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8章 父子同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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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8章 父子同榜（一）
回到家中, 嗅著空氣中流淌的韭菜香，神采奕奕的崔瑚後知後覺開始緊張起來了：“琇琇，我……我……我要是考不上, 是不是還要連累你啊？”
邊說他視線看看崔琮，又看看練武場的方向，最後帶著肉眼可見的焦躁望著崔琇。
瞧著這一幕，不管是一同考試的考生崔恩侯, 還是接送考生的崔琮都驚了。
當然最為訝然的還是崔琇。
崔琇瞧著雙眸帶著愧疚, 額頭都溢出汗珠來的崔瑚, 趕忙寬慰：“瑚大哥哥，你忘記自己先前說的話了？考一門扔一門，不去對答案！游學這件事背後涉及幾千年皇權軍權運行的規則, 哥哥你堅持苦學堅持承擔已經是很勇敢的人了！”
說完, 崔琇再神神氣氣一叉腰：“且怎麽會連累我啊！我這回依舊空一題不答，是皇上想要先去武學院鍛煉兩年, 要我強身健體，學會基本的保命本事。”
這一句話, 崔琇強調的格外認真。
他這回縣試, 真的是帝王金口玉言命令下達不許答完，且牛無恙也細細分析緣由了還拿崔千霆舉例：外派出去的調查小分隊一共十二支。九支隊伍遭受到江南惡賊喪心病狂的圍追堵截, 甚至有兩支隊伍格外慘重, 連護衛都戰死了, 若不是遇到崔千霆帶隊的這一支，恐怕都都全員犧牲。剩下兩隊, 也有護衛帶傷。
唯一全須全尾的一支隊伍, 便是崔千霆帶的這一隊。
而之所以能夠保障所有隊員都活著，是因為崔千霆對得起戰神之子的名號, 是長、槍在手，橫掃千軍！以及“經驗老道”，出門時帶了不少王神醫研究出來稀奇古怪的藥，是陰損的招都用上了。
有如此殘酷案例在眼前，他崔琇又不是傻。相比一個所謂神童之名，自然是命更重要了。且那麽多長輩為他合理的規劃未來發展呢！
這輩子的崔琇是要做盛世大周的基石！
展望自己未來美好的前程，崔琇話語也十分虔誠，昂頭與崔瑚四目相對，希冀對方能夠看到他無比真摯的內心：“外加說句大逆不道的實話，我還巴不得哥哥你慢慢學呢，這樣我們就可以一起進步了，且還可以通過你結交更多的武勳子弟，當然也能跟文臣子弟建立深厚的考生情誼。”
“以及，你要是這一次過了，那我以後就一個人帶大伯了。我武功比較差，我怕我按不住大伯！”
聽得這聲聲有利益有情誼的理由，崔瑚望著雙眸迸發真摯目光，甚至帶著精芒算計的崔琇，他來回緩緩籲口氣，目光帶著些哀怨看了眼親爹。
崔恩侯見狀很生氣，連聲強調：“別看你爹，你爹這回是吳下阿蒙懂嗎？我題目全都會做，才不像你這樣忐忑不安！”
此言不亞於驚雷，崔家三個崽全都瞠目結舌。
崔瑚看著親爹趾高氣揚的模樣，小聲：“爹，您要不別吹牛了？幹脆發揮您挑釁人的本事去刺激皇上一把？讓他別把游學的事情壓我身上了。我不想當戰神看世界的小眼睛！”
“那麽多武勳子弟一起考試，我還是有壓力的！甚至他無恥的，把武學院游學的事情也扣我身上了。”
話語到最後，崔瑚都紅了眼睛，“我都乖乖答應成親了，也在認真苦讀的。游學的事情，您給我搞定好不好？”
看著都跟他差不多高的崽崽委屈的跟三歲小孩子一樣，透著迷茫，崔恩侯都感覺自己心都跟著疼起來了。他趕忙擡手在自家獨苗苗肩膀上彈了好幾下，仿若要把人身上擔負的壓力全都彈開了。
而後他字正腔圓，毫不猶豫：“好！你跟爹說嘛，爹出馬還有什麽事情搞不定的？不就是游學？這回你爹榜上有名，到時候戰神的兒子代表戰神去看大周錦繡山河！到時候武帝的寵侄代表武帝爺去看錦繡山河！”
“爹還帶著你一起去！”
極其篤定的尾音在半空中炸開，崔瑚都覺得自己耳朵都嗡得一聲，似乎被炸聾了。他有瞬間不敢去看親爹閃爍著自信光芒，下意識的垂首看看崔琮，又看看崔琇。
掃見兩個弟弟也呆若木雞的神色，他揉揉自己噗通亂跳的心臟，擡眸望著崔恩侯，結結巴巴：“爹……爹……我……我……我知道您疼我，但是……但是……但是……您……您……”
瞧著結結巴巴的連話都說不完整的獨苗苗，崔恩侯面色沈沈，憤懣強調：“我榜上有名不可能嗎？崔瑚，我很認真跟你說，我近兩年很努力的，尤其是近一年玥玥在女營當夫子後，我那是更加努力啊。所以這回我肯定榜上有名！到時候絕對能夠讓明德帝震驚的眼珠子都大了，甚至你二叔知道後都得嗷嗷叫！”
哪怕有崔玥監督，但……
三人互相對視一眼。
而後兩個大的，使勁給崔琇使眼色。
崔琇迎著親哥堂哥那“你上”的小眼神，磨牙。但轉念想想曾子殺豬的著名論斷——曾經有人殺豬，崔琇表示自己這一刻是出於對知識的尊重，是因為好學探究的精神。於是他狠狠深呼吸一口氣，腳步往後猛得退了兩步。
確定自己可攻可守能確保安全後，崔琇昂著頭，拉長了音調，帶著自己都察覺到的惡寒撒嬌口吻：“我信大伯！因為大伯今年都沒有對答案了呢！這一舉動完完全全說明了大伯是胸有成竹，對不對？”
崔恩侯聞言自信叉腰：“沒錯！”
“那大伯，我們為緩解瑚大哥哥壓力，一起對一對答案好不好呀？”
