督留在京城的靶子嗎？”
黃太保瞪眼。
明德帝聽得這論斷，面色一變，開口：“然後？”
“留著他，才能連任，趁著交替之計，牢牢掌握粵海。”崔琇仗著自己腦後有“反骨”，毫不客氣用詞犀利，“所以若是當初粵海總督真有實力，那就該一刀捅死我大伯。逼得我崔家舊友心寒。那局面才利於擁兵自重。”
刻意落重兵這個詞，崔琇還展開詳細解說：“但武將的兵和文臣賴以生存的功有本質的區別。”
“文臣的功，需要十幾年如一日，而你黃太保缺的就是時間。”
黃太保面色沈沈：“你這是汙蔑！”
“所以假設這個可能性沒必要存在。我是崔恩侯的親侄子，我不替大伯防著你們這些人，我難道還覺得你們是好人嗎？”崔琇沈聲：“你們連最基本父母之愛為之深遠都不懂嗎？就他這臉穿一身太監袍，你們就睜一眼閉只眼不管了？”
“今日你們縱容默許，來日* 焉知不是我崔家不軌之心的罪證？”
說著，崔琇還翻了個白眼：“大伯，你遵紀守法行嗎？你發小們都幾歲了？他們走後誰護著您？”
“我才幾歲我們兜得住您嗎？”
“現在一塊丹書鐵券在風骨館，你只剩下一塊了。”
迎著這劈裏啪啦的一頓罵，崔恩侯扁扁嘴，走下丹壁：“要不重考？”
黃太保氣得罵娘：“知道考官熬了一宿閱卷嗎？崔恩侯你是沒閱卷不知道苦這個詞怎麽寫？”
“崔恩侯你滾一邊去。”明德帝揉頭。
黎閣老看著這從未出現過的場面，氣得想表演個昏厥。磨著牙，他硬著頭皮開口：“皇上，老臣鬥膽。以老臣對榮公的了解，他昔年都未湊崔千霆的熱鬧，這崔琇他一個侄子的熱鬧怎麽會湊呢？這其中是不是有誤會？”
說罷黎閣老揮揮手示意考生家長往他身邊站。
他們這一堆都是考生家長。
小傳臚的事情他們要閉嘴不能談。
但親眼見孩子被傳臚的場面還是可以的。
崔琇聞言立馬加重音：“是……是誤會嗎？”
崔恩侯立馬點點頭：“我從昨天開始就在太廟祈禱，就沒回家。半夜朦朧間遇到皇帝叔叔，他讓我來看看熱鬧的。”
崔琇：“…………”
滿朝文武：“…………”
找個一本正經的理由行嗎？
看熱鬧要穿太監袍啊？
崔恩侯說著拍拍自己身上的太監袍：“這世道男人女人太監。我大周乾清宮內太監有，男人有，卻缺女人。”
“如此不包容，不大氣，太子殿下才盡生閨女了。”
朝臣聞言好幾個臉色都氣青了：“你是胡——”
崔恩侯毫不猶豫打斷：“你們想說我胡編亂造？那你們在太廟休憩過嗎？被皇帝叔叔抱過罵過帶身邊嗎？”
“什麽都沒有敢說我？”
“要不是皇帝叔叔托夢，以本國公的性情，會關註太子嗎？”
“一群不識好歹的！”
反過來被罵的朝臣：“………………”
“行了，榮公哪怕拳拳之心，也少說兩句。”明德帝告誡瞪眼崔恩侯，面無表情喊下一個。
見狀宣喊的禮官立馬揚高音調：“第二名……”
第二名入內，戰戰兢兢，力求自己不出錯。
明德帝和善的圍繞答卷問了幾個問題，又將剩下八名一一宣見。
等前十名排成一排站在他面前後，明德帝細細打量，實現沒忍住落在崔琇身上。
這歷來選最漂亮的容易。
可若是探花就這樣定下，他莫名又有些失落。
權衡一瞬，明德帝側眸瞥了眼小太監袍的崔恩侯，屈指點點龍椅扶手，道：“你們各有千秋，外加上朕的義子是崔琇的堂兄。這關系也算親近了。故此朕加試一場——”
