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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章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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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章 一更

崔千霆高大的身形壓過來, 投下的陰影幾乎要將自己整個覆蓋住。但……但沒有任何的壓迫感。

甚至不用擡眸,就可以直接平視崔千霆的眼睛。

漆黑明亮的鳳眸,帶著些希冀, 帶著些征求,仿若真把他崔琇的意見作為參考。

崔琇有瞬間發現自己心跳聲都跳到耳畔了,下意識的說出自己琢磨過千萬遍的話語:“父親,夫子說我們崔家兒郎要盡量做外圓內方的人。在自己弱小的時候, 就……就順應規則。等強大了, 才可以琢磨去改變一些不公的規則。”

待脫口而出的話語響徹耳畔, 崔琇撞見依舊帶著希冀的雙眸,頗為羞愧的垂首。

因為……因為能不能榜上有名,這樣的問題現如今崔琇很難回答。

崔琇的脖頸都泛紅了, 甚至青筋都明顯的跳動了兩下, 透著十足的愧疚。

見狀,崔千霆眼眸沈了沈, 擡手鄭重的拍拍崔琇的肩膀,帶著些男兒間交流的親昵, 沈聲篤定:“崔琇, 你善於觀察會思考,會從日常生活家人行為習慣中找例子, 這點很好。”

“哪怕崔家真敗了, 要抄家流放。你一個人在宮內亦或是流放南北疆, 為父也相信你會謹小慎微,好好活著。”

如此超高的讚譽來襲, 崔琇紅著臉擡頭, 聲若蚊蚋:“謝謝父親讚譽。可……可若是我們能夠一家人一起生活,富貴……”

偷偷瞄了眼神色未有變化的崔千霆, 崔琇回想著自己因為崔恩侯動怒沒有堅持《千家詩》得到的教育,當即胸膛一挺,坤長了脖頸,讓自己盡可能的雄赳赳氣昂昂。

崔千霆掃過崔恩侯一模一樣外強中幹的經典架勢,止住罵人的心思,手依舊扣在崔琇的肩膀上,靜靜的等著。

與此同時姿勢擺足了,崔琇張嘴,一字一字讓自己的觀念表達完整清晰:“體面生活才是最最最好的事情啊。”

“您要是考中舉人考中狀元,那咱們也算朝中有人!”

最後四個字,崔琇說得鏗鏘有力,雙眸帶著灼熱的光芒,反過來定定的看向崔千霆。

親哥說過崔千霆是要維持崔家榮光的!

崔千霆逼著崔恩侯參加秋狩原因也很簡單:國公爺必須借著年少情誼,給崔瑚找個好媳婦,給國公府找個門當戶對的當家大少奶奶!!

所以……所以若是真有些貓膩,崔千霆文風一換,甚至按著京城那些書香世家公子的文風來,沒準就能試卷順順當當的被選中。

等拆名排序時,那些壞蛋想後悔都來不及了!

雖然此舉可能會折損崔千霆的傲骨。

但卻是眼下解決崔家閉門苦讀困境最最最好的辦法了。

沒錯過崔琇糾結變化的神色,崔千霆擡手慢慢揉揉人紮著的小啾啾。

不過四歲兒童,頭發還沒多少。

考慮的問題解決方式簡單些,也可以理解。

“謝謝你的建議。”崔千霆最終開口回應:“你不錯,敢思敢想最重要也敢說敢踴躍提出建議。”

聽得自己的主意真被認真采納,崔琇望著若有所思的崔千霆,彎彎腰作揖:“多謝父親讚譽,孩兒會繼續努力的!”

