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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 大結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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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 大結局上

四年後, 北盛京都。

正是桃花灼灼的季節,姜府中三裏桃花盛開,清雅的香氣甚至能飄進一墻之隔的皇宮中。

花團錦簇的院子裏, 丫鬟一字排開, 手中托盤呈著江南新供上來的絲綢。

盤著小盤髻的少婦人正一一驗看貨物。

“今年錦繡坊送上來的浮光錦不錯,三娘你挑一匹好的,送給蘭妃娘娘。”

“夏竹你擇日去趟姑蘇錦繡坊, 給張掌櫃送一尊金佛去。”

“姑娘要賞張掌櫃, 直接送金錠子,或是讓鏢局送金佛不就好了?何苦要要奴婢千裏迢迢去趟江南?”夏竹扶住少婦人,皺了皺鼻子,“奴婢還要伺候姑娘呢!”

“你是我身邊的人,親自去送賞,也算給張掌櫃撐面子, 他心裏感激, 做起事來自然也就更賣力些。”姜雲嬋點了下夏竹的鼻尖, “給別人一分好,要讓別人記得十分恩,這是治家之道……”

姜雲嬋說到這句話,頓了頓, 不再言語, 默默去桃花樹下的石桌前看賬去了。

自四年前, 玉麟軍大勝虎賁營後, 秦驍一路攻入京中。

李憲德被圍困在李清瑤死的那個山崖上,走投無路之際,他的寵妃為自保,將他一把推下了懸崖。

李氏江山也因此葬送在了黃河口。

之後, 秦驍民心所向,順利登基。

他也知道自己的基業其實有一大半是謝硯打下來的,故稱帝後,追封了謝硯公爵,將姜雲嬋接回京中照料。

但姜雲嬋不想再回侯府,不受誥命,只在從前她幫謝硯代管的布坊紮了根。

四年時間,她將姜氏布坊重新撐了起來。

如今的姜氏,已經是北盛第一大布商,還收回了姜家從前的商號。

姜雲嬋的生活忙碌了起來,可眉宇間卻沒有了往日的疲憊,反而多了幾分昂揚生氣。

夏竹跟著姜雲嬋也受教頗多,如今也能管著江南的鋪子了。

“姑娘有一年沒回姑蘇,不若帶著孩子一起回去看看?”夏竹遞了盞茶給姜雲嬋。

姜雲嬋並未擡頭,“東陵新帝新後大婚在即,聖上令我們姜家準備絲綢賀喜呢,哪有空閑回去?”

“娘親!”

此時,一個紮著羊角辮的粉團子從桃花叢中,飛奔而來。

猛地撲進了姜雲嬋懷裏,粉糯糯的臉在她懷裏蹭了蹭,“娘親,後天陪我去逛花朝節燈會,好不好?聽說京都來了位特別會做花燈的大師傅,會做超級大的鳳凰燈呢!”

小小的團子張開手臂比著鳳凰燈的大小,驕傲地挑起小下巴:“是可以騎的鳳凰燈哦!厲不厲害?娘親沒見過吧?”

姜雲嬋失笑,揉了揉姑娘的小腦袋,“娘親後日要入宮呢,讓三娘和夏竹陪你去?”

“我才不要!綰綰和念兒都是爹爹娘親陪著去的!”小姑娘雙手抱臂,努了努嘴巴,“娘親不陪我,我就去找爹爹陪我咯!”

“你別去!大理寺的公務忙得緊,他哪有功夫看花燈的?”姜雲嬋拉住孩子。

“忙也不差這一時半刻,後日我陪小丫頭去就是了。”

此時,寶瓶門外,穿著仙鶴補服的男子踱步而來。

男人面容清潤,一顰一動自有一股讓人如沐春風的溫潤。

“阿舟?”姜雲嬋驚喜不已,起身迎過來,“今日,怎麽這麽早就下朝了?”