拉長了音，明德帝道：“民間流行剪刀石頭布的游戲。你們按著名次分成五組，先決出前五名後五名。然後朕在前五中挑個好看的探花郎，剩下四個分組在對決。直到選出第一。”
黎閣老沒忍住疾呼出聲：“皇上！”
“猜拳說簡單就是察言觀色。就是審訊最基本的五聽制度。”明德帝落重音：“進行辭聽、色聽、氣聽、耳聽和目聽，觀察當事人的言語、表情、呼吸、聽覺、視覺等外在表現，來判斷其陳述的真偽，從而作出正確的判決。”
“作為即將走馬上任的官吏，這最基本的辨認能力沒有？”
“怎麽，你們還是想朕選擇？那朕排了名次，可別說朕徇私！”末了，明德帝刻意壓低了聲，幽幽道。
聞言，黎閣老叩首：“是臣愚鈍，皇上聖明，此舉甚為公正。”
其他朝臣也隨之跪地感謝皇上聖明。
崔恩侯跟著跪。
考生們聽得這話，雙眸帶著些光亮。雖然猜拳從未有過，但皇上話都說出來了，猜拳也算給他們自己一個爭名次的機會！
因此包括崔琇都帶著感激，感謝帝王賜予這個機會！
“讓史官把這一幕記下來。”明德帝吩咐了一句後，靜靜的看著。
第一第二名為一組，當然因為名次他們也是率先就開始猜拳的。換一句說崔琇能不能當六連元，就要從這一局開始增加不確定性了。
崔琇倒是習慣了被萬眾矚目著。
他看向緊張到額頭冒汗的第二名，歉意的笑笑。
本就緊張的第二名看著這帶著些理所當然的笑，只覺自己內心燃燒起了熊熊火焰，恨不得一把就把崔琇給拿下！
於是他全神貫註，一聽得禮官的呼喊，是立刻毫不猶豫出了布。
這一伸手，就有種拿捏在手的快感。
想著，第二名定定的看著出剪刀的崔琇，眼裏不信：“你出慢了？”
“史官和禮官還有考生們都一起看著。”崔琇沈著臉：“我早就出布了。”
考生們點點頭：“是，看著一起出。但崔琇應該是練過武的緣由，這動作灑脫快速！”
說完有膽大著問：“崔琇你玩過？”
崔琇面色淡然：“沒有。但我負責監督過我大伯功課。這察言觀色能力稍微還有一些。”
考生們看著一身太監袍的崔恩侯，忽然間都對崔琇有些同情了。他們若是有這樣一位大伯，恐怕也會被鍛煉成一張棺材臉。畢竟什麽大風大浪都見過了。
雖然同情歸同情，但大家也沒忘記自己來幹什麽的。
紛紛拿出自己這些年淬煉出來的能耐，力爭贏下一局。
半柱香之後，前五名後五名決出。
明德帝看著前五名的考生們，嘆口氣：“崔琇你還是俊俏的。”
“老臣鬥膽，不如點崔琇為探花郎？”有閣老小心翼翼開口諫言。
黎閣老眼疾手快拽住崔恩侯，自己開口：“皇上，微臣鬥膽，崔琇有才華。這因為家族某人連累了一回，若是再因俊俏削了原本應他的名次，反倒是刻意的營造公平。而刻意的公平也是不公平的一種。”
“老夫自問想當年也是歷經過小傳臚大典的才子。”
“我自信才華。”
“若有外力折辱了才華，讓我委屈。那我寧可都不要這所謂施舍的名次！”
“黎閣老話也不能這麽說，崔琇為探花郎，這……”
“這什麽這？”崔恩侯冷笑：“我家琇琇小時候是個小傻子，皇帝開口讓我崔家文考，他才忽然開了竅，聰慧起來。”
“你知道這叫什麽嗎？”
“皇帝保佑，皇陵保佑！”
“你當我剛才瞎忽悠騙你們啊？”
“真皇帝叔叔給我托夢。”
“不然這麽早我起得來啊？”
黎大人瞪眼某個沒腦子的同僚。他千防萬防還是沒防住。崔恩侯一提及崔家文考提及崔琇，那崔琇這個六連元是徹徹底底要穩當了。
畢竟崔琇的文憑，都是明德帝特赦的。
