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府學（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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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府學（十）
“按律稟生需要參與縣、府兩試謄錄工作！”順天府尹環視五州十九縣緊急被抽調過來的全部稟生：“以往既往不咎, 從今後必須嚴格按著規章制度，既食君俸祿便擔君之憂。”
“稟生中家中三代親緣以及師座子弟參考的，有替考生作保的, 現在登記。將有其他任務派遣！”
看著難得肅殺的順天府尹親自前來宣布政令，崔琇偷瞄了眼文敬一行人，就見眾人耷拉著腦袋，喪喪的。
崔琇等順天府尹離開, 見其他稟生各自排隊散去, 才低聲：“不就謄錄嗎？你們別這麽直接跨著臉。文臣的顏面呢？”
“琇, 我們不能抄錄原籍的。你先前烏鴉嘴嘀咕著，我就偷摸派人打聽過了，有些窮困的些壓根就沒有專門的縣貢院！”
哪裏像大興縣, 權貴雲集, 縣貢院修建的都比絕大多數府院霸氣。哪怕武勳子弟來湊數，上千號人都能安排得下。而有些縣呢。
縣試考場就在縣衙。
就縣衙縣搭個茅草棚！
據聞左邊茅坑右邊就是供應吃食的！
崔琇可不應烏鴉嘴一詞, 小聲：“律法規定。順天府縣試大統考忘記了？今年又是師考第一年。謄錄的人手想想也會不足。”
“皇上怎麽不把女營那些才女也叫一批過來抄寫？說實話，抄書這種事, 女孩子幹的更加仔細。想我妹當初在家那佛經孝經一抄就十遍的。她們絕對坐得住。”
“姓黎的, 你少說兩句。”文敬聞言重重咳了一聲：“咱趕緊去登記吧。或許咱們作保後，不用去其他府衙抄寫呢？”
崔琇聞言倒是雙眸亮晶晶, 恨不得對著皇宮方向許個願。
謄錄——完全就是一筆一劃的抄寫, 的確可以加入些女孩子的力量。
感嘆著崔琇也邁步朝作保登記隊伍走。
見狀文敬震驚：“崔琇, 你也作保？世子爺不都沖院試了？”
“朱家他們不提了，我家對面那牛家都第五代了, ”崔琇擡手比劃了一下：“我不得作為小叔叔帶他們參加縣試啊。”
文敬聞言拍了一下額頭：“我這下意識先入為主了。畢竟我們都只替自家子弟擔保。”
解釋完後, 他看向剛到他肩膀的崔琇，忍不住回憶過往：“說起來也怪你當年才四歲就參加縣試, 害得我叔父他們覺得孩子規矩學不好直接丟縣試去鍛煉鍛煉，就能跟你一樣好了。”
“這算什麽？我爺還異想天開琢磨讓我跟牛家一樣當縣試守衛的小兵歷練歷練。”其他文臣子弟也忍不住埋汰起自家長輩的某些攀比。
說著說著，一群人又帶著些亢奮，“請稟生作保是會給一些辛苦費的。琇琇，你有多少啊？”
“這回也算我們辛辛苦苦靠自己所得。”
“我爹說了全都給我自己支配。咱們用保費一起湊個回憶往昔考考考崢嶸歲月的詩會吧？”
崔琇對此也亢奮，積極回應：“可以！我爹也說隨便我自己支配。我這回作保有一千兩。”
湊在一起交流的所有文臣子弟瞬間瞪崔琇。
崔琇身形一僵，帶著些防禦姿勢，聲音壓得更低：“這……這有問題？我……要不是我大伯沈穩了些，恐怕價格還更高。”
“價……價格？比如孤本書畫，亦或是文房四寶這些沒有嗎？”文敬見崔琇眼裏發自肺腑的震撼，問。
“還要文房四寶嗎？”崔琇詫異。這輩子作保稟生基本是崔家下屬，不用送禮。上輩子……上輩子記憶都太遙遠了，不回想了，還不如問幹脆。
文敬看著反問的理直氣壯的崔琇，氣得的擡手拍怕胸脯。
其他人表情是慍怒不已：“你……不是……你小三元的清貴優雅，文曲好運呢？”
“可以理解，畢竟榮國公談的。榮國公肯定不知道這些規矩。”
“怎麽能直接談錢這麽粗鄙呢？保費，這是保費，是用我們數十年苦讀化作優秀成績，用我的品性去擔保，去承擔某些風險！”
“是信任，是彰顯我們作為秀才郎享有信任享有家族話語權的重要一步。”
聽得這一聲聲的，比他大伯時策題湊字數還有些矯揉造作的話語，崔琇沒忍住開口：“可你們就你們用的文房四寶，那保費恐怕都快超過一千兩了吧？”
“你哪能用銅臭汙這份作保的體面啊！”
崔琇：“…………”
好矯情啊！
“那我自己開個詩會你們來嗎？”崔琇幹脆轉移話題。
眾人不約而同：“來！”
“咱們還是湊一起開一個吧。”
“我們跟你同年，也真不容易啊！”
“我們這一屆絕對是大興縣科考史上絕無僅有的，絕對要寫進地方縣志的。被一個武勳子弟壓了一籌啊。”
“命苦啊！”
“索性不如一起開，大一點。我們還能撈一個豁達的好名聲。”
崔琇看著唏噓感嘆的同年們，與有榮焉的挺起胸膛。等催促眾人排隊登記後，他領著自己的作保漂浮，憋住每個人一千兩讓文臣子弟更命苦的真相，依舊踏踏實實勤勤懇懇讀書。當然也按著縣試的規矩，請假，陪著縣試考生們去大興縣縣衙禮房進行登記。
禮房書吏沈默的看著引發小蘿蔔頭們來“鍛煉”的罪魁禍首，嫻熟且麻木的訴說考場規矩：“作為考生，不許離開座位不許交頭接耳左顧右盼……”
參考的牛家和朱家等子弟恭敬的抱拳：“您放心，令行禁止，我們都訓練過的！”
書吏聽得聲若洪鐘的回應，努力笑笑。
崔琇看著為首的牛重長子小名牛一，大名牛從甲的“五個帶頭大哥”，小聲：“你們殺氣收斂一些。”
“讀書人是作揖行禮。”
“咱們客隨主便，是不是？入鄉隨俗對不對？現在報名的是文科縣試！”
牛從甲看著彎腰鞠躬，姿態優雅的崔琇，擡手按了按自己魁梧的腱子肉想要壓住自己的殺氣，而後從順如流改了姿勢：“謹遵教誨。”
其他四人有樣學樣。
看著一群大漢笨拙的行禮，崔琇昂首挺胸。他們是武勳子弟又如何，科考又沒規定不能考！
感嘆著，他陪著人登記結束，又演練了三遍進入考舍的註意事項，才回府學。
府學的氛圍目前算是有些微妙。畢竟對於府學第一齋的學生而言，作保也是一筆財富。所以他們第一齋的學生，不管是寒門還是世家，氛圍都頗為愉快。但其他人，神色就因此有些酸溜溜了。
崔琇察覺到某些落在自己身上，眼神都不在遮掩羨慕嫉恨，搖搖頭，自顧打菜。今天有他最愛吃的東坡肉！
正謹慎的舀起兩塊東坡肉，崔琇就聽得前方一聲怒：“這稟生稟米分發看的是成績，又不是家世。”
“真論家世，全大周誰能比得上夫子六對一教學的世子爺？可結果呢？世子爺不也是在秀才班學習，在備考明年的院試。”
聞言，崔琇翹首看了眼怒吼的陳嘉興，眼裏閃過一抹困惑。
武定坤倒算直率的，他和文敬更願意與人相處。而陳嘉興嘛，眼裏總是帶著些自以為隱忍很好的嫉妒和輕蔑以及利益盤算。因此他們也只是維持基本的禮儀。