瞧著雙眸亮晶晶,很顯然真真是個孩童的崔琇,崔千霆琢磨著人刻苦上進行禮規規矩矩中帶著些卑微討好,順勢教導:“但要記住一點,建議會不會被采納,因此會產生什麽後果,是對方的責任。對方是成年人他自己應該承擔選擇的後果。你沒必要因此心生愧疚。”

崔琇一怔。

輕輕拍拍崔琇腦袋,崔千霆十分篤定:“這點學學你大伯,自己開心最重要。沒道德沒責任感可只要不真刺殺皇帝,禦史臺甚至皇帝都拿他沒轍。”

“別學聖人之言學成古板的君子,被人用情誼拿捏。”

“崔家內部是沒辦法,咱們九族一起上斷頭臺的血緣關系,律法規定,改不了。對其他人,盡到一些情分就可以。”

崔琇聽得話語中夾著擔心,寧可教導他自私自利先護好自己的父親,鄭重彎腰:“請父親放心,孩兒知道內外有別,親疏遠近的!”

口吻歡快,帶著些孩童天然的親昵,又有些果決篤定,似發自肺腑之音。崔千霆暗暗琢磨著,微微松口氣。而後又叮囑幾句莫要透露口風後,轉眸間撞見帶著些濕漉的草葉,當即眉頭一簇,看向崔琇。

看向欽天監柳家後裔崔琇。

眼眸閃了閃,崔千霆道:“你既善於觀察,為父給你增加一課。每日上完文科後,拉著你大伯一起掏花園裏的螞蟻窩。”

冷不丁聽到如此離譜的課程,崔琇駭然,“父親為什麽啊?我都開蒙讀書了,不想做淘氣小孩!”

他都44個月大了,都去過縣試考場了!

是個快文武雙全的小郎君!

不是鬥雞碾狗追鵝,狗都嫌的調皮搗蛋熊孩子!

“不提玩是宴會交友的課程之一。”崔千霆緩緩挺直身,居高臨下的看著崔琇,眉頭微微一簇:“崔琇,我不想你成為只讀聖賢書的人,多觀察生活。”

驟然被點名的崔琇昂頭楞楞的看著變臉的親爹,手緩緩摸了摸自己後頸肉。他被武師提溜來回,也看過崔恩侯被崔千霆拎著飛。

因此沒有被掐住命運咽喉的惶恐,甚至還頗為積極展示自己的武學成果。

現如今……現如今雖然崔千霆面色驟然沈了沈,但……

崔琇感受著脖頸與掌心傳遞而來的溫熱,目光漸漸堅毅起來,問出心中的困惑:“父親,孩兒不懂。捅螞蟻窩也是觀察生活嗎?”

“農諺有雲螞蟻成群,明天不晴的說法。”崔千霆瞧著敢於提出心中困惑的崔琇,舒展的眉頭一松,開口道:“若早知天氣陰晴,日後為一地父母官也能提醒百姓。免得農家辛苦一年的成果毀了。”

崔琇聞言再一次睜圓了眼:“這……這真的嗎?”

“當然真的。天賦是一回事,但閱歷就是這樣一點點日積月累增加的。”崔千霆瞧著眼睛瞪得圓溜溜,滿是真摯困惑的崽,教導道。

聞言,崔琇鄭重點點頭:“謝謝父親教誨。”

說著還有些迫切,“那我……那我現在就去觀察螞蟻!”

“行。”崔千霆回頭打個手勢,示意仆從跟上崔琇。

目送著一群人遠去的身影,崔千霆擡眸看看湛藍天空中唯一高懸的烈日,默默感嘆一聲天無二日,便負手朝國公府後門而去。

皇帝金口玉言,這大門總得閉得緊緊的。

但備考期間,偶爾翻墻開個後門。哪怕有人告到明德帝面前,皇帝沒準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出了門,崔千霆嫻熟無比去了貢院附近的賭坊。

暗中留心崔家一舉一動的眾人:“???”

蘇華因想著培養蘇瑾毅,幹脆把崔千霆動向告知,“你覺得崔千霆備考這個節骨眼去賭坊幹什麽?”