崔恩侯聞言更是神采飛揚，昂頭挺胸：“不好！”
崔琇：“…………”
崔琇沖兩個哥哥使個眼色，表示自己也想不出角度哄大伯，旁敲側擊人這回到底考的怎麽樣了。
崔瑚看看都不用帶個翅膀，就能成風箏飛上天吹牛的親爹，垂首嘆口氣：“琮弟，我們去做套卷子冷靜冷靜。沒準我也考過了呢，那我就跟你一起準備府試了。”
崔琮點點頭：“對，做套卷子冷靜冷靜。否則我忍不住猜想我爹嗷嗷叫的畫面！”
崔琇聽得這話，難得對做卷子不感興趣，疾步靠近崔恩侯，極力邀請：“大伯，我們去宗祠拜一拜吧！您實力又了萬一又有祖宗庇佑呢？那到時候……那其他不提，我也想看我爹嗷嗷叫！”
誰叫親爹對他那麽兇啊，還讓狗咬他！
哼！
現在是超級大逆不道的崔琇了！
崔恩侯聞言滿意，擡手拍拍獨苗苗的肩膀：“你爹我要是榜上有名，才叫震驚世人！可惜，皇帝不敢這麽設想，才把壓力給你！”
崔瑚神色肅穆：“我相信爹。”
說完，他拉著崔琮就走，低聲：“咱們還是練武吧。萬一打起來，琇琇沒用，得咱們攔。我覺得二叔在外磨磨蹭蹭不回家，可能都是勸架勸煩了。”
崔琮表示認同。
於是一行人練武的練武，拜宗祠求保佑的求保佑，倒是忙得很。而滿朝文武，尤其是新站穩腳跟的朝臣們卻是憂心忡忡。
畢竟若是讓武勳下餃子一樣參加縣試，在牛家和崔家的引導之下，淡化文武的界限，那久而久之武勳子弟可選擇的道路就多了——可以從文可以從武，甚至還可以蔭庇為官！而長此以往下去，文臣就艱難了，尤其是寒門出身的文臣！
“徐大人，窮文富武這個詞，咱們可得仔仔細細好好琢磨琢磨。”也算地方慢慢升遷起來的張閣老意味深長的看了眼徐國棟。
徐國棟含笑點頭應下：“張閣老，下官有數，您慢走！”
等又寒暄幾句，把親自上門的張閣老送走後，徐國棟按了按額頭突起的青筋。
眼下，他雖然算名義上新一代寒門魁首，可偏偏皇帝婚事換人一事，還是給他一點打擊。哪怕徐鳳嬌被封郡主，可不過一個名義罷了，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好處。
而崔家呢？
昌平公主離開女營了，目前女營甚至由崔玥當副帥進行統管！！！
哪怕一群平民女子，哪怕培養起來當醫女的，可明德帝真金白銀砸進去的。還有風骨館，也開始動工了！
依舊是崔瑚主管！
崔家是實打實的握著權，甚至算簡在帝心了！
所以崔瑚這樣好的女婿錯失了，光想想都覺得痛惜，讓他損失了武將皇親的助力！
且他女兒年齡也大了，婚事也的確要提上日程了。
他……
徐國棟算了又算，忽然間有些遺憾自己先前為了純臣表現的太過決然，以致於自己目前所謂的姻親所謂的師座門生少得可憐，也因此他在接下裏的閣老鬥爭中就弱了。
後悔著，徐國棟傳來養子許翎。
打量了一眼年紀輕輕就是秀才的許翎，徐國棟吩咐道：“今年開始，你也去大興縣貢院門口等著。去年文閣老就派自己嫡孫文敬在貢院門口專門候著崔家人！你除卻盯著崔家人成績外，記得也看看有沒有可以培養的官宦子弟。”
“尤其是邊遠地區的縣令子弟。這些子弟敢來京城參加考試，才華應該夠了，但身份不夠。那些世家公子哥眼高於頂，肯定不會在意這些人。”
“你從中挑選幾個可堪培養的。”
“是。”許翎毫不猶豫應道：“父親。”
“另外你年紀也不大了，張閣老的嫡長孫女，你去見見，該定下來還是要盡快定下來！”徐國棟話鋒一轉，目光帶著些銳利。
迎著似乎能夠勘破他隱藏在心裏的話語，許翎黯然垂首，用盡逼出音來：“是，孩兒多謝父親為我考慮。”
原以為婚事作罷，他努力他展現才華，或許還有可能。但……
“政治說白了就是利益一詞。你看看那蘇華，前任首輔閣老，跟前朝餘孽有關的人，還能立功，還能卷土重來。哪怕蘇家依舊是河工籍，可蘇家能夠進工部學習水利知識了。倘若蘇家真把黃河泛濫這個難題解決，那蘇家甚至可以重新站在朝堂之上！”徐國棟字字鏗鏘：“我養你，不是讓你兒女情長的。我當養父又當師父的，是想你能夠順順遂遂，能夠成為閣老。”
“我奮鬥成為閣老，成為首輔閣老，我能青史留名。但首輔閣老那麽多，倘若我的義子也成為閣老呢？一門雙閣老，那是縱觀史書也沒有的事！”
猝不及防聽到父親對自己如此厚望，許翎雙眸一紅，雙膝跪地：“孩兒有愧父親教導！”
徐國棟看著跪地的許翎，表情和緩了幾分：“能聽進去就行。你好好表現將婚事定下來，就專心鄉試，爭取榜上有名。”
許翎叩首應下。
徐國棟滿意的將人攙扶起來，問：“你覺得牛超如何？”
冷不丁聽到這話，許翎楞了一瞬，才緩緩開口，“您……您……您是為妹妹謀劃？”
“對。”看著瞬間壓下所有情緒，表現得極致冷靜的許翎，徐國棟毫不猶豫應了一聲，予以篤定的回答。
聞言，許翎緩緩籲出一口氣，想要將自己體內所有的七、情、六、欲排出體中。他想了想自己僅僅宴會上見過一回的牛超，字字謹慎，回應道：“孩兒慚愧，只與人在中秋宮宴上見過一回，沒相處過。但論家世的話，他……他是嫡次子。看牛家的安排，他應是要自己奮鬥的。”
不像崔瑚，是世子爺是帝王義子，徐鳳嬌一嫁過去便得誥命。
“我知道。可我總不能去謀劃二皇子妃！這位置，盯著的人也不少。稍有不慎，就是側妃！”徐國棟嘆口氣：“這京城世家公子哥裏，也就這牛超稍微合適一些。否則其他人，論身份論家族勢力，都會讓我的獨女受了委屈。”