眼下這回當眾表態，恐怕也是因為保費這事涉及到他自身利益了。
就在崔琇暗暗揣測時，他又聽得一聲怒吼，就見第一齋的另一個同窗慍怒站起來：“我們也辛辛苦苦讀書，憑什麽不能作保？保費多少權看學生自己心意。你們替寒門子弟叫委屈，那等著禮房按著報名順序從上到下登記不就行？自行作保，那也是要擔考生的風險，萬一他作弊也連我們稟生。”
“我們愛惜羽毛，替知根知底的擔保有錯嗎？”
崔琇看了眼面色鐵青的成青，一個刻苦忠厚出了名的的同窗，扭頭看看文敬。
文敬搖搖頭，表示自己也剛回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不過他倒是比崔琇長得高，能透過一群人高馬大的同窗，看見與成青對峙的，某個眼神都躲閃的人。
“應該又是許明淩找茬。”文敬正訴說自己揣測時，崔琮卻是眼尖的將兩人拽拉到角落裏，訴說餐廳發生這對峙一幕的緣由：“早上，恰逢世子爺他們上農學課，有窮苦的寒門子弟來府學門口，想求某些稟生擔保。”
“啊？”文敬瞪眼：“自發來的？”
崔琮看文敬。
“我祖父把我塞府學之前查過，府學寒門盤踞，雖然有些腦子執拗，但刻苦是出了名的，跟騾子一樣天天不停轉。但不管如何作保這種事情，約定俗成的體面，是不會逼上門的。”文敬見人眼裏閃過的警惕，立馬解釋自己認為背後有陰謀的緣由：“某些人比當年告崔琇的那個郭彬都不如。”
郭彬蠻橫簡單認定崔琇舞弊，就敢豁出去敲登聞鼓告禦狀。而許明淩呢，是想著府學嫡傳子弟的好處，卻連文毅的勇氣與擔當都沒有學到。甚至因為月月考試，他的排名一次次掉，整個人愈發陰鷙扭曲。
用禿鷲來形容，那都是對禿鷲的褻瀆了。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背後有設局。你們第一齋的那些寒門因作保的事情也闊綽了些。”崔琮道：“其他幾齋是有些酸言語的。因此就還有人暗戳戳琢磨想要挑動世子爺應下。他們也不想想世子爺又不是我大伯，我們家報名縣試多少回了，世子爺流程比某些書吏還熟悉。”
“崔瑚直接問官方作保的事情。某些人還挑三揀四，說害怕被坑。畢竟五個陌生人誰也不能保證對方會不會作弊。”
“大哥呢？”崔琇聽得這話，帶著擔憂問。
崔琮直接朝皇宮方向指指：“有問題找家長啊。”
“大哥還是狠狠抓得住矛盾的精髓。”崔琇感嘆。
皇子們需要展現才能施展才華，獲得朝臣的信服，獲得帝王的欣賞，而義子是有問題張口喊爹，皇帝爹不親自出面解決的話，也會吩咐下屬解決。因為義子不想要權力。
文敬也忍不住佩服：“不愧是帝王義子。”
聽得身側的感嘆，崔琇昂首挺胸。
看看，身邊人個個都是老狐貍教出來的小狐貍。
他崔琇還得繼續努力提升自己！
****
互相交流完信息，吃完飯，崔琇等到神神氣氣回來的崔瑚。聽人從容回應一句“又不是得圍繞他們轉，律法還不夠完善嗎”的轉述，崔琇也就和文敬一起回宿舍了。
一入內，崔琇見陳嘉興帶著些迫切的訴說今早發生的請求作保事情，更為淡然的轉述了世子爺的話。
陳嘉興聞言微微籲口氣。
他今日當眾表態也算估摸對了帝王心思。再說了，本來就是他辛辛苦苦頭懸梁錐刺股的，才能得了作保費用，憑什麽要便宜其他人？
“多謝。”
“應該的。大家都為稟生的榮耀付出過努力。”崔琇客氣寒暄完後，揉揉手，便埋頭繼續自己的抄書大業。
文敬倒是沒繼續抄書，反而帶著些好奇詢問其他縣試考舍：“也是我冒昧了。據說有些縣衙，一半能成為臭號？”
見堂堂首輔閣老孫子難得願意跟他聊天，陳嘉興壓住心中的激動，訴說：“咱們順天府乃是天下首府……”
“在家中，這歷來豬圈都是臨廚的。所以夏日是有些味道，但我們基本也都習慣了。”陳嘉興斟酌著，字字帶著現實，眉眼間模仿著武定坤，也透著出堅毅豪邁，開口道：“因此對我們而言，縣城考舍，不算臭。”
“想想咱們上的農學課，這農田是要澆灌農家肥的。”
“有句話叫肥水不流外人田，說的便是這農家肥，亦也是要跑回家解手的。路上若是看見了牛糞，也是要撿的。”
文敬：“…………”
忍不住豎耳傾聽的崔琇：“…………”
於是翌日蒙蒙亮，崔琇帶隊做完鍛煉後，鼓足勇氣詢問文敬一行人。見眾人面帶躊躇，他也就鼓足勇氣，自己朝府學內新開辟出來的農田走去。
文敬見崔琇走的如此決然，他立馬眼疾手快一手跩一個閣老孫子，“走啊。咱們就算鄉試錯開。家裏某些長輩也會念叨。”
閣老有六個！
在場的閣老大孫子就有八個。要死一起死！
被拽著的閣老孫子們：“…………我母親是郡主。”
“那更得做表率。”文敬用力拽著：“我祖母還長長公主呢，我說了嗎？”
其他人如喪考妣，一個個神情呆滯，恍若行屍走肉一般。
崔瑚瞧著都這個時候了，文臣崽子們還按著長輩官位、資歷、輩分排排隊，搖搖頭：“文臣的某些秩序比咱武勳還嚴啊。”
“難怪文敬能做領頭羊啊。敢情人非但母族厲害，祖母一族也厲害。”
崔琮重重應了一聲，擡手拽著崔瑚去湊熱鬧。
眾人來到農田，齊齊沈默。
三月的農田，透著萬物覆蘇的盎然生意。
只不過泥土芳香，的確是夾著些米田共的味道。
離得越近，越能嗅到這味。
“我爹能在女營安安分分呆著，也真是奇跡啊。”崔瑚輕咳一聲打破周遭的死寂：“女營除卻農田，可還養著雞鴨豬。據說穩婆那邊還有仵作班，就差弄個屍體了。那味道是真真五味皆有！”
“可女營占地——”文敬磨牙：“上千畝了啊！”
“可我爹是所有武勳，甚至你們文臣家教育子弟的最最最最低標準。”崔瑚一臉光棍道。
這話不亞於被人當頭敲了一棍，文臣家子弟們個個都想抱頭痛哭了。
畢竟他們有腦子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他們謄錄的地方肯定破破爛爛的。他們沒有任何資格挑，畢竟全大周最最最最矜貴的超品榮國公都紆尊降貴，親手締造具有芳香氣息的的女營。
就在文臣家，確切說釋放些善意的看榜文臣家族子弟們哀嘆即將到來的命運時，許翎垂首帶著些羞愧訴說：“兒子無能，未能挑起矛盾。且崔琮……”
也真不知道崔琮心性到底隨誰。崔瑚是天生的富貴命，國公爵位鐵板釘釘的。而同樣是忠武公的孫子，崔琮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崔瑚受盡忠武公的蔭庇。如此落差，但凡是個人，心中都會有些酸澀吧？！
且崔琮就算不跟長房獨苗苗比較，他也是崔千霆的嫡長子。
面對崔琇的優秀，面對崔琇越過他能夠跟牛家這樣軍中第一家大族子弟結交作保，崔琮竟然也一點都不嫉妒，甚至還樂見其成。