“在禦書房瞧見有桃花酥,想著你和孩子都喜歡,特意送些來。”顧淮舟半蹲下來,張開臂膀。

小丫頭欣喜若狂,小跑著投進了他懷裏,抱著他的脖頸不肯撒手,“幹爹最好了!桃桃最喜歡幹爹了!”

“你這孩子!”姜雲嬋也迎了上來,嗔道:“你幹爹剛下朝,別累著幹爹。扶蒼叔方才找你呢,快去瞧瞧,指不定又給你帶什麽新鮮玩意兒回來了。”

“咦?蒼叔從東陵回來啦?是不是給桃桃帶了東陵的火炮?”桃桃葡萄般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撲騰著小腿,從顧淮舟懷裏跳下來。

鳥兒一般,張開膀子往後院去了。

姜雲嬋無奈嘆了口氣:“這孩子,姑娘家家的喜歡什麽火炮長槍?”

“許是遺傳他爹吧,畢竟血脈相連。”顧淮舟輕笑。

姜雲嬋表情一滯,冷哼一聲:“早知道也是個混世魔王,我當初就……”

姜雲嬋搖了搖頭,後面的狠話沒說出口。

“好了,你跟我還嘴硬什麽?”顧淮舟伸手比了個請的手勢,示意姜雲嬋去桃樹下坐著,“你生孩子吃了不少虧,莫要太勞碌,保重身體才是。”

姜雲嬋到底不如她嘴上說得那般狠絕。

當初在明月村時,那個名喚魚魚的小姑娘曾起誓要請姜雲嬋吃明月村最好的魚。

後來,魚魚瞧姜雲嬋總是吃廉價的鯰魚,便悄悄把他爹打鰣魚、桂魚偷龍轉鳳換掉了。

魚的肉質很不相同,姜雲嬋其實吃的時候略有察覺,但不知為何當初她懶得深究,給她什麽就吃什麽,聽天由命吧。

許是各種魚雜食,並未中毒太深。

或者是謝硯取回來的小白花桿也有藥效。

種種原因,這孩子竟然保住了。

雖然孩子弱了些,倒也健康。

這幾年,聖上和顧淮舟更是什麽好吃好喝、名貴藥材都往姜府裏塞。

母女二人身子都無大礙了。

既然天意讓這個孩子留了下來,既然謝硯已經過世了。

恩怨情仇就留在他們這一代吧。

姜雲嬋也不願桃桃像她一樣,半輩子活在父母的愛恨情仇中。

“罷了,如今這樣就挺好。”姜雲嬋釋然地笑了笑,又問顧淮舟:“你呢?聽夏竹說,你與葉清兒和離後,直接住進大理寺了?要不要我給你找宅子,牙錢算你便宜些?”

“姜老板這生意都做到我頭上了?”顧淮舟無奈搖了搖頭,“近日我按謝硯給的名冊,收押了不少貪官,公務繁忙,也是沒時間回府,索性住在府衙方便。”

四年前,謝硯把朝堂官員的把柄給顧淮舟。

是因為謝硯算到秦驍重情,就算顛覆李氏,也會沿用舊臣。

顧淮舟握著這些舊臣的命脈,就可像謝硯一樣扶搖直上。

只要顧淮舟勢力穩固,就能護得住姜雲嬋一生安穩。

可顧淮舟總相信會有吏治清明的那一天,他不想以惡制惡。

故而,他將謝硯提供的罪證全部呈於朝堂之上。

聖上倒也支持他肅清吏治的想法,他有了大顯身手的機會,自然樂不思蜀。

“你是對的,阿舟!”姜雲嬋知道他和謝硯是不一樣的人。

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對著他莞爾一笑,一如當年顧淮舟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書生時,她也是這般全力支持著他。

顧淮舟眸光微蕩,遲疑了片刻,“等查完貪腐,我就要去兩江總督府上任了,嬋兒……”

“有沒有想過回江南?”顧淮舟喉頭微澀,“和我一起回江南?”