聽得話語中的疼惜與無奈，許翎知道自己這一刻有些遷怒，可他還是恨不得罵崔瑚幾句。畢竟這崔家不是出了名的叛逆嗎？那為什麽皇帝讓換人就立刻毫不猶豫的換人？就不能爭取一下嗎？
“父親，孩兒鬥膽，謀劃二皇子妃需要什麽要求？”許翎低聲：“這牛家肯定也知道相看的事情。且兩家也有些舊怨。倘若以後有人惡意挑撥，對妹妹反倒不利！”
“也是，崔家不要的，牛家要了。倒是顯得牛家無權無勢一般。眼下牛家權勢更甚啊。”徐國棟意味深長的感嘆了一聲：“你到底也算個好哥哥，能夠替你妹妹婚後考慮，不錯！”
“至於謀劃二皇子妃，我得仔細想想。你也想想有什麽辦法跟二皇子的人相處。”徐國棟叮囑過後，又強調：“你去旁觀，也不用冒頭，就看看。”
“崔家今年三人考試，崔琇才八歲，以牛家如今謹慎保守的作風會勸崔琇先壓一壓才華。畢竟大動蕩，新的勢力正忙著冒尖呢。崔琇還小，沒必要秀天賦。”
“崔瑚去年成績似乎還行，在一百多名了，倘若今年榜上有名，你倒是也記得露面恭喜一句。”徐國棟眼裏閃過一道精芒，沈聲叮囑：“而後飛速派人來匯報我。我需要安排下一步棋。”
林家，崔千霆那位好友，忠武公唯一孫女的前娃娃親對象，可還沒死呢。
且林文庸對崔家可充滿恨意！
撞見徐國棟一閃而過的殺意，許翎雖然不解，卻也毫不猶豫應下。
而後帶著些自己都察覺到的覆雜心態，甚至恨不得立刻馬上就是大興縣縣試放榜日！
當然像徐家這樣的朝臣還很多，所有人都暗暗派人盯梢著縣試放榜。於是乎就在萬眾矚目的情況下，崔家看榜團，又一次崔恩侯的帶領下，仗著一身國公爵服無人可擋，是殺到貢院榜單最前面。
前來的考生們有習慣了的，含笑打趣著：“國公爺，這琇弟弟還不正式下場參加考試嗎？我看藍榜上弟弟的前面兩題很有水平了。”
“崔叔，世子爺，是我小汪！您等會幫我看看啊！我再考不上，我得都要揍我了！”
“…………”
當然也有第一次來京城第一次參加考試的考生們目瞪口呆的看著崔家科考團。不少人甚至目光都黏在了崔恩侯身上。
崔琇察覺到陌生的，覆雜的，甚至幽怨的眼神，眼眸閃了閃。誠然，他第一次看到親大伯穿爵服，仗著爵服“耀武揚威”的，也有些驚詫。可捫心而論崔恩侯參加考試也是帝王命令。那他穿爵服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因此沒必要一副……一副辜負朝廷厚望，一副不堪入目的隱晦鄙夷眼神。
暗暗思忖著，崔琇仗著自己人小，飛快左右掃了又掃，想要留心是哪一方的人馬這麽直接將輕視與傲慢寫在臉上。
渾然不知崔琇人最小思慮的最多，目前被盯著的崔恩侯已經含笑回答自己看得眼熟的考生了，神態慈愛，語氣也透著些傲然：“崔琇不在，你們管得住我啊？！說真的，趕緊考！一晃眼今年都第三年了，明年誰出題都不一定呢！”
“對了，跟你們顯擺一下，我今年答題很順的！”
所有考生以及來湊熱鬧的官宦子弟：“…………”
周遭詭異的死寂。
崔恩侯氣急敗壞，剛想說話，就見公差護送榜單出來了。當即他坤長了脖頸，瞪圓了眼睛，盯著榜單的張貼。
與此同時，仗著親爹開路的崔瑚自然也占據了視野最好的地方。可他雙眸引入團榜時，忽然間都覺得自己眼前一黑，緊張的都有些看不清團榜上的字跡了！
察覺到崔瑚這位正兒八經考生的緊張，崔琇擡手緊緊握住崔瑚的手，墊著腳瞇著眼飛速橫掃團榜。
只一眼，他便克制不住瞳孔一震，身體甚至微微前傾，想要看的更加仔細。
當離團榜的距離更近時，崔琇看著映入眼簾的字眼，就克制不住激動起來了：“瑚大哥哥，你的座號，你的名字。外圈左邊，第七十八名！”
唯恐崔瑚找不到自己的名次，崔琇恨不得越過公差的阻攔，擡手將團榜撕下來，指著名次讓崔瑚看個清清楚楚。
這一聲亢奮的呼喊，震的崔瑚渾身一個激靈，不敢置信著看看崔琮：“是……是喊我？”
崔琮早就順著崔琇的指點看了一眼名次，直接擡手扣住崔瑚脖頸示意了去看團榜：“真的是你啊啊啊啊啊啊！”
來湊數的武勳們子弟們瞧著名次，也克制不住歡呼起來：“啊啊啊啊，崔瑚是你啊，你爭氣了！”
“你替我都爭口氣了！”
“七十八名很厲害了！”
“哎，朱勝利，你也榜上有名！”
“…………”
迎著這一聲聲篤定的話語，崔瑚一個激動，直接嘴巴一扁，哭了出來：“我……我考上了，我……我考上了！不用在給我壓力了，不用在當小眼睛了！”
崔恩侯瞧著帶著些委屈又帶著些成長宣洩的獨苗苗，也忍不住紅了眼，激動無比的：“我兒子就是最厲害的！快，去皇陵，跟你祖父顯擺顯擺，還有跟皇帝叔叔也匯報一聲。瑚兒出息了！”
“爹！”
“兒子！”
崔琇瞧著抱頭痛哭的父子倆，一時間都不知該怎麽形容自己的心情，只能跟著一起亢奮，一起喜極而泣。
畢竟崔瑚也的確挺勇敢的，這一年也真長大了很用心啊！
在場的其他人：“…………”
瞧著局面比去年還刺激的一幕，文敬唇畔張張合合好半晌，絞盡腦汁想了又想。他垂首看看靜默的崔琮，看著似乎比較靠譜的崔琮，低聲：“世子爺榜上有名乃是大喜事，祭祖也是人之常情，但……但琮* 賢弟，文某托大說句話……”
說著文敬聲音更低了些：“我祖父今日跟著他的上司前來看榜。”
誰都知道新的格局實力分布形成了，且今年乃是帝王昔年統一大興縣考試規則的最後一年了。朝中頗為關註。
於是帝王幹脆帶著目前的六位閣老們也來看榜，看未來的國之棟梁了。
崔琮一個激靈：“看榜？”