他都覺得崔琮對不起琮這樣帶著些野心的名字！
徐國棟開口截住許翎的話，沈聲道：“崔千霆就不是正常人，崔琮不會被世俗的權勢金錢所挑唆，也正常。”
“活用好制度就行。福王一天天的熬著，明德帝打算開場恩科。你到時候抓住這個機會，金榜題名。”
許翎聞言表情一變：“恩科上榜？”
科舉每三年舉行鄉、 會試，是為正科。恰逢朝廷慶典國之大事時，帝王會下令特別開科考試，還允許一些特定條件下未能通過正常科舉考試的考生參加考試。讓天下士林感激皇恩浩蕩。故此便為恩科。
上榜者，跟正科名號一樣，都為進士。
可在正統的文臣眼裏，除非是皇帝登基下旨開的恩科，其他恩科出仕的那……
許翎回想著自己的所見所聞，表情都有些凝重。
因為通俗而言正科士林是嫡長子；帝王登基第一屆的恩科士林，那是嫡次子；其他恩科是庶子。嫡庶之間平時待遇可能不會有區別，可到分家產時便清晰明確，天壤之別，恰如官場升遷。
“咱們一代而已，毫無根基。正科和恩科沒有區別。甚至這場恩科，若是真的召開了，若是有文臣子弟參加且上榜。那才是真正對武勳的示好！”徐國棟一見許翎的表情，當即冷笑連連：“你別想著接下來幾屆爭奪個一甲！文閣老家的，黎閣老家的可跟著崔家一起混，但他們跟崔琇的年齡差距是明擺著，甚至他們兩都不同齡，不會同屆。”
“京城其他所謂世家子弟還真是有點默契，就連家中嫡系子弟年齡基本都有分段的默契，不會湊同一科。”徐國棟末了，還氣憤的感嘆一句。
見徐國棟滿面隱忍的慍怒，許翎腦海不自禁會想到昔年父親那般雄心壯志，展望父子兩代閣老的美好夢想。他面色來回變化，最後彎腰作揖：“多謝父親指點，孩兒明白了。福王可以說是武勳代表，這場恩科若是真的開起來，那這一屆對於武勳而言都算……門生。”
最後兩個字，許翎說得意味深長。
“你懂就行。”徐國棟眼裏帶著些勢在必得的決然：“到時候若是崔琇參加，為父也會讓他參加不了鄉試。”
“這……”
“你接下來什麽事情都不用幹，全力準備恩科* 鄉試！”徐國棟最後不容置喙道：“安心覆習就行。”
許翎迎著徐國棟給予厚望的眼神，紅著眼彎腰：“定不會讓父親您失望。”
“嗯。”徐國棟滿意的點點頭，視線看向府學的方向，意味深長的笑笑。
崔琇就算過目不忘，縣試府試得謄錄，還得偶爾去風骨館轉一圈，崔瑚院試還沒過，崔琇都得陪著輔導……如此諸事繁忙，哪怕是天才，也得“傷仲永”！
被惦記的崔琇凝神屏息，幹脆搬著小桌案坐在農田旁邊抄錄書籍。還別說聽得黃鸝鳴叫，嗅著淡淡的自然芳香，還是挺提神醒腦，培養自己的專註度的。
在崔琇旁邊的文敬托腮，瞧著人一頁又一頁的抄錄，兩小眼珠子盯著書籍都不動彈，仿若老僧入定一般，帶著難以形容的虔誠光芒。
嘆息著，文敬瞧著又一炷香燃滅。他想了想，還是屈指在崔琇桌案上輕輕扣了幾下。見崔琇表情漸漸對外界事物有所回應，文敬道：“崔琇，就算你自己不累，但也要註意身體的。我三叔說了書呆子一伏案便是一天。是挺用功，可絲毫沒考慮自己身體，尤其是眼睛是否勞累。長久以往下去，就導致眼睛安然無神，甚至還會因為用眼疲勞，成瞇瞇眼，可難看了。”
崔琇聞言，只覺心中一暖。因為這樣絮絮叨叨的，關心身體的話，很像對崔家對崔琇友好的長輩說的。
可文敬是同齡人，不是長輩！
感動著，崔琇忙不疊起身，認真彎腰作揖感謝文敬。
文敬瞧著認真還禮的崔琇，笑笑：“倒不……倒不用這般客氣。大家互相提醒兩句應該的。”
“文兄，你學習放松的時候護眼打拳嗎？”崔琇話語中還帶著感動，積極道：“王神醫研究出一套護眼操，說我大伯就是在他的指點下眼神熠熠生輝，年紀大了還能裝嫩。”
“護眼操？”
崔琇見人有興趣，當即手把手教導：“你眼睛周圍的六個穴位知道嗎？”
“知道，醫學課學過。”
“對。那第一節便是按揉攢竹穴……”
文敬看著講解的頗為詳細且認真的崔琇，見人最後雙眸熠熠的看著他。他沈默一瞬，彎腰小聲問：“你……你爹練嗎？”
崔琇瞳孔一震：“我爹練，你就練嗎？”
文敬垂首看了眼崔千霆親筆抄寫的書，左右環視一圈，壓低聲回：“崔二叔美貌與才智皆有。”
且崔千霆的經歷，那是翻遍史書都找不出來的文武雙全郎！
他隨著年紀增長，長輩偶爾也會提及過往政治事件。越了解過往，對於崔鎮這樣比霍光廢立帝王還牛逼，“讓”皇帝的大將軍，他心生佩服。尤其是越當所謂的首輔閣老孫子，他就越敬佩崔千霆。
閣老孫子都那麽難當了，崔鎮手把手教出來橫掃千軍的兒子得多難當啊？
那因崔鎮千古“廢立”帝王後的艱難歲月裏，所有朝臣都不敢隨便對崔家表態的那段時光裏，崔千霆這個實質上的崔家領頭羊，得多難啊？
想當年崔家第一回參考，他被祖父他們耳提面命，要遠離崔家一行考生呢！
回想著自己年幼幹過的事，文敬羞紅著了臉，聲若蚊蚋的開口：“在有選擇的機會下，你大伯……我不想當你大伯這樣美貌如花的。還是你……你爹好，且他是狀元郎啊。對我而言也有鼓勵作用。”
崔琇聞言驕傲的挺胸，小聲回：“在學習方便我也佩服我爹的。我以後也要當文武雙全的狀元郎！”
“不過我爹練槍，你要學嗎？”
文敬聲音更小了些：“多久能練成那種氣質”
崔琇膽大著，戲謔：“黃粱一夢。”
文敬唇畔一抖，看著雙眸亮晶晶的崔琇，倒映著他身影，還帶著希冀的崔琇。文敬沈默了一順，笑著回答：“據聞榮國公有穿著鎧甲練槍的圖。勞煩琇弟弟有空給我畫一副，我掛在書房裏，日日夜夜以此激勵自己堅持再堅持。”
崔琇應的毫不猶豫：“好。我畫大伯還有父親練武。你看看左邊再看看右邊，你就堅持下去了。”
“偷偷跟你分享，我大哥就這麽堅持下去的，甚至我大伯自己都靠這一股對比精氣神堅持下去。”
文敬想想那畫面，都覺得佩服榮國公。
“咱們不聊了，還是繼續學習。莫要年老後悔少壯不努力。你教我做護眼操。”
崔琇重重點點頭，再一次教學。
等聽得府學“鑼鼓”上課的聲響，兩人才收拾好書箱，積極奔向第一齋。
第一齋的其他世家公子哥趁著夫子還沒來，小聲：“你們兩真天天去提前試驗啊？”
“我問過朱勝利了。他們因為籍貫問題，去年就被安定伯塞河間府當府試巡邏兵了。河間府那……”崔琇搖搖頭：“我……我也是有點小怕的。”
眾人：“…………”
眾人惴惴不安著，捏著鼻子帶著抗拒與抵觸。但千言萬語一句話，能憑著考試進入第一齋的世家公子哥，那都是老狐貍精心養的的小狐貍，每個人都知道制度的重要性。確定文武禮法上的第一家崽子都這般身先士卒了，便全都硬著頭皮天天清早繞著農田轉一圈。
轉著轉著，大興縣考試之日到達。
作為互保的稟生們，他們所有人按著以往的流程：帶齊自己所有的文書作保的漂浮，前往大興縣縣衙。經過禮房文書核驗身份後，便跟隨縣令對著皇宮和錦衣衛手持的聖旨發誓，絕不利用優秀稟生的身份弄虛作假，若有違背便是不忠不孝不仁以不義之輩，流放嶺南。