蘇瑾毅想了想,說出揣測:“這賭坊莫不是崔家暗中的產業?否則就算探聽消息,那也是去茶樓坐坐。會有些年輕氣盛考生提及幾句主考官的生平履歷,亦或是知道這一屆下場的天之驕子。”

“那得去多少茶樓才能將信息收集完整?”蘇華看著絞盡腦汁想著原委都皺成苦瓜臉的孫子,笑著給人講述些殘酷現實:“京城講各種排名,什麽四大才子,四小才子,貴公子頭銜一堆。這些頭銜代表著輿論風聲。最敏感探聽到這些才子風聲走向的便是賭坊。因為賭坊背後的靠山可以借著排名,狠狠賺一筆錢。”

蘇瑾毅眉頭緊擰:“這會不會涉及……”

東問書院四個字還沒問出,蘇瑾毅就見自家向來被稱為老狐貍的祖父苦著臉,甚至還有些肉眼可辨的不安。

“去賭坊可以直觀看到這一場鄉試有望榜上有名的前十。”蘇華說喝口茶緩緩心中的焦躁,迎著蘇瑾毅擔憂的雙眸,緩緩的,不敢再言之鑿鑿,口吻都有些躊躇:“這回崔千霆要是榜上無名,崔恩侯恐怕應該會直接當庭要求張貼答卷了。”

聞言,蘇瑾毅旋即帶著同仇敵愾的憤慨:“那最好不過了!”

“祖父,不是我膽大,這些日子我也謹言慎行,在東問書院見過不少真材實料的學子。可……可那些寒門學子帶著清高孤傲,並不是像您這樣願意關註農耕的。且不少天賦少年還有些臭毛病,愛孤本典籍古玩字畫,喝茶也臭講究,排場頗大,一副家有百年底蘊。我都懷疑您剛才提及賭坊賺錢是不是在說東問書院私下賺錢渠道了。”

說到最後,蘇瑾毅直白試探的:“祖父,您剛才是不是這意思?”

仗著副山長寶貝外孫的身份以及“團榜第一”的傲氣,他在東問書院沒少以才交友。

這朋友交的多了,就……就忍不住困惑了。

要知道,自打六歲開始,他蘇瑾毅就自己嘗試管小院內仆從,拿著五兩月錢精打細算安排自己最愛的零食品種。且父母還有祖父祖母哥哥姐姐都疼他,帶他出去玩買東買西,不用他花錢。可……可以他備受疼愛的身價,尚且做不到因為喜好追求大師的字畫。

最多只能回家朝父母伸手要錢,才舍得一百兩買畫!

聞言蘇華望著依舊帶著少年耿直正義的孫子,視線緩緩看向皇宮所在的方向。

以明德帝的上位史來看,他手裏也有些暗樁釘子。

也會留心崔家崔千霆的一舉一動。

就不知道帝王會因此如何琢磨下一步棋了。

皇宮內被揣測心思的明德帝:“…………”

明德帝掃過暗衛送上來有關崔千霆父子的談話,唏噓一聲:“這崔琇年紀輕輕倒是善於觀察,可惜不了解親爹的個性。”

崔千霆要是想當官,武帝都能直接蔭庇到位。

“不過這回直隸鄉試也有趣了。”越說,明德帝甚至帶著些迫切的希冀,想看看這回鄉試的暗流如何湧動。

於是在多方關註下,本就萬眾矚目的鄉試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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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縣試乃是科舉門檻,日期由各府縣酌情確定。鄉試乃是科考正式晉升,國家選才至關重要的一環,由朝廷選派翰林學士赴各省充當正副主考官,杜絕地方幹涉。就連各省開考日期也一致。

八月九日開考,每場考三日。三場都需要提前一天進入考場進行搜查等流程,因此考生初八、十一日、十四日進場。

順天府按著行政區劃,隸屬直隸。

除卻順天府外,還囊括了保定府、河間府等十一府四州。

每科赴考秀才有應屆的,也有一年年積攢下來的落第的秀才們。更別提天子腳下本向學之風盛行的寶地了。每一科鄉試,參加人數都最少都有萬人。多者曾在武帝時期高達一萬八千人。

可惜,鄉試正榜堪堪錄用百人。

競爭殘酷,百裏挑一。

前來送考的崔琇拉開車簾,望著直隸貢院街上的秀才們,雙眸閃爍著羨慕光芒。若是……若是崔琇沒有這番奇遇,在大慶朝也可以參加鄉試了!