姜雲嬋訝然擡眸,正見已經身居高位的顧淮舟面頰微紅,瞳孔微縮,十分緊張地望著她。

好像當初他問她願不願意嫁給他時,一樣緊張地不知所措。

可是……

世事變遷,人已殊途,他們已經錯過了交叉點。

“阿舟,我已經有桃桃了。”

“我不在意的。”顧淮舟眼中對她的愛戀一如往常,甚至歷久彌新。

姜雲嬋知道就算她跟謝硯有過一段不堪的過往,就算她有了桃桃,以顧淮舟的人品,他待她還是會一如往常的好。

可姜雲嬋怎麽就沒有那種春心萌動的感覺了呢?

她沒想過再嫁人,也沒想過離開京都。

她嘴角輕揚,話音溫柔無波,“好啦!走之前,記得知會我一聲,我為你送行。”

顧淮舟準備了許久的話噎在喉嚨裏。

他從她眼裏已經看不到那份悸動了,有的只是朋友的關切。

他印象中愛哭的姑娘,如今眉宇間平添了一份堅韌的溫柔。

她已經不再需要任何人的保護了。

顧淮舟不願讓她為難,也釋然地笑了笑,“行,我等著你的送行宴。”

兩人相對而視,平和得仿佛某個閑暇的午後,偶然相遇閑聊的老友。

歲月如此溫柔。

遠處,傳來孩子稚嫩的笑聲。

桃桃拉著鬢邊生了白發的扶蒼經過拱形門,朝姜雲嬋揮了揮手,“娘親,我和蒼叔去給爹爹上墳,你去嗎?”

姜雲嬋眸色一凝,擡了下下巴,“娘還要去鋪子裏呢,你跟蒼叔去,記得早些回來用晚膳。”

桃桃失望地垂頭,訥訥“哦”了一聲。

“娘晚間給你做糖醋魚還有鹿梨漿!”

“好呀!”小孩子的喜樂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

小糯米團子聽了有好吃的,立刻又興高采烈,拉著扶蒼蹦蹦跳跳出門了。

顧淮舟目送桃桃的背影,又回看姜雲嬋,“四年了,還是沒去他墳上看看嗎?”

當時在明月村,顧淮舟找到姜雲嬋時,恰逢謝硯的屍體被擡回來。

那具屍體被巖石砸得血肉模糊,都快看不出人形了。

姜雲嬋當場暈厥了過去。

再之後,入殮、下葬,直到三年祭姜雲嬋都再未看過謝硯一眼。

甚至至今也不知道謝硯的墳墓在哪兒。

她不聞不問,眾人也都默契地不提。

四年時間,謝硯這個人仿佛憑空消失了一般。

唯顧淮舟還敢在她面前提起過往,“你知道我這次去兩江總督府做什麽嗎?”

姜雲嬋心不在焉搖了搖頭。

“我去查鎮國公府和玉麟軍被誣陷為反賊,導致滿門淩遲處死之事。”

“……”姜雲嬋怔然。

顧淮舟又道:“當年鎮國公府功高蓋主,前朝李氏怕江山不穩,便趁著國公爺和玉麟軍在外征戰,給他們按了賣國反叛的罪名。

國公爺浴血奮戰,卻在凱旋當日,被李氏下了獄。

數萬候在京郊豪飲慶功的玉麟軍將士未死於敵手,反被李氏賜酒毒殺,魂葬故土。

所以,謝硯籌謀多年要顛李氏江山,也不全然為了權利,他應是想給國公爺報仇,讓國公府有一日能沈冤昭雪。

他這些年其實已經收集了許多鐵證了,奈何李氏不可能認罪,只能推翻他們,明君上位,國公府才有機會洗脫罵名。

謝硯死前把這些證據給了當今聖上,聖上有意在今年重陽宴將真相宣告天下百姓,赦免玉麟軍後裔。

我此番去兩江總督府便是要核實證據。”