“所有稟生，按律進大興縣貢院！”大興縣禮房文書沈聲：“再一次提醒，不許交頭接耳，左顧右盼。等作保環節，諸位稟生需仔細辨認所擔保的考生。”
“多謝書吏指點。”作為應屆的第一名優秀稟生，崔琇帶頭朝文書感謝，而後按著文書的指引，一步步走向大興縣貢院。
說來他崔琇目前也算進入貢院的第一批人了。
整個大興縣貢院燈火通明，趁著夜色都愈發濃稠黑沈了兩分。
不過也真因為這番對比，顯得周圍拎著燈籠等候的考生們都虔誠了幾分，帶著對知識對功名的虔誠。
跟當初才四歲就邁步靠自己走向貢院的崔琇差不多。
崔琇正感嘆萬千呢，就聽得一聲埋汰：“瞅見了沒？老子帶你沖第一批進場，不是琢磨你能榜上有名就是來瞅崔琇的。崔琇當年才四歲穿著開襠褲就來考試。你呢，都十歲了，還毛毛躁躁哭天搶地的。”
崔琇目不斜視，昂首挺胸。
咋啦，穿開襠褲又如何？
他現在都稟生了。
也算“衣錦還鄉”！
按著指示坐好之後，崔琇來回反覆深呼吸，默背著《春秋》。等聽得衙役開始高呼有請稟生作保時，崔琇發覺自己心跳都克制不住噗通噗通加快跳動起來。
畢竟他也是大興縣老考生了，還是知道大興縣近幾年的風氣：武勳子弟答卷不積極，爭第一批入考場可積極了！
正腹誹著，崔琇便聽得高呼的聲音——“牛從甲、牛從通、朱平海、朱振海、李定軍五人結保，搜查無誤，請作保稟生！”
崔琇聞言，立馬起身，一步步走向前來的考生們。他提著燈籠，十分肅穆的，將考生們一個個的照亮。
“墊個腳。”牛從甲瞧著還沒到達他肩膀的崔琇，張口想要提醒一句。但一見左右肅穆的衙役，硬生生的咬牙止住自己的話語。
畢竟他在家也訓練過很多回了。這參與縣試，對他們而言便是戰場。違規開口，那相當於丟盔棄甲。
與此同時，崔琇略過牛從甲都快寫在臉上的心思，慢慢的將其他人照亮。
確定都是自己眼熟的價值千兩的崽子後，崔琇回眸看向聚集稟生的高臺方向，聲若洪鐘：“稟生崔琇，保！”
這一聲，帶著沖破雲霄的力量，聽得在忙碌的大興縣貢院考務人員都忍不住互相對視一眼，會心一笑。
哎喲，不容易啊！
那個穿開襠褲的，他們看著考大的崽在現在出息了，替人作保了！
****
渾然不知道考場的考務人員都這般感嘆萬千，崔琇唱保過後，便積極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定。等待其他考生入場。
隨著左右稟生一一起身去查驗，時間也隨之流逝。
三個時辰後，作為稟生，崔琇一行人在禮房書吏的帶領下，登記好相關憑證後，聚集在貢院的小院內。
本來按著流程，他們這些優秀稟生來都來了，是要參與大興縣的某些謄錄工作的。但鑒於“官大一級壓死人”，因此他們需要集體被錦衣衛轉移。
“也不知道皇上會抽到直隸哪一府。”有人隨著時間的流逝，忍不住喃喃起來：“希望抽個近一點的。否則咱們恐怕都得連夜趕過去進行謄錄。”
崔琇聽得這些美好的希冀，也忍不住跟著有樣學樣祈願起來。
也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錦衣衛副指揮使帶著聖旨前來：“奉天承運皇帝，昭曰，科舉選才國之大事，縣試乃是科考第一關，念……直隸以順天府為首，共府八，直隸州二、屬州十七、縣一百一十六。此沐浴天恩，理當一視同仁。今科特請太廟列祖列宗為證，廣平府為縣試統考區。”
此言不亞於驚雷，在場所有人都瞠目結舌。
其他寒門子弟可能一下子無法推測出廣平府在哪裏，可世家子弟有些家中淵源，其他不提，對於直隸這一畝三分地還是知道門清。
所以能夠立馬跳出最為直白的一條信息——距離京城一千裏！
一千裏！
哪怕其他區域縣試推延一天，可他們把把命豁出去跑，都恐怕到不了廣平府！
“所有順天府稟生即刻奔赴廣平府，按律參與謄錄工作。”
崔琇都不敢瞄左右一行稟生什麽眼神，作為大興縣稟生頭頭，他還是籲口氣，率先從容鎮定的跪地，拉長了音調：“學生——”
文敬一行人聽得稚嫩中都有些尖銳的音調，回過神來，先跪地接旨。
接完質疑後，文敬手肘推了一下崔琇。
宣旨的錦衣衛。
誰都知道錦衣衛目前統領福王世子，是一手帶大崔恩侯的。
崔琇籲口氣，表示自己有數，上前彎腰作揖，直接詢問他們如何去廣平府。
宣旨的錦衣衛同知淡然：“你們上車，我們直接把你們連夜運過去。放心，我們有數的，知道你們優秀，絕對不會摔著磕著你們。”
聽得“運”這種粗狂的詞匯，文敬弱弱開口：“我……若是我們自己學過騎射，有些駕馬經驗，能否自己騎馬？”
“行。你們能騎馬就騎，不行就進馬車。要是坐馬車覺得太快要吐，那就喝點麻藥，直接睡一覺，保證你們一覺醒來就在廣平府。”
在場所有稟生們：“…………”
“我們辦事你們放心。這一套流程，那嬌氣的榮國公都沒法找茬的。他先前跟隨帝王去泰山就這麽去的。”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他們誰也沒敢找茬。
畢竟錦衣衛的經驗舉的可真好啊！
於是一天一夜後，就連崔琇都有些體力不支。他費力的捋開自己因馬車太過風馳電掣顛散的頭發，幽幽的瞪圓了眼睛看著眼前的縣衙。
廣平府下轄轄九縣一州，最為有名的便是邯鄲，戰略地位十分重要。東控制臨清、衛運河，可斷絕大運河的漕運，向西發兵，到漳河、鄴郡。從春秋戰國時期，便算兵家必爭之地。漢唐時期邯鄲繁榮至極，算得上鼎鼎有名的大城市，堪比蘇杭。
可礙於此後削減軍事地位的某些考量，邯鄲……邯鄲逐漸成為一縣而已。
眼下哪怕……哪怕他有些政治思維理念，看著昔日刊載歷史的繁華城鎮落魄的模樣，心中還是有些酸酸漲漲。
畢竟……畢竟縣衙啊，也算一縣體面征兆了。
是落魄到連匾額都破裂了，透著搖搖欲墜的脆弱。
“不……不說跟大興縣一樣有專門的貢院，但這縣衙……縣衙匾額為什麽還有刀劍砍痕？”崔琇沒忍住喃喃出聲。
“本地民風淳樸。”負責帶眾人前來的同知解釋了一句：“你們趕緊整理一下儀容，到底代表順天府代表大興縣過來的，體面點。”
崔琇一行人聞言恍惚的籲口氣，但也從順如流的整理起來。
“可否沐浴？”
“想太多。你們這些細皮嫩肉的，沒嗖味。趕緊拿著文書漂浮去登記。等忙完，有津貼拿的。到時候你們拿著銀子愛去哪裏去哪裏玩。”
“多少津貼？”有人好奇問。
“整整三兩銀子。就抄點試卷，三兩銀子呢，你們可賺了。”
大興縣的稟生們：“…………”
崔琇：“…………”