簡言之崔琇就是明德帝讓崔家科考的“成果。”
崔千霆那個狀元郎不算。
那是崔鎮教育果實。
就在黎大人感慨間，明德帝嗯了一聲，意味深長的看眼崔琇：“倒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那你就繼續自己猜拳。”
“學生謹遵聖喻。”崔琇道。
“探花朕也不選了。你們五個一起出拳，率先出局的第五名，這樣以此類推！”
這要想贏的難度，直接拔高了數倍。朝臣們見帝王心意已決，也都顧不得諫言了，全都看向五個考生。
除卻崔琇外，剩下四個，也算歷經千難萬險到達今日。
按著文章來分辨，也各有各的傲氣。
當然這種比賽應該還有些運道在。
崔琇也這般想著，想著自己家人們拜的各大廟，他側眸看眼太廟的方向，昂首挺胸。
其他考生們互相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裏看到一同圍獵崔琇的默契。哪怕他們在此之前沒說過幾句話，只看過文章；哪怕他們各有各的師門，甚至師門立場有些不同。但此時此刻，他們的立場還是相同的——既然有機會，那就要攔著崔琇這個武勳子弟騎在他們的頭上！
想著眾人聽得禮官高亢的一聲喊，卻是捏了捏手，目不轉睛的看向崔琇。
自覺觀察到崔琇手背上的青筋，連著手指的青筋方向開始變動。隱約暴露出崔琇的出布信號，才開始毫不猶豫出手成剪刀，想要將人六連元的夢剪個稀碎！
但沒想到崔琇一個拳頭，是捏得緊緊的。
考生們：“…………”
朝臣看著齊齊的四剪刀，再看崔琇這捏得嚴嚴實實的拳頭，一時間都不知該說些什麽才好。
就這樣結束了？
結束了？
不是五個人大亂鬥，來個八九十局才能分出勝負？
非但朝臣訝然，就連明德帝也震驚了一瞬：“就這樣贏了？”
“崔琇看你的樣子，似乎結局也在意料之中？”
聽得帝王這問話，所有人斂聲屏息小心翼翼的看向崔琇，帶著迫切希冀人的回答。
崔琇也不負眾望，回答的鏗鏘有力，力求讓沒在第一排看個仔細的人也聽得清清楚楚：“回皇上的話，學生在司徒軍武學院軍師班學過。哪怕肄業，但學生戰略安排這些，觀察敵情沒丟。”
明德帝聽得觀察敵情四個字，再看眼身形不經意間也長高了，挺拔似槍的崔琇，點點頭：“行，你第一名。”
如此言簡意賅篤定的話語傳來，崔琇狠狠籲口氣：“學生多謝皇上。”
接下來他連其他人如何決鬥都沒在意了，等按著禮法退出大殿後，他才揉揉自己緊張到僵硬的小腿。
也才驚覺出自己早已背後冷汗涔涔。
今日這一關比一關難過。
說實話也真有保佑。他瞧著眾人視線所向，反過來利用手背青筋，察覺出來。當然也少不了自己占據了練武淬煉出來的眼。
是分辨得快，自己出手的速度也能跟他們“一樣快”。
****
在宮門外等候的崔瑚崔琮一見崔琇出來，趕忙攙扶上去：“咱什麽都不想，先回家。”
“爹也是第二天張貼黃榜才知道消息。”
“…………”
望著哥哥們率先關心他的身體和情緒，崔琇笑笑：“名次宣布了，我是第一名。”
頓了頓，崔琇傲然：“也就是六連元！”
崔瑚和崔琮聞言對視一眼，齊齊架起崔琇就往爵車跑：“趕緊換衣服，好好休息。明天漂漂亮亮當文曲星！”
崔琇從順如流配合。
回到家後，他看著等候的崔玥和嫂子們也親自將這個好消息說出口後，才回自己院子休息。