“原是如此。”姜雲嬋震驚於玉麟軍的事,但更叫她驚訝的是:“阿舟你要幫謝硯他家洗清罪名嗎?畢竟……”

畢竟謝硯生前,沒有少迫害顧淮舟。

“我不是幫他,我只想真相昭然於世,國公府一家為國殫精竭慮,不該如此下場。”

經了這麽多事,顧淮舟眸中灼灼的義正並未消解,仿佛還是那個揮斥方遒的白衣書生。

姜雲嬋著實佩服,“你能遵從內心行事,實在難得。”

“我說這些不是想嬋兒你佩服我,我是想說……”

顧淮舟聲音微啞,“我想說謝硯並不是那麽十惡不赦的人,就算嬋兒你曾經喜歡過他,你爹娘也不會怪你的,你更不必過於苛責自己……”

“阿舟!”姜雲嬋截斷了他的話,僵硬地扯了扯唇角,“別胡說了。”

“方才送進府的布匹我還要再檢查檢查,阿舟你自便吧。”姜雲嬋理了理衣擺,倉促離開。

“嬋兒!”顧淮舟起身叫住了她,憐憫望著她略微顫抖的薄肩,“謝硯都死了四年了,不管你對他是愛是恨,都不需要再壓抑自己的情緒。好生看清自己,才能真正走出來!”

顧淮舟並非想給謝硯說好話,可這四年姜雲嬋把自己的心封得太緊了,什麽情緒都放在心裏發酵。

這樣作繭自縛,怎能真正開心?

他只想她好,想她直面自己,才能放過自己。

“謝硯已經死了,是愛是恨都不重要了,你懂嗎?”

顧淮舟的聲音被春日裏的暖風裹挾著,吹向姜雲嬋。

她站在桃花樹下,衣袂翩翩,眼前落英繽紛,淡粉色的花瓣在三裏桃林裏旋轉、飄搖。

恍惚間,她好像看到十五年前,穿著粉色襦裙的小姑娘在桃花樹下,一邊在樹幹上刻著豬頭,一邊哭哭啼啼哽咽著:“子觀哥哥是笨豬頭!永遠都是!”

她刻得那樣深,好像要將他永遠銘記一般。

那個比她高半個頭的少年,蹲在她身邊,在她的“豬頭”旁邊刻了一只腫眼泡的小兔子。

小兔子和笨豬頭肩並著肩。

他學著她的樣子,揉著眼睛嗚嗚咽咽,“皎皎妹妹是笨兔子,永遠都是!嗚嗚嗚……”

“你才是兔子!臭兔子!”姑娘氣得擡手去打他。

少年雙手高高舉起,一邊逃跑,一邊求饒:“妹妹我錯了!我錯啦!”

他的笑聲,她的哭聲,他們的打鬧聲繞著樹林打轉。

少年在桃花樹下奔跑著,身影那般鮮活。

可跑著跑著。

笑聲漸行漸遠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飄落的粉色花瓣中。

等他再回來時,就只是剩一具血淋淋的屍體躺在冰冷的木板上。

他沒有留下任何一句話,唯獨手上還緊緊握著平安鎖。

那把曾被姜雲嬋丟在窗外的鎖。

原來,那樣一個平凡的日子,就是永別啊!

人終不及桃花,開過今年,還有明年。

姜雲嬋攤開手來,一片桃花孤零零落入手心,花瓣顫顫。

而後,被風吹遠,吹到了她再也看不見的地方……

身後,倉促的腳步聲打斷了姜雲嬋的思緒。

“二奶奶!桃桃不見了!”扶蒼一路小跑到了她身邊,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小小姐非鬧著要去街市買花燈,屬下付銀子這一轉眼的功夫,小小姐就不知去向了!”