不過除此之外,還是大周好。

崔家好。

懷著感恩之心,崔琇瞪圓了眼睛,佯裝熊孩子好奇,想要將自己父親的競爭對手們打量個清清楚楚。

直隸貢院主街不像大興縣貢院那般車馬流水帶著些矜持從容,眼下烏壓壓的一片,有乘車而來的富家秀才,但更多的是步行的秀才們。

有年輕者初生牛犢不怕虎,一路高談闊論,也有垂垂老者手拄著拐杖,費力的背著行囊,雙眸炯炯帶著些心有不甘的執拗。當然更多的還是三十來歲年青富強,正鼎盛的秀才公們,雙眸淡然,只顧三五好友結伴而行。

細細觀察著,崔琇聽得“前方下馬”的呼喊,回眸看看親爹。

其實……其實按著“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的說法,今年才三十一歲的崔秀才還年輕呢!

篤定著,崔琇跟著哥哥們起身,恭祝崔千霆一帆風順。

崔千霆淡然:“要我一帆風順,你們這些天老老實實在家按時按量的完成相關功課。否則定然是你們心不誠才導致我榜上無名!”

最後眉頭一挑,崔千霆斜睨了眼端坐主位的某人。

直白威脅的話語響徹爵車。

崔琇跟著哥哥們老老實實應下後,順著親爹犀利的眼神,直接膽大的瞄向品級爵袍在身的崔恩侯。

四爪蟒騰雲駕霧,威風凜凜,石青為底色,更添幾分沈穩肅殺感,以致於一身蟒袍的崔恩侯都減少了往日的肆意風流感,略微顯出些一家之主的端肅威嚴。讓人不自禁都因此感慨一句——人要衣裝佛要金裝!

但凡大伯此刻不說話,那真是讓人不敢直視,匍匐跪地。

被侄子期盼的崔恩侯反手拍拍自己胸膛,張嘴就道:“放心,我代替親爹盯著你!”

崔琇默默跟哥哥們一樣,悄然挪了挪位置,給兄弟倆有愛交流留出空間。

隨著車內眾人的沈默,爵車內氛圍一時間都有種說不出來的詭異靜默。

崔千霆幽幽的看著一身血汗鑄成的國公袍,腦海不期然浮現昔年親爹送考時叮囑的話語:“為父知我兒心中不服,但爵位這種憑借血緣的東西,的的確確按著嫡長子繼承制最為合適,因為賢這個標準無人能定。”

“至於其他,你心有不忿就得靠自己實力去改變。男兒在世,已經比女郎容易得多。比如我聽說秦朝時期庶子都是奴仆都沒有繼承權,可現如今庶子也起碼可以分得到財產。因此咱們京城大院內,庶子死得多,而閨閣小姐,沒明文規定的繼承權。只需要一副嫁妝打發就行,甚至培養好還能為家族添加助力。所以丫頭倒是容易活下來。”

滿腔慈父愛意的話語響徹耳畔,崔千霆眼眸緩緩一閉。

他是心有怨懟,可看著向來不怎麽好學習的崔將軍笨拙的翻著律法典籍,竭力想著例子生動簡明扼要的例子勸慰,躲在書房一遍遍的演練把陪練的裴夫子氣炸怒吼的畫面,他便忍不住心疼,忍不住頷首應下。

畢竟他對崔恩侯不服氣,也是因為崔恩侯被嘲諷犬子,沒有半點崔將軍的風骨。

於是他將怨念對準了貢院,對準了科考,野心勃勃,氣勢洶洶,想要手握大權,讓世人不敢在汙蔑崔將軍,甚至都得愛屋及烏不許嘲諷崔恩侯。

可……惜造化弄人。

崔千霆“唰”得一下睜開眼,眼底翻湧著肉眼可辨的不甘,冷笑回應崔恩侯的話,還刺激著:“我考上了又白白便宜你嗎?我覺得閉關苦讀挺好,放你出去秦樓楚館晃蕩一個月花費上萬兩雪花銀,還不如拘著你在家省心省事。”

說完懶得看其他人什麽表情,崔千霆帶著自己的考籃,下車。

剛走沒兩步,果不其然他就聽得身後穿來恍若驚雷的話語,威鎮整條街,響徹貢院——

“崔千霆,你個萬年老二要是這回再桂榜無名,那本國公親自考!反正上書房規矩皇子出閣講學通過才算結束學業。明德帝既然說了我毀上書房名聲,那我就知恥後勇,重新去上書房讀書!”