翌日，崔琇一覺醒來，看著忙碌的身影，笑著感謝。
最後他看眼兩位嫂子，想想自己立下的婚約，彎腰請崔玥跑一趟，鄭重的給王家也提一提這個好消息。
“大伯昨晚上一家一家拍門通知過去了。”崔玥打哈欠：“你是不知道。就差連家裏狗都通知到位了。”
“那不一樣，我……”崔琇解釋：“作為女婿這個身份，也該讓王家知道這個好消息。”
看著崔琇一板一眼強調女婿一詞，崔玥無奈笑笑：“行，我親自上門替弟弟你告訴未來弟……”
舌尖轉了轉，崔玥逼著自己熟悉一下：“弟妹這好消息。”
崔琇看著咬牙切齒落重音強調弟妹一詞的姐，認真：“姐，你……你口吻軟一些，這像是去要債的。”
“誰知道事情能這樣發展？”嘆息一句，崔玥示意崔琇看緊去看榜去參加大傳臚，她要代表崔家上門見弟妹了。
王家聽到崔玥求見，還有些不解：“玥姐兒來還求見？”
“這六連元了，矯情起來了？”王神醫埋汰著，讓仆從將人邀進入內。
崔玥掃眼吃著早飯的一家人，鄭重：“你們也在花廳待客啊。”
“有事說事，昨晚就差給你大伯餵啞藥了。”王神醫沒好氣道：“我還得去上衙。上衙時間來見你，已經不容易了。”
“是這樣，我弟弟專門想著婚事想著自己女婿身份，托我這個姐姐——”崔玥強調身份變化：“巧兒你今天請假，咱們去看狀元郎跨馬游街。”
“親事已經傳出去了。你要是還是去接生，這不太好。”
王神醫聽完前因後果後，沒忍住感嘆：“崔琇辦事還是認真有禮的。這樣我去衙門點個卯，我也去茶樓。你們家定的哪？”
“爹，要不我們自己定一間？”王遠志建議：“您現在是未來岳父大人，不是大伯沆瀣一氣的發小。”
“現在這個節骨眼我們家訂得到房？”
王巧兒見她爹她哥忽然間有“女方”的矜持，垂首遮掩住一絲傷感。
成婚有助於事業，最好就她這一代終結。
但願下一代的女子能夠自由的選擇。
“我來安排吧。我先前出診救過狀元樓東家的女兒，他許諾我一個要求。只要個僻靜的廂房，再不濟蹭一蹭他們家的房間也行。”王巧兒道。
“我大伯連夜又包了兩間。”崔玥道：“這……”
“給我祖父一個顏面。我去學院交接一二，到時候輪椅推我祖父也出門熱鬧熱鬧。”王巧兒低聲：“他們老一輩還是要分個男方女方的。我本來就算高攀了，因此沒必要再這些小事上讓某些人嘰嘰歪歪。閑言碎語傳我祖父耳裏，不好。”
崔玥：“你都有官身，還高攀個屁！”
“你優雅。”王巧兒笑著：“大喜日子，先開心要緊。畢竟接下來那都是咱們改寫規矩的一天天了！”
聽得這霸氣的一如既往的話，崔玥才安心返回家，跟著家人一起去狀元樓等待六連元弟弟。
哪怕早已知道名次，但崔琇看著緩緩張開的黃榜，還是克制不住的激動起來。尤其是開始傳唱。
一甲傳唱三遍。
聽崔千霆這個狀元講述再多遍，都不如自己親身經歷一遍。
崔琇感慨著，聽得傳臚官的呼喊，洪亮，清晰，似乎能直沖雲霄：“第一甲第一名崔琇！”
崔琇眉頭一挑。
一遍！
第二遍來了！
這第二遍喊的響亮，就是比當初當被告，那只會排山倒海齊聲的嘶喊好聽。這傳臚官的呼喊還帶著悅耳的腔調，仿若轉成訓練過的。
“第一甲第一名崔琇！”
崔琇美滋滋的聽著，享受萬眾矚目，而後迎接第三遍。
等第三遍尾音裊裊，飄蕩半空時，他不急不緩出列，按著禮官指引，站在了紅毯之上，享受這一刻獨占鰲頭的驕傲時刻。