“屬下有罪!”扶蒼轟然跪地。

夏竹和薛三娘聞訊趕來,“聽聞最近有叫花子扮作什麽花燈師傅,專門拿花燈哄誘各家千金公子,綁架他們要贖金呢!”

“小小姐身子不好,若被那些臭烘烘的花子綁走了,不得嚇壞了?”

……

“讓姜府上下都去找桃桃!”

姜雲嬋吩咐扶蒼,話音未落,自己疾步奪門而去。

正是晚間,華燈初上。

馬上就快到花朝節花燈會了,慕名來觀燈的游客極多。

街上熙熙攘攘,人頭一眼望不到邊。

姜雲嬋逆著人流,將最熱鬧的幾條巷子翻了遍,卻瞧不見孩子蹤影。

“桃桃!桃桃!”姜雲嬋不停地翻找。

從人潮擁擠,到行人紛紛歸家。

子時,偌大的東京城中,各家燈火漸熄。

街上漆黑一片,行人寥寥。

姜雲嬋走在悠長的小巷裏,心裏空落落的。

桃桃是她唯一的親人,也是她唯一的支撐。

她不敢想象一個小姑娘若真被花子綁了,會發生什麽。

她腳有些發軟,撐著疲憊的身子一瘸一拐去往東京城各個犄角旮旯。

到了四更,目不視物時,姜雲嬋終於在拱橋橋洞下,發現了紮著羊角辮的小丫頭。

橋邊影影綽綽的燈籠下,小丫頭和一個清瘦的男人並肩坐著。

那男人藏在樹影下,看不清容貌,但露出的一截手臂傷痕遍布,跟蜈蚣爬似的。

姜雲嬋心頭凜然,掄起墻邊的掃帚朝那人揮去。

“哪裏的花子?離我女兒遠些!”姜雲嬋擋在了桃桃面前。

此時,四周無人幫扶,她只得拿出十成十的氣勢。

“臭花子!滾!滾!”姜雲嬋一邊驅趕蒼蠅似地揮舞掃帚,一邊連連踢踹著地上的破燈籠。

近一米九的高個子男人趕緊將破燈籠死死護進懷裏,疾步跑進了夜幕中。

姜雲嬋高高揚起掃帚,正欲再嚇嚇花子。

桃桃抱住了姜雲嬋的腿,“娘!別打他!他不是花子,他是花燈師傅!是北盛最厲害的花燈師傅!桃桃正請他做花燈呢!”

“你還做花燈?”姜雲嬋轉而剜了眼桃桃,心中的擔憂一時都化作憤懣,“你知不知道現在四更天了?你幹爹、蒼叔、夏竹姑姑都沒日沒夜的找你?你倒跟花子玩得不亦樂乎!”

姜雲嬋瞧花子形容猙獰的模樣,後怕不已,拎起掃帚在桃桃背上佯打了幾下,“娘有沒有跟你說過不能和陌生人走太近?”

桃桃“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桃桃不是故意的,桃桃、桃桃……”

孩子盈滿淚的大眼睛,可憐兮兮望著姜雲嬋。

姜雲嬋一時又氣,又下不去手,撇過頭去,餘光恰瞟見了桃桃後脖頸上淤青。

她眸色一凝,趕緊丟了掃帚,去摸那傷痕,“桃桃怎麽受傷了?”

小小姐一邊哽咽,一邊搖頭。

姜雲嬋感覺事情不對,解開孩子衣領看了看她的背後。

白皙稚嫩的肌膚上,多了許多斑斑點點的傷痕,腰際細軟處都破皮兒了。

“是不是那花子打你了?”

“不是!娘親,不是的!”