文敬都不敢回頭看一眼，只表情肅穆的點點頭，希冀崔琮能夠從他眼裏看到真誠兩個字。
畢竟崔恩侯張口就是皇帝叔叔啊！
多少年了，還是沒有皇帝伴讀的自覺！
崔琮瞬間感覺芒刺在背，他頷首充當感謝後，便飛快按住崔琇，低聲耳語兩句。
崔琇剎那間感覺自己耳畔就只剩下嗷嗷叫的形容了。於是他下意識的再看眼榜單。
就在崔琇橫掃榜單時，崔瑚聽得弟弟的提示倒是冷靜下來了。而激動的崔恩侯是完全聽不見任何聲音了：“要是崔千霆出息拿下會試和殿試，那今年清明節咱們都可以給崔鎮多燒點紙錢了，讓他也好好顯擺顯擺。”
邊說，崔恩侯還拽崔瑚：“先去太廟跟我皇帝叔叔顯擺一下，哈哈哈哈哈哈哈！未來的狀元爺啊！”
結果發現自己拽著的兒子沒啥反應，反倒是他被人緊緊拽住了袖子。
“琇琇？”
“大伯，您……您……可能要給……要給祖父燒紙了，燒多一些。”崔琇說著都有些結巴：“您……您看榜單……榜單最後一個，最後一個！”
崔恩侯瞧著崔琇手指頭都顫栗著，於是好奇不已，定睛看了一眼最後一名，而後直接一聲尖叫出來：“啊！”
猝不及防的一聲尖叫，堪比炸、彈一般震耳欲聾，直沖雲霄。文敬一行人都顧不得規矩和禮儀一詞，探過身子去看團榜。
待看見最後一名時，也沒控制住情緒：“這……這不會重名吧？”
“這怎麽可能啊？”
“天吶，今天太陽是從西邊出來嗎？”
“…………”
帶著閣老們一起微服私訪的明德帝瞧著榜單下的一聲接著一聲的驚詫話語，感覺自己眼皮都跟著左右一起蹦跶了。
果不其然接下來預感就靈驗了。
崔恩侯是笑得愈發囂張，話語也是猖狂至極：“哈哈哈哈哈哈哈！回去開大門，我榮國公府從今後名垂青史了！”
“準備大宴！”
“你們這些小的，趕緊回去跟你爹跟你爺爺報信，就說我崔恩侯牛了！”
“牛了！”
“我先去太廟跟我爹跟我皇帝叔叔報喜，然後去宮裏嘚瑟一圈！”
“對了，安全起見，琮兒你跑回家把丹書鐵券給我拿過來！我在宮門口等你！”
聲音之大，是隔著一條街都能聽得見。
坐在茶樓包廂裏的明德帝唇畔劃過一抹冷意，擡眸看向隨行的閣老們。
文閣老擦擦額頭的被嚇出來的冷汗：“皇上您見諒，這……這範進中舉行為癲狂都成經典案例了。料想榮國公也是如此，多年苦讀今日終於有收獲，又是父子同榜，這……這太過興奮了，以致於言行無忌。”
明德帝涼涼道：“都知道帶丹書鐵券保狗命呢！不過朕也不是氣這個。朕就是不解了，他怎麽榜上有名的？去年成績，那還是倒數的啊！”
聞言，文閣老艱難無比表示自己也猜測不出來。
其他閣老也一同苦笑。
畢竟皇帝跟榮國公有點小仇，是眾所周知的事情！畢竟國公爺的水平，那更是舉國皆知的事情！
所以他們也震驚啊，崔恩侯到底怎麽榜上有名的？！
朝中的老狐貍們都不敢開口，但看見團榜的考生們是毫無顧忌的，直接問了出聲：“國公，您……您就算吳下阿蒙，這……這一年時間您不是在忙女營的事情嗎？這……這如何抽出時間學習啊？”
崔瑚也毫不猶豫點頭：“爹，您冷靜些！說句膽大的話，您想要炫耀等官方刻本出來，您拿著文章去炫耀那不是手握證據，更能讓人嘚瑟？且咱們把文章抄錄下來，讓書局應個幾百份，到時候您想給誰就給誰顯擺！”
本想稍稍嘚瑟一下的崔恩侯聞言尖叫狂喜，“對對對，還是我兒子聰明！”
讚譽過後，崔恩侯冷靜下來，環顧四周。
瞧著有真摯好奇的，也有不解困惑的，也有憤懣不平的，也有……總而言之種種神情皆有的崽子們，他仔細想了想，清清嗓子認真道：“鸚鵡學舌這個道理懂嗎？我就像那個鸚鵡，聽人說多了我也就自然而然會了。”
所有人瞠目結舌。
就連崔琇也驚呆了：“您……您……您真的在女營好好學習了？”
崔恩侯瞧著自家小侄子都如此驚駭的模樣，表情肅穆了些：“有問題嗎？女營的學生都很認真的！甚至是超級認真，起早貪黑，豁出去命學的架勢。說實話，我活這麽大見過刻苦學習的，就兩。一個是你爹崔千霆還有一個就……就……”
想想女營的學生們，崔恩侯默念一句沒有國仇，是擡手朝皇宮所在方向抱拳示意。
“我每天是聽著郎朗讀書聲起來的，睡覺更是伴隨讀書聲。吃飯玩游戲，我身邊都有讀書聲。在聲聲如雷貫耳的情況下，我……我就這樣無師自通了最最最最基礎的啟蒙，以及四書五經。畢竟……”崔恩侯說著還有些委屈：“她們分班啊！”
“以致於我時時刻刻聽得到知識的聲音！”
聽得崔恩侯反覆強調女營刻苦學習一詞，崔琇倒是信的。畢竟他親眼見過自家姐姐是如何刻苦學習，是恨不得能化身哪咤擁有三頭六臂，甚至就連吃飯，也在學習用餐禮儀。是把課程以及把知識一詞都融入在日常生活點滴中。
於是他理解的點點頭，而後開心誇誇：“女營很刻苦，大伯您也棒棒噠！畢竟您認真回答了，且學以致用了！”
“且多考幾回也很重要，我考試經驗也很豐富。且考場一些小技巧，比如什麽時候吃飯什麽時候睡覺，這些我都拿捏的很好。”崔恩侯迎著讚譽開心無比。想想落榜的考生們，甚至他都有些眼熟的考生們，話語中還帶著些寬慰。
大多數考生們聽得這話，倒是不酸澀崔恩侯能夠榜上有名之事了。畢竟國公爺邏輯思維，以及機警善辯這些都很厲害的。
但也有人質疑著：“就算鸚鵡學舌，可……可女營的夫子不是各家千金嗎？就算這些千金有些才名，那也不過是《女德》《女戒》這些吧？哪懂四書五經聖人言論？！”