傳臚完畢，崔琇帶著新科進士朝帝王行三跪九叩禮。
明德帝免禮兩句，便示意下一個流程。
專屬於一甲三鼎的專屬的榮耀——從午門出，誇官游街。
而他還是要化作世家叔伯，去見證崔家這一刻的榮耀。當然這一刻榮耀也屬於他這個帝王的。畢竟是他逼著崔家閉門讀書啊。
沒想到竟然讀出了一個六連元來！
***
新出爐的六連元看著唯有帝王走的午門正門緩緩打開，迎接他這位狀元郎，雙眸難得的激動了一瞬間，閃現了昔年他礙於庶子身份連太廟都進不去。崔恩侯只能指著午門，訴說崔家的榮光。
訴說榮光背後的不易。
眼下，他崔琇也算有些續上榮光的資格了。
隨著禮官指引，崔琇騎上駿馬。
與此同時，沿街的百姓早已熱情的祝賀起來：“恭喜狀元郎。”
“要說六連元，這文曲星下凡呢！”
“開天辟地頭一個。”
“崔家這風水可真好啊。將軍那是武曲星下凡，這又文曲星。”有人捏酸的開口，但這話早已被百姓恭喜聲蓋住。哪怕有惡意的強調，百姓聽得了都回了一句：“可不好嗎？也不看看開府的老國公埋在哪裏的。那可是陪葬皇陵啊，這風水能不好？”
“開國勳貴哪一家不成器了？”
“這崔家還可憐，到現在還人少了。一大個國公府，遇到喜事了，一大圓桌還坐不滿。還不如我家人多。”
“趕緊帶好孩子，咱們去國公府討喜去。”
“不急不急，那打更老三早就敲鑼打鼓通知了。為避免擁擠，這家家戶戶國公爺帶著女衛挨家挨戶發呢。”
“按著登記的人口，每人十全十美十個銅板，每戶一只雞一只鴨。”
“…………”
樓下百姓議論聲，也傳到了包廂。
明德帝看崔恩侯：“大手筆，你哪來這麽多錢？”
“我一嚎，老大給我的。”崔恩侯道：“再讓瑚兒去後院哭一哭就足夠了。”
明德帝：“崔瑚就不能跟崔琇學學什麽叫靠譜嗎？”
“你就不能跟你姐好好學學，當一個痛快的老大嗎？”崔恩侯道：“都皇帝了搶我兒子當義子，給點零花錢都不如昌平這個當姑姑的痛快。”
明德帝面無表情看崔千霆。
崔千霆發揮官吏的自覺：“昌平公主到底有武帝留下的商業班底，這錢滾錢的倒是快。”
“您是自己白手起家，又家大業大的，得把錢花刀刃上。”
“朕沒空聽你這廢話。你是同意婚事？”明德帝問。
此話一出，包廂內的氛圍都隨之凝重兩分。
崔恩侯沒好氣：“剛敲定好呢。好不容易老王被馴服了不鬧了好好喝藥爭取再活幾天，巧兒也勉勉強強同意婚姻聯姻合作沖閣老了。你別生事行不行？”
“不是因為朕給他下藥，你們找個大夫？”明德帝涼涼道。
“下藥，下什麽藥？”崔恩侯氣得拍案：“司徒運，你是不是專程找不痛快啊？”
崔千霆駭然看著真情實感慍怒的哥，唇畔張張合合半晌，沒忍住問了一句：“曾子殺豬，您還知道什麽意思嗎？”
“崔千霆你埋汰你哥？我又不是傻子，這天天被小年輕嘲諷的，我能不記住？”崔恩侯殺氣騰騰：“眼下是咱們家六連元被下。藥啊！”
明德帝看著急得上躥下跳的崔恩侯，親自給人回憶回憶崔恩侯那一嗓子嚎的讓也被迫知道一個光怪陸離的夢。
崔恩侯眨眨眼：“好像……”
舌尖一轉，崔恩侯語氣篤定了兩分：“是有這事。”
“那藥一年解一次，你忘記了？”
崔恩侯聲音都小了兩分：“那……我以為你殺了那誰驗證了琇琇是真的，早就把解藥給他了。畢竟琇琇游學又歷練的。再說了琇琇在家裏好像也沒吃解藥吧？我吃藥的時候那都是要全家哄的。”
