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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誰悲鹿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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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誰悲鹿王(1)

他死於辛酉年九月十五日, 午正。

那天沒有陽光,天陰得可怖。厚重濃雲當頭壓來,人在紅塵中不敢擡頭, 擡頭便覺頭頂是千鈞重的黑與死。死氣一縷縷流下, 淌得滿地都是。

就在洪範門外,僅僅只用了幾個時辰,一座以紅柳木搭成的焚臺便立在了高天厚地之間。

焚臺約有半人高,枯枝堆得很滿,還夯了個大略□□尺高的木樁子用來捆綁受刑之人。木樁最上面被惡意削尖, 只看一眼便覺猙獰惡心。

這臺子是昨日沮渠青川拿到李翩派人送出城的愆罪書之後立刻下令搭建的,其目的只有一個——讓李翩當眾自焚。

沮渠青川自認為不是個殘忍的人,但只要李翩活著,隴西李氏就一定會死灰覆燃, 會阻礙他的征服大業, 這一點毋庸置疑。

“李涼州慣會四兩撥千斤,實力深不可測。這樣的人還是死了幹凈, 死了才能一了百了。”沮渠青川立馬軍前, 眸色深沈地望著焚臺, 忽然就又想起了張溱對他說過的這番話。

他身後是數萬大軍擐甲列陣,他雖已立下血誓絕不屠城,但望京門那邊的灌城工事已然竣工, 只要他一聲令下, 洪水就會將羅城徹底淹沒。

——龍勒滔滔奔湧, 這是上蒼的旨意。李涼州,你已經無路可走了。

此時此刻, 沮渠大軍的所有人都在等,等著李翩按照約定時辰出城自戕。

大約巳時過半的時候, 洪範門“轟隆隆”地打開,護城壕上的吊橋也放了下來。可讓沮渠青川驚訝的是,從門內出來的並非狼狽頹喪的李翩或者哭哭啼啼的官吏們,而是娘子軍。

最先出城的是身跨烈馬、手握沈鋒的女將軍雲常寧,而後便是玉門五校尉和她們麾下數千名披堅執銳的鐵娘子。

這些人撥轉馬頭,於城門外分列成陣,行止毫無慌張之態,面上亦無一絲哀色。在如此逼人的英氣之下,甚至連頭頂黑雲也被迫向後退去幾分。

娘子軍陣列擺開之後,這才見一襲紅衣的涼州君李翩徐徐步出。

紅紗衣已經被他編成一朵紗花留給了他的姑娘,但他這幾年穿慣了紅色,並不想效仿晉湣帝去衣擡棺那般狼狽。

灰雲、黑甲、沙土、荒野,眼前的一切都是灰黑悶重的,可他身上艷麗至滑稽的紅衣卻給這令人窒息的氛圍添了一抹亮色。

這樣鮮亮的顏色,讓他不像是去赴死,倒像是去受封。

他向著遠處那個由紅柳木搭起的焚臺走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這倒不是因為他畏死,而是慢慢走才能遮住他膝骨上的舊傷,也能讓他顯得更加莊穆——平日他不怎麽在乎這些,可今日,他不想自己有一絲一毫的狼狽。

還有大約十丈的距離便會經過沮渠青川面前,李翩突然想起自己給沮渠青川的那封愆罪書。

“敦煌太守李翩,向河西王跪呈:天下亂離,生民無辜。王調勁兵,攻城陷地。瞋恚惡業,因果孽根。反逆之罪,罪無可恕。”

他不寫悔罪,不寫認罪,他寫愆罪。這個詞用得很講究——究竟是誰之罪,是誰之愆,字字句句,全部交由後世評判。

李翩簡直都能想象得出,同樣能文善墨的沮渠青川在看到這封愆罪書的時候,會是怎樣怒火攻心模樣。可沮渠青川做了哪些見不得人的事,他自己心知肚明,故而再怒也只能憋著。

不僅字裏行間不動聲色地將沮渠青川痛斥一番,他還大肆暢言己身之願。

“以身殉國,翩之幸也。翩鬥膽發願,願今後家園安寧,豺狼盡戮;黎民萬姓,生生不息。”

看了這些話,沮渠青川非得氣出內傷不可。思至此,李翩唇邊浮起一抹快意。

他瞇起模糊的眼睛向前望去,望見沮渠青川騎著一匹高頭大馬等在他自戕的必經之路上,似乎是有話要對他說。正好,他也有話要對沮渠青川說。

李翩繼續向前走,越走越近,直到立於沮渠青川面前,二人相隔僅數步。

“你讓我想起從前在經書中讀到的一樁本生。”沮渠青川率先開口,語調平靜,讓人聽不出是喜是怒。

“什麽?”