“我等不說名師大儒教導，可夫子們總比一群女人有見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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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 嗅著空氣中流淌的韭菜香，神采奕奕的崔瑚後知後覺開始緊張起來了：“琇琇，我……我……我要是考不上, 是不是還要連累你啊？”
邊說他視線看看崔琮，又看看練武場的方向，最後帶著肉眼可見的焦躁望著崔琇。
瞧著這一幕，不管是一同考試的考生崔恩侯, 還是接送考生的崔琮都驚了。
當然最為訝然的還是崔琇。
崔琇瞧著雙眸帶著愧疚, 額頭都溢出汗珠來的崔瑚, 趕忙寬慰：“瑚大哥哥，你忘記自己先前說的話了？考一門扔一門，不去對答案！游學這件事背後涉及幾千年皇權軍權運行的規則, 哥哥你堅持苦學堅持承擔已經是很勇敢的人了！”
說完, 崔琇再神神氣氣一叉腰：“且怎麽會連累我啊！我這回依舊空一題不答，是皇上想要先去武學院鍛煉兩年, 要我強身健體，學會基本的保命本事。”
這一句話, 崔琇強調的格外認真。
他這回縣試, 真的是帝王金口玉言命令下達不許答完，且牛無恙也細細分析緣由了還拿崔千霆舉例：外派出去的調查小分隊一共十二支。九支隊伍遭受到江南惡賊喪心病狂的圍追堵截, 甚至有兩支隊伍格外慘重, 連護衛都戰死了, 若不是遇到崔千霆帶隊的這一支，恐怕都都全員犧牲。剩下兩隊, 也有護衛帶傷。
唯一全須全尾的一支隊伍, 便是崔千霆帶的這一隊。
而之所以能夠保障所有隊員都活著，是因為崔千霆對得起戰神之子的名號, 是長、槍在手，橫掃千軍！以及“經驗老道”，出門時帶了不少王神醫研究出來稀奇古怪的藥，是陰損的招都用上了。
有如此殘酷案例在眼前，他崔琇又不是傻。相比一個所謂神童之名，自然是命更重要了。且那麽多長輩為他合理的規劃未來發展呢！
這輩子的崔琇是要做盛世大周的基石！
展望自己未來美好的前程，崔琇話語也十分虔誠，昂頭與崔瑚四目相對，希冀對方能夠看到他無比真摯的內心：“外加說句大逆不道的實話，我還巴不得哥哥你慢慢學呢，這樣我們就可以一起進步了，且還可以通過你結交更多的武勳子弟，當然也能跟文臣子弟建立深厚的考生情誼。”
“以及，你要是這一次過了，那我以後就一個人帶大伯了。我武功比較差，我怕我按不住大伯！”
聽得這聲聲有利益有情誼的理由，崔瑚望著雙眸迸發真摯目光，甚至帶著精芒算計的崔琇，他來回緩緩籲口氣，目光帶著些哀怨看了眼親爹。
崔恩侯見狀很生氣，連聲強調：“別看你爹，你爹這回是吳下阿蒙懂嗎？我題目全都會做，才不像你這樣忐忑不安！”
此言不亞於驚雷，崔家三個崽全都瞠目結舌。
崔瑚看著親爹趾高氣揚的模樣，小聲：“爹，您要不別吹牛了？幹脆發揮您挑釁人的本事去刺激皇上一把？讓他別把游學的事情壓我身上了。我不想當戰神看世界的小眼睛！”
“那麽多武勳子弟一起考試，我還是有壓力的！甚至他無恥的，把武學院游學的事情也扣我身上了。”
話語到最後，崔瑚都紅了眼睛，“我都乖乖答應成親了，也在認真苦讀的。游學的事情，您給我搞定好不好？”
看著都跟他差不多高的崽崽委屈的跟三歲小孩子一樣，透著迷茫，崔恩侯都感覺自己心都跟著疼起來了。他趕忙擡手在自家獨苗苗肩膀上彈了好幾下，仿若要把人身上擔負的壓力全都彈開了。
而後他字正腔圓，毫不猶豫：“好！你跟爹說嘛，爹出馬還有什麽事情搞不定的？不就是游學？這回你爹榜上有名，到時候戰神的兒子代表戰神去看大周錦繡山河！到時候武帝的寵侄代表武帝爺去看錦繡山河！”
“爹還帶著你一起去！”
極其篤定的尾音在半空中炸開，崔瑚都覺得自己耳朵都嗡得一聲，似乎被炸聾了。他有瞬間不敢去看親爹閃爍著自信光芒，下意識的垂首看看崔琮，又看看崔琇。
掃見兩個弟弟也呆若木雞的神色，他揉揉自己噗通亂跳的心臟，擡眸望著崔恩侯，結結巴巴：“爹……爹……我……我……我知道您疼我，但是……但是……但是……您……您……”
瞧著結結巴巴的連話都說不完整的獨苗苗，崔恩侯面色沈沈，憤懣強調：“我榜上有名不可能嗎？崔瑚，我很認真跟你說，我近兩年很努力的，尤其是近一年玥玥在女營當夫子後，我那是更加努力啊。所以這回我肯定榜上有名！到時候絕對能夠讓明德帝震驚的眼珠子都大了，甚至你二叔知道後都得嗷嗷叫！”
哪怕有崔玥監督，但……
三人互相對視一眼。
而後兩個大的，使勁給崔琇使眼色。
崔琇迎著親哥堂哥那“你上”的小眼神，磨牙。但轉念想想曾子殺豬的著名論斷——曾經有人殺豬，崔琇表示自己這一刻是出於對知識的尊重，是因為好學探究的精神。於是他狠狠深呼吸一口氣，腳步往後猛得退了兩步。
確定自己可攻可守能確保安全後，崔琇昂著頭，拉長了音調，帶著自己都察覺到的惡寒撒嬌口吻：“我信大伯！因為大伯今年都沒有對答案了呢！這一舉動完完全全說明了大伯是胸有成竹，對不對？”
崔恩侯聞言自信叉腰：“沒錯！”
“那大伯，我們為緩解瑚大哥哥壓力，一起對一對答案好不好呀？”
崔恩侯聞言更是神采飛揚，昂頭挺胸：“不好！”
崔琇：“…………”
崔琇沖兩個哥哥使個眼色，表示自己也想不出角度哄大伯，旁敲側擊人這回到底考的怎麽樣了。