到底是忍不住事的年紀,被娘親一問,孩子的眼淚就決了堤,“念兒、綰綰他們都有爹爹親手做的花燈,他們說桃桃沒有爹爹,才沒有好看的花燈。”

“桃桃也想要一盞獨一無二的花燈,所以,所以……”

所以桃桃是被那些不懂事的孩子用石頭砸了,才會來找花燈師傅做花燈的。

姜雲嬋心裏百感交集,一時又後悔自己不該氣上心頭,打了孩子。

她蹲下來,摘掉桃桃頭發上的碎石塊,“沒關系的,明日讓幹爹給桃桃做一盞花燈,或是我們去宮中找皇伯伯要一盞宮燈。

今年西域進貢的琉璃燈可漂亮了,咱們求皇伯伯賞一盞。娘保證花朝節的時候,桃桃會有天底下最美最華貴的花燈。”

“可是,那些花燈都不是爹爹做的。”

孩子軟糯的小臉貼近姜雲嬋心口,輕蹭了蹭,澄澈的聲音貼在她心跳的位置。

姜雲嬋心口一滯,一時無言。

良久,懷裏的桃桃怯怯仰望姜雲嬋,“娘親,爹爹是不是不喜歡我們?不要我們了?”

“你聽誰說的?”

“桃桃自己想的。”桃桃眨巴眨巴濕漉漉的眼睛,“要是爹爹喜歡我們,娘親為什麽總生爹爹的氣,不去看爹爹呢?”

“我……”姜雲嬋噎住了。

她不知如何將父輩的愛恨情仇講給一個孩子聽。

她從孩子眼裏看到了對爹爹的渴望,一時不忍傷孩子的心,緊擁著她道:“你爹爹很愛很愛我們的。”

“真的嗎?”桃桃滿眼不相信。

“當然!”姜雲嬋與孩子並肩坐著,一邊拍著孩子的後背安撫,一邊望向天上皎月,“你爹爹啊,其實最會做花燈了!他給娘親做了好多好多花燈,比那些花燈師傅還厲害呢!”

“他做的螃蟹燈,鉗子可以動哦!做的兔兒燈,會變幻不一樣的顏色。”

“哦,對了!你爹爹還做過青蛙燈,只要拍一下青蛙的腦袋,青蛙就會伸出舌頭來,呱呱叫兩聲,特別傻!”

“嗯?”桃桃還是第一次聽說有青蛙燈的,好奇地睜大了眼,“爹爹為什麽要做青蛙燈啊?”

“因為……”姜雲嬋也不知道,“約莫你爹爹他唱起曲兒來像青蛙叫吧,難聽死了!他跟青蛙有緣!”

桃桃噗呲一聲,破涕為笑,“爹爹給娘親做了那麽多花燈,肯定很愛娘親的!也不知道……爹爹愛不愛我?”

“當然愛啊。”姜雲嬋指了指桃桃襦裙上的桃花繡樣,“桃桃身上的繡花,還是你爹爹在的時候畫的花樣呢。”

當年扶蒼整理謝硯遺物時,偶然發現了厚厚一摞繡樣。

姜雲嬋一看便知那是給他們的孩兒畫的。

姜雲嬋便用這些繡樣給孩子做衣服,從尚在繈褓到孩子四歲,繡樣都還沒用完。

還有他準備的那麽多小布偶、小帽子,桃桃從小用到大……

他雖不在孩子身邊,孩子身邊卻好像沒少過他的氣息。

“桃桃還在娘親肚子裏的時候,你爹爹每晚都會趁著娘親睡著了,偷偷跟桃桃說好一會兒話呢,有時候要說上半個時辰。

你爹爹他啊,平日沈默寡言的,在桃桃面前都成話癆了!”

“桃桃也聽到爹爹跟我說話了!”桃桃連連點頭附和。

姜雲嬋只當她說大話,朝她皺了皺鼻頭。

桃桃卻神神秘秘趴到姜雲嬋耳邊,捂著姜雲嬋的耳朵小聲道:“爹爹悄悄問過我:娘親有沒有想爹爹啊?”