本想刺激崔恩侯當眾數落數落他,沒想到崔恩侯竟然被“逼”瘋了,想著去上書房再讀書???!前太子伴讀重回上書房?

是個正常人說得出口的?

崔千霆沒忍住心中腹誹心中咆哮,擡眸看向站在車轅上怒吼的崔恩侯,就見人昂首挺胸,無視其他人的註目,嘚瑟:“我苦讀一年,明年我按律蔭庇成秀才,自己下場考鄉試。”

崔千霆:“…………”

崔千霆:“…………”

崔千霆:“…………”

崔千霆有瞬間想掩面而走,但沒辦法血緣把他們死死的困在一起,律法逼著他們得相親相愛。因此他只能提醒自己不學無術的哥,上書房唯一一個不學無術的伴讀,太子伴讀:“鄉試,三年一場。”

因有一天時間應對考前檢查,所以有不少耳聰目明的秀才們一見大名鼎鼎的兄弟倆,不約而同駐足圍觀。

聽得這番不亞於“神仙”的對話,如遭雷擊,不由得大著膽子看向國公爺。

崔恩侯迎著無數人或明或暗的打量,面不改色,字正腔圓:“我皇帝叔叔要是知道我肯努力上進科考當官,沒準一開心為我開恩科呢!”

丟下一句又震撼全場的話語,崔恩侯不敢去看崔千霆什麽臉色,不容置喙吩咐馬夫:“走!回家苦讀去,免得被某些人嘰嘰歪歪酸不守帝王命令。”

說罷鳳眸一挑,帶著耳濡目染的威壓,瞥了眼馬夫。

馬夫迎著崔恩侯難得銳利的眼神,仿若打量某個物件,帶著草芥人命冷漠的眼神,嚇得駕馬就走。

在場所有人齊齊恍恍惚惚。恩科啊,這個詞他們都只敢想想而已,國公爺竟然敢……敢說出口!

崔千霆目送著國公爵車從自己眼前拐進街頭,消失不見的一幕,眼眸簇著些火焰,握緊了手中的考籃。

崔恩侯很顯然還沒放棄張貼答卷的打算,哪怕被他警告一次次別當靶子,但還是琢磨著往跳火坑,還敢當眾顯擺自己曾經的帝王恩寵!

他……他有這麽個親哥,可能真的是上輩子殺生太多,惡貫滿盈,十八層地獄都恕了不罪那種。

這輩子投* 生成崔恩侯的弟弟!

所以他只能……只能……

腦海瞬間閃現萬眾排兵布陣的方法,崔千霆緩緩收回註目的視線,熟能生巧,甚至雙目沈沈,帶著些麻木規規矩矩先走鄉試流程。

畢竟出了榮國府,他也就只是區區秀才而已。

單獨被安排了車輛過來的高鳳沒錯過兄弟倆“對峙”的一幕,他定定望著似乎混入人群,泯然眾人矣的崔千霆,眼裏帶著些心疼。

這些時日在崔家,他也經過崔千霆指點,是愈發佩服崔千霆,想要學人文武雙全。可……

就在高鳳思緒偏飛時,聽得身後傳來夾帶些鄉音的對話——

“這……這崔恩侯到底憑什麽?竟然說皇帝為會他開恩科?”