崔瑚看看都不用帶個翅膀，就能成風箏飛上天吹牛的親爹，垂首嘆口氣：“琮弟，我們去做套卷子冷靜冷靜。沒準我也考過了呢，那我就跟你一起準備府試了。”
崔琮點點頭：“對，做套卷子冷靜冷靜。否則我忍不住猜想我爹嗷嗷叫的畫面！”
崔琇聽得這話，難得對做卷子不感興趣，疾步靠近崔恩侯，極力邀請：“大伯，我們去宗祠拜一拜吧！您實力又了萬一又有祖宗庇佑呢？那到時候……那其他不提，我也想看我爹嗷嗷叫！”
誰叫親爹對他那麽兇啊，還讓狗咬他！
哼！
現在是超級大逆不道的崔琇了！
崔恩侯聞言滿意，擡手拍拍獨苗苗的肩膀：“你爹我要是榜上有名，才叫震驚世人！可惜，皇帝不敢這麽設想，才把壓力給你！”
崔瑚神色肅穆：“我相信爹。”
說完，他拉著崔琮就走，低聲：“咱們還是練武吧。萬一打起來，琇琇沒用，得咱們攔。我覺得二叔在外磨磨蹭蹭不回家，可能都是勸架勸煩了。”
崔琮表示認同。
於是一行人練武的練武，拜宗祠求保佑的求保佑，倒是忙得很。而滿朝文武，尤其是新站穩腳跟的朝臣們卻是憂心忡忡。
畢竟若是讓武勳下餃子一樣參加縣試，在牛家和崔家的引導之下，淡化文武的界限，那久而久之武勳子弟可選擇的道路就多了——可以從文可以從武，甚至還可以蔭庇為官！而長此以往下去，文臣就艱難了，尤其是寒門出身的文臣！
“徐大人，窮文富武這個詞，咱們可得仔仔細細好好琢磨琢磨。”也算地方慢慢升遷起來的張閣老意味深長的看了眼徐國棟。
徐國棟含笑點頭應下：“張閣老，下官有數，您慢走！”
等又寒暄幾句，把親自上門的張閣老送走後，徐國棟按了按額頭突起的青筋。
眼下，他雖然算名義上新一代寒門魁首，可偏偏皇帝婚事換人一事，還是給他一點打擊。哪怕徐鳳嬌被封郡主，可不過一個名義罷了，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好處。
而崔家呢？
昌平公主離開女營了，目前女營甚至由崔玥當副帥進行統管！！！
哪怕一群平民女子，哪怕培養起來當醫女的，可明德帝真金白銀砸進去的。還有風骨館，也開始動工了！
依舊是崔瑚主管！
崔家是實打實的握著權，甚至算簡在帝心了！
所以崔瑚這樣好的女婿錯失了，光想想都覺得痛惜，讓他損失了武將皇親的助力！
且他女兒年齡也大了，婚事也的確要提上日程了。
他……
徐國棟算了又算，忽然間有些遺憾自己先前為了純臣表現的太過決然，以致於自己目前所謂的姻親所謂的師座門生少得可憐，也因此他在接下裏的閣老鬥爭中就弱了。
後悔著，徐國棟傳來養子許翎。
打量了一眼年紀輕輕就是秀才的許翎，徐國棟吩咐道：“今年開始，你也去大興縣貢院門口等著。去年文閣老就派自己嫡孫文敬在貢院門口專門候著崔家人！你除卻盯著崔家人成績外，記得也看看有沒有可以培養的官宦子弟。”
“尤其是邊遠地區的縣令子弟。這些子弟敢來京城參加考試，才華應該夠了，但身份不夠。那些世家公子哥眼高於頂，肯定不會在意這些人。”
“你從中挑選幾個可堪培養的。”
“是。”許翎毫不猶豫應道：“父親。”
“另外你年紀也不大了，張閣老的嫡長孫女，你去見見，該定下來還是要盡快定下來！”徐國棟話鋒一轉，目光帶著些銳利。
迎著似乎能夠勘破他隱藏在心裏的話語，許翎黯然垂首，用盡逼出音來：“是，孩兒多謝父親為我考慮。”
原以為婚事作罷，他努力他展現才華，或許還有可能。但……
“政治說白了就是利益一詞。你看看那蘇華，前任首輔閣老，跟前朝餘孽有關的人，還能立功，還能卷土重來。哪怕蘇家依舊是河工籍，可蘇家能夠進工部學習水利知識了。倘若蘇家真把黃河泛濫這個難題解決，那蘇家甚至可以重新站在朝堂之上！”徐國棟字字鏗鏘：“我養你，不是讓你兒女情長的。我當養父又當師父的，是想你能夠順順遂遂，能夠成為閣老。”
“我奮鬥成為閣老，成為首輔閣老，我能青史留名。但首輔閣老那麽多，倘若我的義子也成為閣老呢？一門雙閣老，那是縱觀史書也沒有的事！”
猝不及防聽到父親對自己如此厚望，許翎雙眸一紅，雙膝跪地：“孩兒有愧父親教導！”
徐國棟看著跪地的許翎，表情和緩了幾分：“能聽進去就行。你好好表現將婚事定下來，就專心鄉試，爭取榜上有名。”
許翎叩首應下。
徐國棟滿意的將人攙扶起來，問：“你覺得牛超如何？”
冷不丁聽到這話，許翎楞了一瞬，才緩緩開口，“您……您……您是為妹妹謀劃？”
“對。”看著瞬間壓下所有情緒，表現得極致冷靜的許翎，徐國棟毫不猶豫應了一聲，予以篤定的回答。
聞言，許翎緩緩籲出一口氣，想要將自己體內所有的七、情、六、欲排出體中。他想了想自己僅僅宴會上見過一回的牛超，字字謹慎，回應道：“孩兒慚愧，只與人在中秋宮宴上見過一回，沒相處過。但論家世的話，他……他是嫡次子。看牛家的安排，他應是要自己奮鬥的。”
不像崔瑚，是世子爺是帝王義子，徐鳳嬌一嫁過去便得誥命。
“我知道。可我總不能去謀劃二皇子妃！這位置，盯著的人也不少。稍有不慎，就是側妃！”徐國棟嘆口氣：“這京城世家公子哥裏，也就這牛超稍微合適一些。否則其他人，論身份論家族勢力，都會讓我的獨女受了委屈。”
聽得話語中的疼惜與無奈，許翎知道自己這一刻有些遷怒，可他還是恨不得罵崔瑚幾句。畢竟這崔家不是出了名的叛逆嗎？那為什麽皇帝讓換人就立刻毫不猶豫的換人？就不能爭取一下嗎？