他……他們的確要明白靠自己賺錢的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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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律稟生需要參與縣、府兩試謄錄工作！”順天府尹環視五州十九縣緊急被抽調過來的全部稟生：“以往既往不咎, 從今後必須嚴格按著規章制度，既食君俸祿便擔君之憂。”
“稟生中家中三代親緣以及師座子弟參考的，有替考生作保的, 現在登記。將有其他任務派遣！”
看著難得肅殺的順天府尹親自前來宣布政令，崔琇偷瞄了眼文敬一行人，就見眾人耷拉著腦袋，喪喪的。
崔琇等順天府尹離開, 見其他稟生各自排隊散去, 才低聲：“不就謄錄嗎？你們別這麽直接跨著臉。文臣的顏面呢？”
“琇, 我們不能抄錄原籍的。你先前烏鴉嘴嘀咕著，我就偷摸派人打聽過了，有些窮困的些壓根就沒有專門的縣貢院！”
哪裏像大興縣, 權貴雲集, 縣貢院修建的都比絕大多數府院霸氣。哪怕武勳子弟來湊數，上千號人都能安排得下。而有些縣呢。
縣試考場就在縣衙。
就縣衙縣搭個茅草棚！
據聞左邊茅坑右邊就是供應吃食的！
崔琇可不應烏鴉嘴一詞, 小聲：“律法規定。順天府縣試大統考忘記了？今年又是師考第一年。謄錄的人手想想也會不足。”
“皇上怎麽不把女營那些才女也叫一批過來抄寫？說實話，抄書這種事, 女孩子幹的更加仔細。想我妹當初在家那佛經孝經一抄就十遍的。她們絕對坐得住。”
“姓黎的, 你少說兩句。”文敬聞言重重咳了一聲：“咱趕緊去登記吧。或許咱們作保後，不用去其他府衙抄寫呢？”
崔琇聞言倒是雙眸亮晶晶, 恨不得對著皇宮方向許個願。
謄錄——完全就是一筆一劃的抄寫, 的確可以加入些女孩子的力量。
感嘆著崔琇也邁步朝作保登記隊伍走。
見狀文敬震驚：“崔琇, 你也作保？世子爺不都沖院試了？”
“朱家他們不提了，我家對面那牛家都第五代了, ”崔琇擡手比劃了一下：“我不得作為小叔叔帶他們參加縣試啊。”
文敬聞言拍了一下額頭：“我這下意識先入為主了。畢竟我們都只替自家子弟擔保。”
解釋完後, 他看向剛到他肩膀的崔琇，忍不住回憶過往：“說起來也怪你當年才四歲就參加縣試, 害得我叔父他們覺得孩子規矩學不好直接丟縣試去鍛煉鍛煉，就能跟你一樣好了。”
“這算什麽？我爺還異想天開琢磨讓我跟牛家一樣當縣試守衛的小兵歷練歷練。”其他文臣子弟也忍不住埋汰起自家長輩的某些攀比。
說著說著，一群人又帶著些亢奮，“請稟生作保是會給一些辛苦費的。琇琇，你有多少啊？”
“這回也算我們辛辛苦苦靠自己所得。”
“我爹說了全都給我自己支配。咱們用保費一起湊個回憶往昔考考考崢嶸歲月的詩會吧？”
崔琇對此也亢奮，積極回應：“可以！我爹也說隨便我自己支配。我這回作保有一千兩。”
湊在一起交流的所有文臣子弟瞬間瞪崔琇。
崔琇身形一僵，帶著些防禦姿勢，聲音壓得更低：“這……這有問題？我……要不是我大伯沈穩了些，恐怕價格還更高。”
“價……價格？比如孤本書畫，亦或是文房四寶這些沒有嗎？”文敬見崔琇眼裏發自肺腑的震撼，問。
“還要文房四寶嗎？”崔琇詫異。這輩子作保稟生基本是崔家下屬，不用送禮。上輩子……上輩子記憶都太遙遠了，不回想了，還不如問幹脆。
文敬看著反問的理直氣壯的崔琇，氣得的擡手拍怕胸脯。
其他人表情是慍怒不已：“你……不是……你小三元的清貴優雅，文曲好運呢？”
“可以理解，畢竟榮國公談的。榮國公肯定不知道這些規矩。”
“怎麽能直接談錢這麽粗鄙呢？保費，這是保費，是用我們數十年苦讀化作優秀成績，用我的品性去擔保，去承擔某些風險！”
“是信任，是彰顯我們作為秀才郎享有信任享有家族話語權的重要一步。”
聽得這一聲聲的，比他大伯時策題湊字數還有些矯揉造作的話語，崔琇沒忍住開口：“可你們就你們用的文房四寶，那保費恐怕都快超過一千兩了吧？”
“你哪能用銅臭汙這份作保的體面啊！”
崔琇：“…………”
好矯情啊！
“那我自己開個詩會你們來嗎？”崔琇幹脆轉移話題。
眾人不約而同：“來！”
“咱們還是湊一起開一個吧。”
“我們跟你同年，也真不容易啊！”
“我們這一屆絕對是大興縣科考史上絕無僅有的，絕對要寫進地方縣志的。被一個武勳子弟壓了一籌啊。”
“命苦啊！”
“索性不如一起開，大一點。我們還能撈一個豁達的好名聲。”
崔琇看著唏噓感嘆的同年們，與有榮焉的挺起胸膛。等催促眾人排隊登記後，他領著自己的作保漂浮，憋住每個人一千兩讓文臣子弟更命苦的真相，依舊踏踏實實勤勤懇懇讀書。當然也按著縣試的規矩，請假，陪著縣試考生們去大興縣縣衙禮房進行登記。
禮房書吏沈默的看著引發小蘿蔔頭們來“鍛煉”的罪魁禍首，嫻熟且麻木的訴說考場規矩：“作為考生，不許離開座位不許交頭接耳左顧右盼……”
參考的牛家和朱家等子弟恭敬的抱拳：“您放心，令行禁止，我們都訓練過的！”
書吏聽得聲若洪鐘的回應，努力笑笑。
崔琇看著為首的牛重長子小名牛一，大名牛從甲的“五個帶頭大哥”，小聲：“你們殺氣收斂一些。”
“讀書人是作揖行禮。”
“咱們客隨主便，是不是？入鄉隨俗對不對？現在報名的是文科縣試！”
牛從甲看著彎腰鞠躬，姿態優雅的崔琇，擡手按了按自己魁梧的腱子肉想要壓住自己的殺氣，而後從順如流改了姿勢：“謹遵教誨。”
其他四人有樣學樣。
看著一群大漢笨拙的行禮，崔琇昂首挺胸。他們是武勳子弟又如何，科考又沒規定不能考！
感嘆著，他陪著人登記結束，又演練了三遍進入考舍的註意事項，才回府學。
府學的氛圍目前算是有些微妙。畢竟對於府學第一齋的學生而言，作保也是一筆財富。所以他們第一齋的學生，不管是寒門還是世家，氛圍都頗為愉快。但其他人，神色就因此有些酸溜溜了。
崔琇察覺到某些落在自己身上，眼神都不在遮掩羨慕嫉恨，搖搖頭，自顧打菜。今天有他最愛吃的東坡肉！
正謹慎的舀起兩塊東坡肉，崔琇就聽得前方一聲怒：“這稟生稟米分發看的是成績，又不是家世。”
“真論家世，全大周誰能比得上夫子六對一教學的世子爺？可結果呢？世子爺不也是在秀才班學習，在備考明年的院試。”
聞言，崔琇翹首看了眼怒吼的陳嘉興，眼裏閃過一抹困惑。
武定坤倒算直率的，他和文敬更願意與人相處。而陳嘉興嘛，眼裏總是帶著些自以為隱忍很好的嫉妒和輕蔑以及利益盤算。因此他們也只是維持基本的禮儀。
眼下這回當眾表態，恐怕也是因為保費這事涉及到他自身利益了。