恩科從來只有朝廷慶典,比如打仗勝了,比如帝王六十大壽,太子大婚等等與國有關的大喜事才會舉辦。

“明正兄,管這大名鼎鼎榮國公憑什麽。反正這些人神仙打架,有利於咱們普通秀才不就行?貢院張貼了上書房的四書五經,有些批註我還是第一次見!若是早些時候頒布,夫子說我文章就能因此在精進幾分,到時候策論就更穩當了。”

“柏弟說得也對。說起來,相比帝王特赦的恩科,榮國公若是真有些能耐,張貼答卷一事才對咱們這些寒門真正有利啊。可惜沒了下文。”

“否則哪會被嘲諷虎父犬子,我聽說忠武公昔年可手腕狠厲,連殺不少和親的文臣,是英雄。”

“…………”

聽得這聲聲與他一般,帶著遺憾帶著希冀的話語,高鳳握緊了自己的考籃,不再擡眸追尋崔千霆的背影,喃喃一句張貼答卷。

崔恩侯跟崔千霆吵歸吵,但崔恩侯還算護犢子。

且崔千霆這科要是落第,崔家依舊閉門,也會連累接下來崔瑚娶妻生子。

所以崔千霆還是……還是落第吧。

只要涉及自身,尤其是自己獨苗苗的利益,崔恩侯肯定會有所動作,肯定會要求張貼答卷。

展望著鄉試桂榜張貼後的場景,高鳳橫掃緩步前行的人群,悄然到明顯寒門學子身後,豎耳傾聽著,琢磨著該如何利用如何暗中推波助瀾。

畢竟他高鳳科考的機會,一次比一次珍惜寶貴。

若是不張貼答卷,恐怕他也有被操控的一天!!!

渾然不知道自己這個紈絝還是挺多人夢中的勇士,崔恩侯丟下狠話後,迎著三個崽崽漆黑的目光,乖巧坐好。

崔琇迎著兩位哥哥眼神的催促,仗著自己人小,幹脆問出聲:“大伯,您……您這樣會不會成為靶子啊?等父親鄉試結束後直接揪著您打怎麽辦?”

“讀書人就可以指點江山,談論時政。我炫耀一句皇帝叔叔都不行?”崔恩侯翻白眼,無賴著:“皇帝叔叔的確為我也破例過啊!我不求明德帝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但他總不能因為我炫耀叔叔就下旨懲罰我吧?”

崔瑚聽得這話無奈嘆口氣:“爹,反正您有丹書鐵券,還兩。炫耀的確死不了人。可您就不怕二叔被那些學子嫉妒嗎?”

“要是我真開了恩科呢?”崔恩侯拍怕自己的蟒袍:“那我算下一屆的衣食父母吧?”

崔瑚聞言再一次嘆氣。

崔琇也抑制不住嘆口氣。大伯真是向天借膽的!

再一次篤定著,回家後,崔琇除卻暗暗祈禱祖宗保佑外,也就只能專心自己的課程,把所有知識都學的透。

因此也一絲不茍執行捅螞蟻窩:丟下一塊饅頭碎片,記錄螞蟻聞香而來的時間,記錄螞蟻洞穴的距離。

崔瑚崔琮見狀,倒是不好意思趁著崔千霆不在偷懶,也頗為認真的練武,為秋狩做準備。

沒有人陪著他玩,美人也被敲打過了,崔恩侯只能一個人抑郁的拿著彈弓打兔子。

崔家一行人各有各的事情幹,但崔恩侯送考的豪言壯語還是傳入其他人耳朵裏,鬧得不少人有焦頭爛額,憂愁不已,各顯神通就想搞明白兩件事——

“以武帝對他的偏愛,這駕崩之前不會給崔恩侯什麽保命的法寶吧?”

“明德帝到底為什麽能容忍崔恩侯?”

就在朝臣們各有所思時,崔千霆作為鄉試老手,已經找到了自己的考舍。

檢查過桌椅板凳後,便閉目養神,無視巡邏,無視外界風風雨雨。

翌日,鄉試第一場正式開啟。

崔千霆掃了眼題。

鄉試第一場按律從四書五經出題,這回題不算偏,但有點耐人尋思的意味,因為第一題:鄉願,德之賊也是孔子老人家難得情緒直白,甚至帶著尖銳批判的對象。在論語一書中堪稱極其罕見。

恐怕這題又來自上意。

就差當面罵某些人偽君子,是科考是文人蠹蟲了!