“父親，孩兒鬥膽，謀劃二皇子妃需要什麽要求？”許翎低聲：“這牛家肯定也知道相看的事情。且兩家也有些舊怨。倘若以後有人惡意挑撥，對妹妹反倒不利！”
“也是，崔家不要的，牛家要了。倒是顯得牛家無權無勢一般。眼下牛家權勢更甚啊。”徐國棟意味深長的感嘆了一聲：“你到底也算個好哥哥，能夠替你妹妹婚後考慮，不錯！”
“至於謀劃二皇子妃，我得仔細想想。你也想想有什麽辦法跟二皇子的人相處。”徐國棟叮囑過後，又強調：“你去旁觀，也不用冒頭，就看看。”
“崔家今年三人考試，崔琇才八歲，以牛家如今謹慎保守的作風會勸崔琇先壓一壓才華。畢竟大動蕩，新的勢力正忙著冒尖呢。崔琇還小，沒必要秀天賦。”
“崔瑚去年成績似乎還行，在一百多名了，倘若今年榜上有名，你倒是也記得露面恭喜一句。”徐國棟眼裏閃過一道精芒，沈聲叮囑：“而後飛速派人來匯報我。我需要安排下一步棋。”
林家，崔千霆那位好友，忠武公唯一孫女的前娃娃親對象，可還沒死呢。
且林文庸對崔家可充滿恨意！
撞見徐國棟一閃而過的殺意，許翎雖然不解，卻也毫不猶豫應下。
而後帶著些自己都察覺到的覆雜心態，甚至恨不得立刻馬上就是大興縣縣試放榜日！
當然像徐家這樣的朝臣還很多，所有人都暗暗派人盯梢著縣試放榜。於是乎就在萬眾矚目的情況下，崔家看榜團，又一次崔恩侯的帶領下，仗著一身國公爵服無人可擋，是殺到貢院榜單最前面。
前來的考生們有習慣了的，含笑打趣著：“國公爺，這琇弟弟還不正式下場參加考試嗎？我看藍榜上弟弟的前面兩題很有水平了。”
“崔叔，世子爺，是我小汪！您等會幫我看看啊！我再考不上，我得都要揍我了！”
“…………”
當然也有第一次來京城第一次參加考試的考生們目瞪口呆的看著崔家科考團。不少人甚至目光都黏在了崔恩侯身上。
崔琇察覺到陌生的，覆雜的，甚至幽怨的眼神，眼眸閃了閃。誠然，他第一次看到親大伯穿爵服，仗著爵服“耀武揚威”的，也有些驚詫。可捫心而論崔恩侯參加考試也是帝王命令。那他穿爵服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因此沒必要一副……一副辜負朝廷厚望，一副不堪入目的隱晦鄙夷眼神。
暗暗思忖著，崔琇仗著自己人小，飛快左右掃了又掃，想要留心是哪一方的人馬這麽直接將輕視與傲慢寫在臉上。
渾然不知崔琇人最小思慮的最多，目前被盯著的崔恩侯已經含笑回答自己看得眼熟的考生了，神態慈愛，語氣也透著些傲然：“崔琇不在，你們管得住我啊？！說真的，趕緊考！一晃眼今年都第三年了，明年誰出題都不一定呢！”
“對了，跟你們顯擺一下，我今年答題很順的！”
所有考生以及來湊熱鬧的官宦子弟：“…………”
周遭詭異的死寂。
崔恩侯氣急敗壞，剛想說話，就見公差護送榜單出來了。當即他坤長了脖頸，瞪圓了眼睛，盯著榜單的張貼。
與此同時，仗著親爹開路的崔瑚自然也占據了視野最好的地方。可他雙眸引入團榜時，忽然間都覺得自己眼前一黑，緊張的都有些看不清團榜上的字跡了！
察覺到崔瑚這位正兒八經考生的緊張，崔琇擡手緊緊握住崔瑚的手，墊著腳瞇著眼飛速橫掃團榜。
只一眼，他便克制不住瞳孔一震，身體甚至微微前傾，想要看的更加仔細。
當離團榜的距離更近時，崔琇看著映入眼簾的字眼，就克制不住激動起來了：“瑚大哥哥，你的座號，你的名字。外圈左邊，第七十八名！”
唯恐崔瑚找不到自己的名次，崔琇恨不得越過公差的阻攔，擡手將團榜撕下來，指著名次讓崔瑚看個清清楚楚。
這一聲亢奮的呼喊，震的崔瑚渾身一個激靈，不敢置信著看看崔琮：“是……是喊我？”
崔琮早就順著崔琇的指點看了一眼名次，直接擡手扣住崔瑚脖頸示意了去看團榜：“真的是你啊啊啊啊啊啊！”
來湊數的武勳們子弟們瞧著名次，也克制不住歡呼起來：“啊啊啊啊，崔瑚是你啊，你爭氣了！”
“你替我都爭口氣了！”
“七十八名很厲害了！”
“哎，朱勝利，你也榜上有名！”
“…………”
迎著這一聲聲篤定的話語，崔瑚一個激動，直接嘴巴一扁，哭了出來：“我……我考上了，我……我考上了！不用在給我壓力了，不用在當小眼睛了！”
崔恩侯瞧著帶著些委屈又帶著些成長宣洩的獨苗苗，也忍不住紅了眼，激動無比的：“我兒子就是最厲害的！快，去皇陵，跟你祖父顯擺顯擺，還有跟皇帝叔叔也匯報一聲。瑚兒出息了！”
“爹！”
“兒子！”
崔琇瞧著抱頭痛哭的父子倆，一時間都不知該怎麽形容自己的心情，只能跟著一起亢奮，一起喜極而泣。
畢竟崔瑚也的確挺勇敢的，這一年也真長大了很用心啊！
在場的其他人：“…………”
瞧著局面比去年還刺激的一幕，文敬唇畔張張合合好半晌，絞盡腦汁想了又想。他垂首看看靜默的崔琮，看著似乎比較靠譜的崔琮，低聲：“世子爺榜上有名乃是大喜事，祭祖也是人之常情，但……但琮* 賢弟，文某托大說句話……”
說著文敬聲音更低了些：“我祖父今日跟著他的上司前來看榜。”
誰都知道新的格局實力分布形成了，且今年乃是帝王昔年統一大興縣考試規則的最後一年了。朝中頗為關註。
於是帝王幹脆帶著目前的六位閣老們也來看榜，看未來的國之棟梁了。
崔琮一個激靈：“看榜？”
文敬都不敢回頭看一眼，只表情肅穆的點點頭，希冀崔琮能夠從他眼裏看到真誠兩個字。
畢竟崔恩侯張口就是皇帝叔叔啊！
多少年了，還是沒有皇帝伴讀的自覺！
崔琮瞬間感覺芒刺在背，他頷首充當感謝後，便飛快按住崔琇，低聲耳語兩句。