“你定然也讀過,說是有五百頭鹿被士兵圍困,鹿王為救他的子民,以自身脊骨作橋,命群鹿踩著他的脊梁逃出生天。可鹿王本人卻骨碎脊折,死在了湍急的河水中。”

李翩勾起唇角,這故事他當然知道。遙想當年,竺上座便是以這則本生為機緣,說他是天生的鹿王慈悲心,甚至懇求李槧,想讓年幼的他跟著自己潛心鉆研佛法。

彼時李槧沒有同意,而他亦是未置可否。

竺上座曾言說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的珍貴,想讓他拋卻紅塵,愛惜自己的天分。可惜的是,他終究只是個深陷紅塵的俗人罷了。

但他至今仍清晰記得鹿王舍身赴死時說過的那句話——“汝等諸鹿,躡我脊過,可達彼岸”。

彼時群鹿逃奔,獨留鹿王身死湍流。沮渠青川現在突然提起這事,大概又是在裝模作樣扮演寬宏大度,將他比之鹿王,將敦煌百姓比之群鹿。

可笑的是,沮渠青川說錯了。今日的敦煌子民與被困林間只顧逃命的鹿群完全不同。

這麽想著,李翩慨然轉身,凝眸回望自己的來路——沮渠青川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霎時間面色黑如頭頂濃雲。

只見原本安安靜靜的洪範門內好像起了些躁動,不一會兒便有一群身著斬縗的人由城內魚貫而出。

斬縗,乃五服之中最哀最痛的喪服。其以粗糙不堪的生麻布裁成,不縫邊亦無裝飾,乃臣為君服、子為父服。

放眼仔細看去,洪範門前那些衣重喪之人即非軍士亦非官吏,皆是城中手無寸鐵的百姓。他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彼此攙著挽著卻無絲毫怯懦地走出城門,立在了娘子軍之後。

出城的人越來越多,眼見著已在城下拉開一條東西綿延的白色長河。沒有人推搡,也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目視著不遠處的涼州君和那位新嗣河西王。而在他們目光的再前方便是焚臺,涼州君會在那裏自戕。

這些人的目光沈毅悲勇,他們是來給涼州君送行的。

李翩知道,除了眼前這些身著斬縗的百姓,城內還有數以萬計的人身披縞素,從八十八個裏閭的每一條巷內走出,勇敢地立於道旁。

因為剛才出城的時候他就已經見過那些百姓了。

他不是王,更不是皇帝,可在他一瘸一拐經過這些人面前的時候,所有人都驀然跪地向他叩首。

這一叩不因強權,不因榮祿,沒有脅迫,亦沒有謀劃,只因他們知曉自己被面前這位瘸腿之人護佑著。

他們跪地叩首,乃為恩義,為心底拳拳湧流的真摯感激。

李翩上前扶起離自己最近的兩人。那二人一老一少,少年人神色仍有些懵懂,可老人早已涕淚縱橫。

人群之中亦可聽聞陣陣啜泣,是有人終究按捺不住心頭悲痛而哀哭。

李翩沒說話,他只在少年肩上拍了拍,那意思是,快點長大,長大了就能守護家國。

放開按在少年肩上的手,他轉身繼續向洪範門走去。這一路上,他一直在想,佛祖常說慈悲,自己今天終於親眼目睹了“慈悲”這個詞。

慈悲就是——他為眾生而死,眾生以淚報他。

倘若諸天神佛真的冥冥有靈,此刻他們一定會看見,全城百姓自發地衣縞披素,為這個曾被他們誤會過,被他們詆毀過的人而落淚不止。

百姓們並不愚蠢,也不是毫無認知的螻蟻和臭蟲,他們辨得清善與惡、真與假,也發自內心崇敬俠肝義膽。所以他們完全自發地走上街巷,走出城門——萬民縞素送英魂。

人群就像流淌著的大雪,仍在不斷地從洪範門洶湧而出。越聚越多,遠遠看去,真是一片茫茫大雪堆砌。

沮渠青川/胯/下/的馬兒也像是被這滿目慘白給嚇到了,不安地跺著蹄子,又打了個響鼻。

李翩正要收回遠眺洪範門的目光,卻忽然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跟在百姓之後從門內緩緩步出。