篤定著，崔恩侯瞪眼：“你沒給琇琇？”
明德帝直接沖崔恩侯翻了個白眼：“他當初吃毒藥都生吞呢，需要你哄著吃解藥？”
“他都是六連元了，你的文壇盛事啊。你這個當皇帝的還不給他解藥？”崔恩侯不管崔琇怎麽吃，這事既然他想起來了，那他還是要解藥了：“多少年過去了。這藥效還那麽精準嗎？”
“你要不換個其他藥也行？”
明德帝視若未聞，只道：“朕不是很滿意這婚事。且你們婚事定下都不提前跟朕匯報？”
崔恩侯一聽這秋後算賬翻的：“是我。我實在不懂這些小年輕所謂的理念。司徒運咱說實在的，巧兒也行吧，你又什麽不滿意的？忘記你自己所的，你挨揍老王給你解骨療傷啊。”
明德帝看著跨馬游街的崔琇，瞧著人自信飛揚的模樣，不急不緩道：“兩個擁有理念的人若有分歧了，就像武師和武帝。”
崔恩侯聞言毫不猶豫：“你們肯定想太多。崔琇這吵不起來，巧兒也是理智的。再說了他們是夫婦啊，又不是奔和離去的。那以後床頭打架床尾合。”
明德帝遠離崔恩侯，看崔千霆。
崔千霆看著成材的兒子，帶著與有榮焉的微笑：“皇上，崔琇在小傳臚說得對，政績是需要十幾年開花結果的。所以才有秀才造反三年不成這話。”
“女營一晃多少年了。”
“可現如今才第二批。”
明德帝聽得這實實在在的例子，壓下對未來的思忖，看向眼前新鮮出爐的六連元，大周文壇的盛世。
他這個帝王文教的成果。
“他那個藥，要是王巧兒研究出來，你們就讓他解吧。”明德帝甚至還給了明確的制造者：“是老王帶隊研究的。朕擁有配方而已。”
“直接點配方給我不行？”
“朕不同意這婚事。”明德帝冷臉：“他們兩要聯手當閣老，不得歷練歷練？朕只讓解藥，沒給他們制造其他問題已經開恩了。”
沒察覺自己此刻被家人關註，崔琇迎這自家姐姐頗具有分量的提醒——夾著玉佩的荷包，看向王家人所在的廂房。
就見王家人都在窗邊看著。
是頗為看中，一家四口都到了。
王巧兒瞧著頷首的崔琇，看看身側開心的祖父，感嘆沒想到的爹，也隨之笑了笑。不管如何崔琇應該會是個好的合作夥伴。
而這邊崔琇一頷首算示意自己收到了這份鄭重，但沒想到右側又一聲呼喊：“琇琇！”
聽得這熟悉的呼喊，他擡眸望去，就見自家大伯父親，甚至明德帝都站在窗口。三人並排而立，這場景，有瞬間崔琇都不敢信。
再一次定睛看過去，崔琇才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真的，三人皆在。
尤其是高高在上的帝王這一刻都仿若鄰家叔伯，帶著欣賞與驕傲看著他。
當這個念想浮現腦海時，崔琇只覺自己挺沒出息的。
竟然想起了許久不曾想起，都拋諸腦後的上輩子。
上輩子的父，模糊的，扭曲的。
這輩子的父親，威嚴慈愛。
伯父寬厚和善。
哪怕是君父，亦也是英武聖明。
是他心目中的明君形象。
當然倘若不偶爾糾結武帝武師這些家長裏短，就更好了。
想著，崔琇迎著禮官小聲的提醒，駕馬順著百姓的呼喊，順著家人友人還有未來聯盟的戰友註目，慢慢帶著榮耀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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