就在崔琇暗暗揣測時，他又聽得一聲怒吼，就見第一齋的另一個同窗慍怒站起來：“我們也辛辛苦苦讀書，憑什麽不能作保？保費多少權看學生自己心意。你們替寒門子弟叫委屈，那等著禮房按著報名順序從上到下登記不就行？自行作保，那也是要擔考生的風險，萬一他作弊也連我們稟生。”
“我們愛惜羽毛，替知根知底的擔保有錯嗎？”
崔琇看了眼面色鐵青的成青，一個刻苦忠厚出了名的的同窗，扭頭看看文敬。
文敬搖搖頭，表示自己也剛回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不過他倒是比崔琇長得高，能透過一群人高馬大的同窗，看見與成青對峙的，某個眼神都躲閃的人。
“應該又是許明淩找茬。”文敬正訴說自己揣測時，崔琮卻是眼尖的將兩人拽拉到角落裏，訴說餐廳發生這對峙一幕的緣由：“早上，恰逢世子爺他們上農學課，有窮苦的寒門子弟來府學門口，想求某些稟生擔保。”
“啊？”文敬瞪眼：“自發來的？”
崔琮看文敬。
“我祖父把我塞府學之前查過，府學寒門盤踞，雖然有些腦子執拗，但刻苦是出了名的，跟騾子一樣天天不停轉。但不管如何作保這種事情，約定俗成的體面，是不會逼上門的。”文敬見人眼裏閃過的警惕，立馬解釋自己認為背後有陰謀的緣由：“某些人比當年告崔琇的那個郭彬都不如。”
郭彬蠻橫簡單認定崔琇舞弊，就敢豁出去敲登聞鼓告禦狀。而許明淩呢，是想著府學嫡傳子弟的好處，卻連文毅的勇氣與擔當都沒有學到。甚至因為月月考試，他的排名一次次掉，整個人愈發陰鷙扭曲。
用禿鷲來形容，那都是對禿鷲的褻瀆了。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背後有設局。你們第一齋的那些寒門因作保的事情也闊綽了些。”崔琮道：“其他幾齋是有些酸言語的。因此就還有人暗戳戳琢磨想要挑動世子爺應下。他們也不想想世子爺又不是我大伯，我們家報名縣試多少回了，世子爺流程比某些書吏還熟悉。”
“崔瑚直接問官方作保的事情。某些人還挑三揀四，說害怕被坑。畢竟五個陌生人誰也不能保證對方會不會作弊。”
“大哥呢？”崔琇聽得這話，帶著擔憂問。
崔琮直接朝皇宮方向指指：“有問題找家長啊。”
“大哥還是狠狠抓得住矛盾的精髓。”崔琇感嘆。
皇子們需要展現才能施展才華，獲得朝臣的信服，獲得帝王的欣賞，而義子是有問題張口喊爹，皇帝爹不親自出面解決的話，也會吩咐下屬解決。因為義子不想要權力。
文敬也忍不住佩服：“不愧是帝王義子。”
聽得身側的感嘆，崔琇昂首挺胸。
看看，身邊人個個都是老狐貍教出來的小狐貍。
他崔琇還得繼續努力提升自己！
****
互相交流完信息，吃完飯，崔琇等到神神氣氣回來的崔瑚。聽人從容回應一句“又不是得圍繞他們轉，律法還不夠完善嗎”的轉述，崔琇也就和文敬一起回宿舍了。
一入內，崔琇見陳嘉興帶著些迫切的訴說今早發生的請求作保事情，更為淡然的轉述了世子爺的話。
陳嘉興聞言微微籲口氣。
他今日當眾表態也算估摸對了帝王心思。再說了，本來就是他辛辛苦苦頭懸梁錐刺股的，才能得了作保費用，憑什麽要便宜其他人？
“多謝。”
“應該的。大家都為稟生的榮耀付出過努力。”崔琇客氣寒暄完後，揉揉手，便埋頭繼續自己的抄書大業。
文敬倒是沒繼續抄書，反而帶著些好奇詢問其他縣試考舍：“也是我冒昧了。據說有些縣衙，一半能成為臭號？”
見堂堂首輔閣老孫子難得願意跟他聊天，陳嘉興壓住心中的激動，訴說：“咱們順天府乃是天下首府……”
“在家中，這歷來豬圈都是臨廚的。所以夏日是有些味道，但我們基本也都習慣了。”陳嘉興斟酌著，字字帶著現實，眉眼間模仿著武定坤，也透著出堅毅豪邁，開口道：“因此對我們而言，縣城考舍，不算臭。”
“想想咱們上的農學課，這農田是要澆灌農家肥的。”
“有句話叫肥水不流外人田，說的便是這農家肥，亦也是要跑回家解手的。路上若是看見了牛糞，也是要撿的。”
文敬：“…………”
忍不住豎耳傾聽的崔琇：“…………”
於是翌日蒙蒙亮，崔琇帶隊做完鍛煉後，鼓足勇氣詢問文敬一行人。見眾人面帶躊躇，他也就鼓足勇氣，自己朝府學內新開辟出來的農田走去。
文敬見崔琇走的如此決然，他立馬眼疾手快一手跩一個閣老孫子，“走啊。咱們就算鄉試錯開。家裏某些長輩也會念叨。”
閣老有六個！
在場的閣老大孫子就有八個。要死一起死！
被拽著的閣老孫子們：“…………我母親是郡主。”
“那更得做表率。”文敬用力拽著：“我祖母還長長公主呢，我說了嗎？”
其他人如喪考妣，一個個神情呆滯，恍若行屍走肉一般。
崔瑚瞧著都這個時候了，文臣崽子們還按著長輩官位、資歷、輩分排排隊，搖搖頭：“文臣的某些秩序比咱武勳還嚴啊。”
“難怪文敬能做領頭羊啊。敢情人非但母族厲害，祖母一族也厲害。”
崔琮重重應了一聲，擡手拽著崔瑚去湊熱鬧。
眾人來到農田，齊齊沈默。
三月的農田，透著萬物覆蘇的盎然生意。
只不過泥土芳香，的確是夾著些米田共的味道。
離得越近，越能嗅到這味。
“我爹能在女營安安分分呆著，也真是奇跡啊。”崔瑚輕咳一聲打破周遭的死寂：“女營除卻農田，可還養著雞鴨豬。據說穩婆那邊還有仵作班，就差弄個屍體了。那味道是真真五味皆有！”
“可女營占地——”文敬磨牙：“上千畝了啊！”
“可我爹是所有武勳，甚至你們文臣家教育子弟的最最最最低標準。”崔瑚一臉光棍道。
這話不亞於被人當頭敲了一棍，文臣家子弟們個個都想抱頭痛哭了。
畢竟他們有腦子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他們謄錄的地方肯定破破爛爛的。他們沒有任何資格挑，畢竟全大周最最最最矜貴的超品榮國公都紆尊降貴，親手締造具有芳香氣息的的女營。
就在文臣家，確切說釋放些善意的看榜文臣家族子弟們哀嘆即將到來的命運時，許翎垂首帶著些羞愧訴說：“兒子無能，未能挑起矛盾。且崔琮……”
也真不知道崔琮心性到底隨誰。崔瑚是天生的富貴命，國公爵位鐵板釘釘的。而同樣是忠武公的孫子，崔琮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崔瑚受盡忠武公的蔭庇。如此落差，但凡是個人，心中都會有些酸澀吧？！
且崔琮就算不跟長房獨苗苗比較，他也是崔千霆的嫡長子。
面對崔琇的優秀，面對崔琇越過他能夠跟牛家這樣軍中第一家大族子弟結交作保，崔琮竟然也一點都不嫉妒，甚至還樂見其成。
他都覺得崔琮對不起琮這樣帶著些野心的名字！
徐國棟開口截住許翎的話，沈聲道：“崔千霆就不是正常人，崔琮不會被世俗的權勢金錢所挑唆，也正常。”