姜雲嬋心口一跳。

那個身姿高大的男人貼在她小腹上,小心翼翼詢問的模樣浮現在姜雲嬋腦海裏。

她楞怔了須臾。

桃桃趴在她肩頭,目光灼灼,“那娘親到底有沒有想爹爹呢?桃桃日日都想呢。”

姜雲嬋不置可否,擺了擺頭,“好了,天冷了,娘親背桃桃回家吧,夏竹姑姑該著急了。”

桃桃失望地“哦”了一聲。

她也想自己的爹娘,和念兒爹爹娘親一樣恩愛。

可是娘親好像總不願提爹爹呢。

桃桃鼓著腮幫子,心不在焉站起身,長睫上還掛著淚珠兒。

姜雲嬋到底不忍,從衣袖裏取出謝硯留下的長命鎖。

“桃桃,其實爹爹也給你做過一盞花燈哦。”

姜雲嬋福至心靈,將長命鎖懸掛在手提燈籠內。

長命鎖在燈罩中搖晃、旋轉,點點金光折射在白紙竹編的燈罩上。

漆黑如墨的夜,猶如繁星閃爍,流光杳杳。

“真好看!”桃桃的眼神被漂亮的燈點亮了,伸手掬了一捧碎落的金光,“娘親你看,星星上還有字呢!”

姜雲嬋只當她童言無忌,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傻孩子,星星上怎麽會有字?”

“真的!”桃桃雙手掬著金光,小心翼翼呈到姜雲嬋眼前,“娘親,你看!”

只見桃桃肉乎乎的小手上,都是金色發光的字。

姜雲嬋此時才發現平安鎖上的花紋實際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平日不仔細看看不清晰。

可光一照射,凹凸不平的字樣被投射在燈罩上放大了,全然展現在眼前。

姜雲嬋擡起手來,金色的光點落在手心上,上面依稀寫著願桃桃四季清寧、願桃桃康健喜樂……

每個閃爍的光點,都是一句祈願。

字字句句,皆是謝硯親手所刻。

燦燦金光環繞著姜雲嬋和桃桃,一如他未逝的魂魄還在為她們抵禦風霜。

姜雲嬋環望四周如螢火蟲一般的光點,視線莫名模糊了。

肉乎乎的手再度呈到了她眼前。

“娘親,爹爹也有送你禮物哦!”桃桃攤開手掌,只見手心中的金光赫然印著,“願皎皎長命百歲,歲歲年年好。”

恍惚間,姜雲嬋想起那年宮墻上。

她身騎鳳凰燈,他灼灼仰望著她。

晚風拂過城樓,他衣袂飄飄,溫潤的眉眼展開,道一聲:“願皎皎長命百歲,歲歲年年好。”

她眼眶忽地酸了,猛地擁緊桃桃,在她耳邊用只有彼此才能聽到的細微聲音道:“娘親……好像也有點想你爹爹了呀。”

這些年,她不斷地告誡自己,謝硯與她有世仇。

她要恨他,她要厭惡他,要擺脫關於他的一切。

可是,有些畫面卻不自禁地往腦袋裏冒。

她會想起少時那個漫天流螢的禪房,想起他送的九十九盞花燈,想起他為她挽起的小盤髻。

她,好像真的有點喜歡他啊。

或許,少時在那尊佛像後,少年赤誠的告白時,少女心思就曾萌芽過。

是她不敢面對,不願面對。

她把所有的心思埋藏在心底,才覺對得起父母。

殊不知,那些藏在心底的心思像是塵封於春泥下的酒釀,越封閉越發酵。

一旦啟封,直叫人心如烈酒般灼燒。

姜雲嬋的淚一瞬間決堤。

她知道當她把心思封存時,那些濃烈的愛和恨還在,謝硯就還在。

可一旦她打開心扉,愛恨散去,謝硯就真的如雲煙遠去了。

今日,他已經兌現了第一百盞花燈的承諾。

她和他真的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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