崔琇剎那間感覺自己耳畔就只剩下嗷嗷叫的形容了。於是他下意識的再看眼榜單。
就在崔琇橫掃榜單時，崔瑚聽得弟弟的提示倒是冷靜下來了。而激動的崔恩侯是完全聽不見任何聲音了：“要是崔千霆出息拿下會試和殿試，那今年清明節咱們都可以給崔鎮多燒點紙錢了，讓他也好好顯擺顯擺。”
邊說，崔恩侯還拽崔瑚：“先去太廟跟我皇帝叔叔顯擺一下，哈哈哈哈哈哈哈！未來的狀元爺啊！”
結果發現自己拽著的兒子沒啥反應，反倒是他被人緊緊拽住了袖子。
“琇琇？”
“大伯，您……您……可能要給……要給祖父燒紙了，燒多一些。”崔琇說著都有些結巴：“您……您看榜單……榜單最後一個，最後一個！”
崔恩侯瞧著崔琇手指頭都顫栗著，於是好奇不已，定睛看了一眼最後一名，而後直接一聲尖叫出來：“啊！”
猝不及防的一聲尖叫，堪比炸、彈一般震耳欲聾，直沖雲霄。文敬一行人都顧不得規矩和禮儀一詞，探過身子去看團榜。
待看見最後一名時，也沒控制住情緒：“這……這不會重名吧？”
“這怎麽可能啊？”
“天吶，今天太陽是從西邊出來嗎？”
“…………”
帶著閣老們一起微服私訪的明德帝瞧著榜單下的一聲接著一聲的驚詫話語，感覺自己眼皮都跟著左右一起蹦跶了。
果不其然接下來預感就靈驗了。
崔恩侯是笑得愈發囂張，話語也是猖狂至極：“哈哈哈哈哈哈哈！回去開大門，我榮國公府從今後名垂青史了！”
“準備大宴！”
“你們這些小的，趕緊回去跟你爹跟你爺爺報信，就說我崔恩侯牛了！”
“牛了！”
“我先去太廟跟我爹跟我皇帝叔叔報喜，然後去宮裏嘚瑟一圈！”
“對了，安全起見，琮兒你跑回家把丹書鐵券給我拿過來！我在宮門口等你！”
聲音之大，是隔著一條街都能聽得見。
坐在茶樓包廂裏的明德帝唇畔劃過一抹冷意，擡眸看向隨行的閣老們。
文閣老擦擦額頭的被嚇出來的冷汗：“皇上您見諒，這……這範進中舉行為癲狂都成經典案例了。料想榮國公也是如此，多年苦讀今日終於有收獲，又是父子同榜，這……這太過興奮了，以致於言行無忌。”
明德帝涼涼道：“都知道帶丹書鐵券保狗命呢！不過朕也不是氣這個。朕就是不解了，他怎麽榜上有名的？去年成績，那還是倒數的啊！”
聞言，文閣老艱難無比表示自己也猜測不出來。
其他閣老也一同苦笑。
畢竟皇帝跟榮國公有點小仇，是眾所周知的事情！畢竟國公爺的水平，那更是舉國皆知的事情！
所以他們也震驚啊，崔恩侯到底怎麽榜上有名的？！
朝中的老狐貍們都不敢開口，但看見團榜的考生們是毫無顧忌的，直接問了出聲：“國公，您……您就算吳下阿蒙，這……這一年時間您不是在忙女營的事情嗎？這……這如何抽出時間學習啊？”
崔瑚也毫不猶豫點頭：“爹，您冷靜些！說句膽大的話，您想要炫耀等官方刻本出來，您拿著文章去炫耀那不是手握證據，更能讓人嘚瑟？且咱們把文章抄錄下來，讓書局應個幾百份，到時候您想給誰就給誰顯擺！”
本想稍稍嘚瑟一下的崔恩侯聞言尖叫狂喜，“對對對，還是我兒子聰明！”
讚譽過後，崔恩侯冷靜下來，環顧四周。
瞧著有真摯好奇的，也有不解困惑的，也有憤懣不平的，也有……總而言之種種神情皆有的崽子們，他仔細想了想，清清嗓子認真道：“鸚鵡學舌這個道理懂嗎？我就像那個鸚鵡，聽人說多了我也就自然而然會了。”
所有人瞠目結舌。
就連崔琇也驚呆了：“您……您……您真的在女營好好學習了？”
崔恩侯瞧著自家小侄子都如此驚駭的模樣，表情肅穆了些：“有問題嗎？女營的學生都很認真的！甚至是超級認真，起早貪黑，豁出去命學的架勢。說實話，我活這麽大見過刻苦學習的，就兩。一個是你爹崔千霆還有一個就……就……”
想想女營的學生們，崔恩侯默念一句沒有國仇，是擡手朝皇宮所在方向抱拳示意。
“我每天是聽著郎朗讀書聲起來的，睡覺更是伴隨讀書聲。吃飯玩游戲，我身邊都有讀書聲。在聲聲如雷貫耳的情況下，我……我就這樣無師自通了最最最最基礎的啟蒙，以及四書五經。畢竟……”崔恩侯說著還有些委屈：“她們分班啊！”
“以致於我時時刻刻聽得到知識的聲音！”
聽得崔恩侯反覆強調女營刻苦學習一詞，崔琇倒是信的。畢竟他親眼見過自家姐姐是如何刻苦學習，是恨不得能化身哪咤擁有三頭六臂，甚至就連吃飯，也在學習用餐禮儀。是把課程以及把知識一詞都融入在日常生活點滴中。
於是他理解的點點頭，而後開心誇誇：“女營很刻苦，大伯您也棒棒噠！畢竟您認真回答了，且學以致用了！”
“且多考幾回也很重要，我考試經驗也很豐富。且考場一些小技巧，比如什麽時候吃飯什麽時候睡覺，這些我都拿捏的很好。”崔恩侯迎著讚譽開心無比。想想落榜的考生們，甚至他都有些眼熟的考生們，話語中還帶著些寬慰。
大多數考生們聽得這話，倒是不酸澀崔恩侯能夠榜上有名之事了。畢竟國公爺邏輯思維，以及機警善辯這些都很厲害的。
但也有人質疑著：“就算鸚鵡學舌，可……可女營的夫子不是各家千金嗎？就算這些千金有些才名，那也不過是《女德》《女戒》這些吧？哪懂四書五經聖人言論？！”
“我等不說名師大儒教導，可夫子們總比一群女人有見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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