“活用好制度就行。福王一天天的熬著，明德帝打算開場恩科。你到時候抓住這個機會，金榜題名。”
許翎聞言表情一變：“恩科上榜？”
科舉每三年舉行鄉、 會試，是為正科。恰逢朝廷慶典國之大事時，帝王會下令特別開科考試，還允許一些特定條件下未能通過正常科舉考試的考生參加考試。讓天下士林感激皇恩浩蕩。故此便為恩科。
上榜者，跟正科名號一樣，都為進士。
可在正統的文臣眼裏，除非是皇帝登基下旨開的恩科，其他恩科出仕的那……
許翎回想著自己的所見所聞，表情都有些凝重。
因為通俗而言正科士林是嫡長子；帝王登基第一屆的恩科士林，那是嫡次子；其他恩科是庶子。嫡庶之間平時待遇可能不會有區別，可到分家產時便清晰明確，天壤之別，恰如官場升遷。
“咱們一代而已，毫無根基。正科和恩科沒有區別。甚至這場恩科，若是真的召開了，若是有文臣子弟參加且上榜。那才是真正對武勳的示好！”徐國棟一見許翎的表情，當即冷笑連連：“你別想著接下來幾屆爭奪個一甲！文閣老家的，黎閣老家的可跟著崔家一起混，但他們跟崔琇的年齡差距是明擺著，甚至他們兩都不同齡，不會同屆。”
“京城其他所謂世家子弟還真是有點默契，就連家中嫡系子弟年齡基本都有分段的默契，不會湊同一科。”徐國棟末了，還氣憤的感嘆一句。
見徐國棟滿面隱忍的慍怒，許翎腦海不自禁會想到昔年父親那般雄心壯志，展望父子兩代閣老的美好夢想。他面色來回變化，最後彎腰作揖：“多謝父親指點，孩兒明白了。福王可以說是武勳代表，這場恩科若是真的開起來，那這一屆對於武勳而言都算……門生。”
最後兩個字，許翎說得意味深長。
“你懂就行。”徐國棟眼裏帶著些勢在必得的決然：“到時候若是崔琇參加，為父也會讓他參加不了鄉試。”
“這……”
“你接下來什麽事情都不用幹，全力準備恩科* 鄉試！”徐國棟最後不容置喙道：“安心覆習就行。”
許翎迎著徐國棟給予厚望的眼神，紅著眼彎腰：“定不會讓父親您失望。”
“嗯。”徐國棟滿意的點點頭，視線看向府學的方向，意味深長的笑笑。
崔琇就算過目不忘，縣試府試得謄錄，還得偶爾去風骨館轉一圈，崔瑚院試還沒過，崔琇都得陪著輔導……如此諸事繁忙，哪怕是天才，也得“傷仲永”！
被惦記的崔琇凝神屏息，幹脆搬著小桌案坐在農田旁邊抄錄書籍。還別說聽得黃鸝鳴叫，嗅著淡淡的自然芳香，還是挺提神醒腦，培養自己的專註度的。
在崔琇旁邊的文敬托腮，瞧著人一頁又一頁的抄錄，兩小眼珠子盯著書籍都不動彈，仿若老僧入定一般，帶著難以形容的虔誠光芒。
嘆息著，文敬瞧著又一炷香燃滅。他想了想，還是屈指在崔琇桌案上輕輕扣了幾下。見崔琇表情漸漸對外界事物有所回應，文敬道：“崔琇，就算你自己不累，但也要註意身體的。我三叔說了書呆子一伏案便是一天。是挺用功，可絲毫沒考慮自己身體，尤其是眼睛是否勞累。長久以往下去，就導致眼睛安然無神，甚至還會因為用眼疲勞，成瞇瞇眼，可難看了。”
崔琇聞言，只覺心中一暖。因為這樣絮絮叨叨的，關心身體的話，很像對崔家對崔琇友好的長輩說的。
可文敬是同齡人，不是長輩！
感動著，崔琇忙不疊起身，認真彎腰作揖感謝文敬。
文敬瞧著認真還禮的崔琇，笑笑：“倒不……倒不用這般客氣。大家互相提醒兩句應該的。”
“文兄，你學習放松的時候護眼打拳嗎？”崔琇話語中還帶著感動，積極道：“王神醫研究出一套護眼操，說我大伯就是在他的指點下眼神熠熠生輝，年紀大了還能裝嫩。”
“護眼操？”
崔琇見人有興趣，當即手把手教導：“你眼睛周圍的六個穴位知道嗎？”
“知道，醫學課學過。”
“對。那第一節便是按揉攢竹穴……”
文敬看著講解的頗為詳細且認真的崔琇，見人最後雙眸熠熠的看著他。他沈默一瞬，彎腰小聲問：“你……你爹練嗎？”
崔琇瞳孔一震：“我爹練，你就練嗎？”
文敬垂首看了眼崔千霆親筆抄寫的書，左右環視一圈，壓低聲回：“崔二叔美貌與才智皆有。”
且崔千霆的經歷，那是翻遍史書都找不出來的文武雙全郎！
他隨著年紀增長，長輩偶爾也會提及過往政治事件。越了解過往，對於崔鎮這樣比霍光廢立帝王還牛逼，“讓”皇帝的大將軍，他心生佩服。尤其是越當所謂的首輔閣老孫子，他就越敬佩崔千霆。
閣老孫子都那麽難當了，崔鎮手把手教出來橫掃千軍的兒子得多難當啊？
那因崔鎮千古“廢立”帝王後的艱難歲月裏，所有朝臣都不敢隨便對崔家表態的那段時光裏，崔千霆這個實質上的崔家領頭羊，得多難啊？
想當年崔家第一回參考，他被祖父他們耳提面命，要遠離崔家一行考生呢！
回想著自己年幼幹過的事，文敬羞紅著了臉，聲若蚊蚋的開口：“在有選擇的機會下，你大伯……我不想當你大伯這樣美貌如花的。還是你……你爹好，且他是狀元郎啊。對我而言也有鼓勵作用。”
崔琇聞言驕傲的挺胸，小聲回：“在學習方便我也佩服我爹的。我以後也要當文武雙全的狀元郎！”
“不過我爹練槍，你要學嗎？”
文敬聲音更小了些：“多久能練成那種氣質”
崔琇膽大著，戲謔：“黃粱一夢。”
文敬唇畔一抖，看著雙眸亮晶晶的崔琇，倒映著他身影，還帶著希冀的崔琇。文敬沈默了一順，笑著回答：“據聞榮國公有穿著鎧甲練槍的圖。勞煩琇弟弟有空給我畫一副，我掛在書房裏，日日夜夜以此激勵自己堅持再堅持。”
崔琇應的毫不猶豫：“好。我畫大伯還有父親練武。你看看左邊再看看右邊，你就堅持下去了。”
“偷偷跟你分享，我大哥就這麽堅持下去的，甚至我大伯自己都靠這一股對比精氣神堅持下去。”
文敬想想那畫面，都覺得佩服榮國公。
“咱們不聊了，還是繼續學習。莫要年老後悔少壯不努力。你教我做護眼操。”
崔琇重重點點頭，再一次教學。
等聽得府學“鑼鼓”上課的聲響，兩人才收拾好書箱，積極奔向第一齋。
第一齋的其他世家公子哥趁著夫子還沒來，小聲：“你們兩真天天去提前試驗啊？”
“我問過朱勝利了。他們因為籍貫問題，去年就被安定伯塞河間府當府試巡邏兵了。河間府那……”崔琇搖搖頭：“我……我也是有點小怕的。”
眾人：“…………”
眾人惴惴不安著，捏著鼻子帶著抗拒與抵觸。但千言萬語一句話，能憑著考試進入第一齋的世家公子哥，那都是老狐貍精心養的的小狐貍，每個人都知道制度的重要性。確定文武禮法上的第一家崽子都這般身先士卒了，便全都硬著頭皮天天清早繞著農田轉一圈。
轉著轉著，大興縣考試之日到達。
作為互保的稟生們，他們所有人按著以往的流程：帶齊自己所有的文書作保的漂浮，前往大興縣縣衙。經過禮房文書核驗身份後，便跟隨縣令對著皇宮和錦衣衛手持的聖旨發誓，絕不利用優秀稟生的身份弄虛作假，若有違背便是不忠不孝不仁以不義之輩，流放嶺南。