那人沒穿世俗的斬縗,卻偏袒右肩,合掌恭敬而行。

霎時間,李翩眼前一陣濕潤——那是竺上座,恨鐵不成鋼的上座也來為他送行了。

上座曾為他講過好些本生舊事,也曾領著他讀過許多經文。一字一句,終化作今日的慈悲和勇氣。

手無寸鐵的百姓們卑微、脆弱,稍不留意就會讓一條命消失無蹤。可萬幸的是,他們也像本生舊事裏被包圍的鹿群一樣,有他們的鹿王。

鹿王不需要這些可憐的百姓為他浴血廝殺,他願意將自己的命獻出來,救贖所有無辜的靈魂。

眼前的敦煌城下,一邊是殘暴的數萬敵軍,一邊是身披縞素的數萬百姓,兩方對峙,中間立著一抹耀眼的紅。

那紅色無比高耀,紅得奪目,紅得壯懷激烈。

沮渠青川掃視著前方越聚越多的喪服百姓,面色也越來越難看。看他樣子,似乎已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就在他拔出腰側彎刀,打算下令先驅散這些螻蟻之時,卻忽地看到雲安的牝馬動了。

女將軍拉動韁繩,驅策馬兒離開城門,向前走*7.7.z.l去。

數步之後,她駐馬於百姓和敵軍中間,並將左手高高擎起,但見手中握著一方麻布。

迎著烈烈寒風,雲安“唰”地一下將麻布抖開,其上血紅字跡於風中飄蕩,字字刺目。

沮渠青川的呼吸猛然凝滯,雲安手裏舉著的,正是他親手寫下的絕不傷害百姓的血誓。

現在,這方血誓被玉門大護軍高舉手中——她一手擎血誓,一手握沈鋒,仿佛開天辟地煉石補天的女媧那般,屹立戰陣之前。

她以手中血誓和沈鋒震懾著沮渠青川,讓他不敢妄動分毫。

李翩將目光由城門處轉向沮渠青川,啟唇緩緩說道:“我輸了,但你也沒贏。”

沮渠青川逼著李翩當眾自戕的目的其實是要將隴西李氏的名望徹底毀掉。可現在,李翩再次借力打力,將自己從一個窩囊的亡國者變成了一個英勇的獻祭人。

一個獻祭者,用慷慨赴死的舉動,讓他身後的所有人擰成了一股繩——這是沮渠青川解不開的繩。

縱然人性本惡,可其中亦有蓬勃向上的“善”和“勇”。它們深埋於人心深處,在某個時刻,會突然噴發出來,以其巨大的力道護住這破爛不堪的人間。

高位者口中的螻蟻們,在生與死的緊要關頭,千萬人把命擰成一條繩索,又將這繩索勒在了沮渠青川的脖子上。

沮渠青川狠狠咬著後槽牙,竟不知該如何接李翩的話。胞兄還活著的時候常罵的那句“漢人狡詐”,此刻如鐘磬一般響在他耳畔。

“你自以為算無遺策,其實不過是一直按照我的謀劃走罷了。”李翩眸中漸漸浮起一抹譏諷。

“今翩之死如泰山重,而你,活如鴻毛輕。”

言畢,李翩再無遲疑,也再沒計較自己是個走路難看的瘸子,邁開大步向著焚臺走去。

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自己身後是何景象。

他的心上人金戈鐵馬,會在他死後繼續守護著這座城池,守護著他們共同的家園。她不是什麽弱女子,她是頂天立地的好女郎。

有她在,他可以放心離開。

李翩一步步登上焚臺,臨風而立。風從大地盡頭吹來,吹拂著世間所有生命。

——生命,生來死去,脆弱骯臟。

那邊李翩剛站上焚臺,立刻便有幾名河西士兵將準備好的鐵鏈綁在了他身上。

烈火灼燒的時候全身劇痛難忍,出於本能,人會下意識掙紮逃脫。為了防止李翩逃跑,他的身體必須被鐵鏈捆在木樁子上。

捆好了鐵鏈,敵軍又將數桶烏桕油潑在了木枝和李翩身上,這樣會更容易燒起來。

一切就緒後,他們點燃了焚臺。

*

火從腳下燒起,在烏桕油的助力下,瞬間便是漫天漫地的灼燒感劈頭襲來。

燙,越來越燙,也許再有兩三個呼吸,大火就會將自己完全吞沒。

就是在這一刻,李翩突然很想再看一眼雲安。哪怕他們早就已經約好要恪盡職守,不落淚,不回頭,也不對望。

濃煙騰起,火舌越來越近,眼看著就要燒至身旁。李翩終於把心一橫,食言就食言吧,趁著還有意識,再看她一眼……再看她,最後一眼。

——姑娘啊,從今往後,你的淚只能為你的家園而流。

——莫要為我流,我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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