崔千霆琢磨著,掃掃自己帶著的硯臺,嘴角勾勾,慢條斯理的研磨。而後提筆在草稿紙上一筆一劃,落筆犀利。

被點為副考官的趙斌瞥了眼依舊在狹窄考舍裏的崔千霆,輕笑了一聲,帶著傲然慢慢巡邏。

就算這回先生吩咐了,不加幹涉。

可崔千霆饒是榜上有名又如何,還得會試還得殿試。就算順遂,也依舊追不上他堂堂從三品了。

只要這回辦得好,他謀取尚書之位,還如探囊取物!

帶著些勢在必得的野心,趙斌巡邏倒是愈發認真起來。

戰戰兢兢,忙了又忙。

十三天後,鄉試考試結束。

散場後,崔千霆掃了掃周圍面如土色的考生,有些甚至還半死不活的,眉頭微微擰了擰。

他雖然三年前沒參加鄉試,但以他所察來看,這秀才光體格真是一屆不如一屆。這回甚至還有幾家眼熟的帶著府醫一起來。

腹誹著,崔千霆就瞧見一聲啼哭,而後兄弟齊上陣擡著一年輕秀才上車,搖搖頭。

剛想自己回去,就見顯眼的爵車來了。

依舊透著車簾往外看的崔琇一眼就在一群焉噠噠人群中顯得格外亮眼,精神奕奕的父親,帶著些驕傲喊了一聲:“父親!”

崔恩侯擠開崔琇,直接問:“考得怎麽樣,要不要去太廟拜一拜求祖宗保佑?”

出考場的秀才們:“…………”

感受到不少人擡眸看向自己,崔千霆笑著:“應該還行。我這回換了個保守妥當的文風。”

睥睨了眼某些巋然不動,似在護衛的人員,崔千霆慢條斯理朝家人走過去。

無視崔琇崔琮崔瑚驚訝的目光,他目光定定看著親哥,道:“不是說不用來接嗎?”

每場休息一天,他直接去附近的崔家別院,省心省力。

“其他人都有人來接,你沒人來接,顯得多小可憐啊。”崔恩侯積極無比:“你放心,家裏都好。他們這幾個一個比一個努力學習。”

“然後我也跟著努力想了想,想到一個好辦法,我要不去問王神醫拿點藥,直接藥倒所有獵物?”

崔千霆幽幽盯著崔恩侯:“我發現考試還真是最省心的事情!”

他想好好相處的,但崔恩侯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還不如就這樣唄。

釋然笑笑,崔千霆一一詢問三子這一旬在家功課進度。

崔瑚和崔琮難得積極表現。

他們被崔琇盯著,可認真了!

崔琇跟著與有榮焉。

剎那間爵車內流淌著溫馨氣息,仿若自成一世界。而車外,則是風雨欲來。耳聰目明的朝臣們聽到文風一詞,早已神色惶惶。

而此刻貢院早已徹底落鎖,封閉改卷。

在外把守的除卻朝廷派出的武將兵力,還有代表皇族的錦衣衛。

雙方把守,連只螞蟻都爬不進去!

因此只能祈求在貢院內的某些人安安分分,聽從先生的命令,規規矩矩判卷,莫要彰顯自己的神通。

不少心中有鬼的求了又求,九月一日,鄉試桂榜公布。

共錄一百二十人。

無崔千霆之名。

這一震人消息,比崔千霆這個當事人還更快傳遞到某些朝臣耳中。

“這……這到底怎麽回事?”蘇華眉頭緊擰成川。

雖然他之前言之鑿鑿分析過,覺得明德帝不會給崔千霆權利。可……可明德帝要臉啊,就算有所暗示,讓考官不敢推卷。

但誰能料到崔千霆折腰換文風了!

哪到底哪一個環節有問題?

難道崔千霆這回真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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