“所有稟生，按律進大興縣貢院！”大興縣禮房文書沈聲：“再一次提醒，不許交頭接耳，左顧右盼。等作保環節，諸位稟生需仔細辨認所擔保的考生。”
“多謝書吏指點。”作為應屆的第一名優秀稟生，崔琇帶頭朝文書感謝，而後按著文書的指引，一步步走向大興縣貢院。
說來他崔琇目前也算進入貢院的第一批人了。
整個大興縣貢院燈火通明，趁著夜色都愈發濃稠黑沈了兩分。
不過也真因為這番對比，顯得周圍拎著燈籠等候的考生們都虔誠了幾分，帶著對知識對功名的虔誠。
跟當初才四歲就邁步靠自己走向貢院的崔琇差不多。
崔琇正感嘆萬千呢，就聽得一聲埋汰：“瞅見了沒？老子帶你沖第一批進場，不是琢磨你能榜上有名就是來瞅崔琇的。崔琇當年才四歲穿著開襠褲就來考試。你呢，都十歲了，還毛毛躁躁哭天搶地的。”
崔琇目不斜視，昂首挺胸。
咋啦，穿開襠褲又如何？
他現在都稟生了。
也算“衣錦還鄉”！
按著指示坐好之後，崔琇來回反覆深呼吸，默背著《春秋》。等聽得衙役開始高呼有請稟生作保時，崔琇發覺自己心跳都克制不住噗通噗通加快跳動起來。
畢竟他也是大興縣老考生了，還是知道大興縣近幾年的風氣：武勳子弟答卷不積極，爭第一批入考場可積極了！
正腹誹著，崔琇便聽得高呼的聲音——“牛從甲、牛從通、朱平海、朱振海、李定軍五人結保，搜查無誤，請作保稟生！”
崔琇聞言，立馬起身，一步步走向前來的考生們。他提著燈籠，十分肅穆的，將考生們一個個的照亮。
“墊個腳。”牛從甲瞧著還沒到達他肩膀的崔琇，張口想要提醒一句。但一見左右肅穆的衙役，硬生生的咬牙止住自己的話語。
畢竟他在家也訓練過很多回了。這參與縣試，對他們而言便是戰場。違規開口，那相當於丟盔棄甲。
與此同時，崔琇略過牛從甲都快寫在臉上的心思，慢慢的將其他人照亮。
確定都是自己眼熟的價值千兩的崽子後，崔琇回眸看向聚集稟生的高臺方向，聲若洪鐘：“稟生崔琇，保！”
這一聲，帶著沖破雲霄的力量，聽得在忙碌的大興縣貢院考務人員都忍不住互相對視一眼，會心一笑。
哎喲，不容易啊！
那個穿開襠褲的，他們看著考大的崽在現在出息了，替人作保了！
****
渾然不知道考場的考務人員都這般感嘆萬千，崔琇唱保過後，便積極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定。等待其他考生入場。
隨著左右稟生一一起身去查驗，時間也隨之流逝。
三個時辰後，作為稟生，崔琇一行人在禮房書吏的帶領下，登記好相關憑證後，聚集在貢院的小院內。
本來按著流程，他們這些優秀稟生來都來了，是要參與大興縣的某些謄錄工作的。但鑒於“官大一級壓死人”，因此他們需要集體被錦衣衛轉移。
“也不知道皇上會抽到直隸哪一府。”有人隨著時間的流逝，忍不住喃喃起來：“希望抽個近一點的。否則咱們恐怕都得連夜趕過去進行謄錄。”
崔琇聽得這些美好的希冀，也忍不住跟著有樣學樣祈願起來。
也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錦衣衛副指揮使帶著聖旨前來：“奉天承運皇帝，昭曰，科舉選才國之大事，縣試乃是科考第一關，念……直隸以順天府為首，共府八，直隸州二、屬州十七、縣一百一十六。此沐浴天恩，理當一視同仁。今科特請太廟列祖列宗為證，廣平府為縣試統考區。”
此言不亞於驚雷，在場所有人都瞠目結舌。
其他寒門子弟可能一下子無法推測出廣平府在哪裏，可世家子弟有些家中淵源，其他不提，對於直隸這一畝三分地還是知道門清。
所以能夠立馬跳出最為直白的一條信息——距離京城一千裏！
一千裏！
哪怕其他區域縣試推延一天，可他們把把命豁出去跑，都恐怕到不了廣平府！
“所有順天府稟生即刻奔赴廣平府，按律參與謄錄工作。”
崔琇都不敢瞄左右一行稟生什麽眼神，作為大興縣稟生頭頭，他還是籲口氣，率先從容鎮定的跪地，拉長了音調：“學生——”
文敬一行人聽得稚嫩中都有些尖銳的音調，回過神來，先跪地接旨。
接完質疑後，文敬手肘推了一下崔琇。
宣旨的錦衣衛。
誰都知道錦衣衛目前統領福王世子，是一手帶大崔恩侯的。
崔琇籲口氣，表示自己有數，上前彎腰作揖，直接詢問他們如何去廣平府。
宣旨的錦衣衛同知淡然：“你們上車，我們直接把你們連夜運過去。放心，我們有數的，知道你們優秀，絕對不會摔著磕著你們。”
聽得“運”這種粗狂的詞匯，文敬弱弱開口：“我……若是我們自己學過騎射，有些駕馬經驗，能否自己騎馬？”
“行。你們能騎馬就騎，不行就進馬車。要是坐馬車覺得太快要吐，那就喝點麻藥，直接睡一覺，保證你們一覺醒來就在廣平府。”
在場所有稟生們：“…………”
“我們辦事你們放心。這一套流程，那嬌氣的榮國公都沒法找茬的。他先前跟隨帝王去泰山就這麽去的。”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他們誰也沒敢找茬。
畢竟錦衣衛的經驗舉的可真好啊！
於是一天一夜後，就連崔琇都有些體力不支。他費力的捋開自己因馬車太過風馳電掣顛散的頭發，幽幽的瞪圓了眼睛看著眼前的縣衙。
廣平府下轄轄九縣一州，最為有名的便是邯鄲，戰略地位十分重要。東控制臨清、衛運河，可斷絕大運河的漕運，向西發兵，到漳河、鄴郡。從春秋戰國時期，便算兵家必爭之地。漢唐時期邯鄲繁榮至極，算得上鼎鼎有名的大城市，堪比蘇杭。
可礙於此後削減軍事地位的某些考量，邯鄲……邯鄲逐漸成為一縣而已。
眼下哪怕……哪怕他有些政治思維理念，看著昔日刊載歷史的繁華城鎮落魄的模樣，心中還是有些酸酸漲漲。
畢竟……畢竟縣衙啊，也算一縣體面征兆了。
是落魄到連匾額都破裂了，透著搖搖欲墜的脆弱。
“不……不說跟大興縣一樣有專門的貢院，但這縣衙……縣衙匾額為什麽還有刀劍砍痕？”崔琇沒忍住喃喃出聲。
“本地民風淳樸。”負責帶眾人前來的同知解釋了一句：“你們趕緊整理一下儀容，到底代表順天府代表大興縣過來的，體面點。”
崔琇一行人聞言恍惚的籲口氣，但也從順如流的整理起來。
“可否沐浴？”
“想太多。你們這些細皮嫩肉的，沒嗖味。趕緊拿著文書漂浮去登記。等忙完，有津貼拿的。到時候你們拿著銀子愛去哪裏去哪裏玩。”
“多少津貼？”有人好奇問。
“整整三兩銀子。就抄點試卷，三兩銀子呢，你們可賺了。”
大興縣的稟生們：“…………”
崔琇：“…………”
他……他們的確要明白靠自己賺錢的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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