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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愛河為潤(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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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愛河為潤(5)

夜愈深, 寒冷與溫柔也就愈發強烈。可是還要再等等,畢竟……他們說話的機會已經不多了。

李翩卸去柔情,正襟危坐, 眸色清潤地看著他的姑娘, 道:“雲將軍領兵老練,我想問你,兵法言守城之道有五敗,是哪五敗?”

他的姑娘面上露出一抹少有的調皮神色:“明府這是要考我?”

“嗯。”

“凡守城之道有五敗,”雲安略作思忖, “一曰城小人眾,二曰城大人少,三曰糧寡人多,四曰蓄貨積外, 五曰豪強不用命。”

說到第五點時, 又想到過去的事,雲安的嗓音忽地有些哽咽。

李翩剛回到敦煌的時候, 對城內上下官吏逐個淘洗, 先是雷厲風行地抹掉了所有曾跟隨李驊一同作惡之人, 繼而又刻意提拔了“敦煌五世家”擔綱要職。被他提拔的人當中不僅有叫得上名字的索瑄、氾玟、宋淺、張元顯、令狐峰,還有他們下面林林總總諸多職官。

彼時人人都說涼州君手裏的敦煌也不過是個被世家大族把持的門閥之政而已。

可那些人不知道,李翩之所以刻意提拔“五世家”之人, 還給了他們諸多好處, 乃因他需要這些世家高門在城池危難之際和他站在一起, 也便是要極力避免“豪強不用命”。

李翩看著雲安泛紅的眼角微微一笑,擡手替她揉了揉, 又問:“守城之道亦有五全,雲將軍能否再說來聽聽?”

“一曰城隍修, 二曰器械具,三曰人少粟多,四曰上下相親,五曰刑嚴賞重。”

李翩嘉許地點頭:“這些事,雲將軍可否?”

“可。”雲安哽咽著答。

李翩湊過來,將唇貼在雲安額頭,低聲說:“有你在,我就可以放心了。”

別家新婚在洞房裏耳鬢廝磨,說的大抵是“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之類的海誓山盟,可他倆倒好,一本正經地說著兵法和守城之道。

城外是數萬敵軍,城內是誓死守護家園的新婚夫婦。

在這分崩離析的亂世之中,他們沒有救兵也沒有退路,只有一條命,卻掙不開命運的牢籠。

——掙不開也要掙!

“李輕盈,你說,什麽是家園呢?”雲安突然問李翩。

這個問題其實她曾問過一次,當時是在“須曼那”湖畔,在悅意湖鎏金的胡楊林和覆雪的蒼山之下,李翩說自己要去酒泉出仕,而雲安則決定留下來守護家園。

那時候他們都很年輕,骨子裏都是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樣。

當時他是怎麽回答的呢?李翩想了想,哦,當時他給出的回答是什麽家園是生我們養我們的地方。

空洞虛偽的回答,連他自己都不滿意。

可是今天,當雲安再次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李翩已然有了篤定的答案。

他笑著說:“家園就是,若我必須為它死去,請你為它活下去。”

生與死,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攤在了這對新婚燕爾面前。可他們因為情深且闊,故而並無怨意。

他笑得這麽好看,雲安心跳怦然,突然就覺得——生又如何?死又如何?能有這麽一瞬住在他眼眸深處,這一生就算圓滿了。

李翩亦是極力壓下萬千心緒,覆言:“我有一樣東西要留給你。”

說著便起身掀開青廬氈簾,自顧自走了出去。大約一碗茶的功夫,他再回來時,手裏拎著個小包袱。

李翩將包袱放在雲安面前,打開來,裏面裝的竟是他平日總穿著的那件騷包至極的紅觳紗衣。

雲安一看到這件紅紗衣,頓覺百感交集。

他們少年時曾說過一些幼稚可笑的傻話。那時候李翩說,倘若將來有一天雲安不和他好了,他就要天天穿著紅紗衣在紅紗面前晃悠,讓紅紗魂不守舍。

可雲安明白,讓李翩穿上這件可笑的紅紗衣的真正原因根本不是那些少年情話。

“李輕盈,你為何要穿這件衣衫?”

李翩不肯正面回答,顧左右而言他:“……穿了好久,舊了。”

“我懂,我知道你為何要穿,你不說我也知道。”

雲安湊過去,將手撫在李翩胸前,感受著他胸/膛/起/伏之間流露出的慌張。一切原因都藏在他的眼眸和呼吸間,在這個清冷的新婚夜,她已完全明了。

——穿紅紗衣,是他在自我懲罰。

懲罰自己大局為重,在李忻面前俯首聽命;

懲罰自己君子之行,把她放在家國之後;

懲罰自己將兒女情長看輕,也將她也看輕;

懲罰自己是個虛情假意惺惺作態的偽善者;

懲罰自己對她惡語相向,不肯交待真心;

懲罰自己……全是他在懲罰自己。

“就到這兒吧,李輕盈,你沒有錯。”雲安低聲呢喃。

“且看郎君今夜變個戲法兒,好不好?”李翩在她耳畔輕聲說,話畢,將那紅觳紗衣從包袱內拎了起來。

柔軟的紅紗握在手中,李翩想,如今他的姑娘既有能力保護自己,也有能力替他們二人一起護守家園……這件紗衣已經用不上了。

想到這兒,他雙手猛然發力,只聽“呲”地一聲,紗衣從衣領處被撕開。

雲安下意識去搶:“做什麽撕了?!”

李翩卻按住了雲安搶奪的手,眼中顯出孩子般的頑皮:“莫急,莫急。”

嘴上說著最溫柔的話,手上卻做著最狠的動作,但見他又是“唰唰”幾下發狠撕去,好好一件紗衣被徹底撕成了爛布條。

李翩挑了其中撕得最整齊也是最長的一條,擡眸沖雲安明亮一笑。還沒等雲安反應過來,他便手指撥轉如飛,以極其靈活的動作將爛糟糟的紗布編成了一朵紅紗花。

雲安目瞪口呆!

“你這是……從哪兒學的?”

“林蔚教我的,好不好看?”李翩獻寶似的捧著他那朵新鮮出爐的紅紗花問道。

“好看。”

聽她說好看,李翩更得意了,搖頭晃腦地說:“那便勞煩夫人將妝奩取來。”

雲安隱約明白了他要做什麽,遂起身從青廬一角捧出個十寸見方的妝奩,打開妝奩,內裏嵌著一面銅鏡。

她將妝奩擺在青廬內的小案上,自己跪坐案前。

李翩笑著走到雲安身後,執起奩內一柄篦子,開始為心上人梳頭。

雲安的長發已被她自己揮刀斬斷,平日只能任一頭短發松垂於肩。可今日婚事重要,新婦披頭散發實在不成體統,故而一大清早就由毌丘憐和徐小娘子二人合力為她梳妝。

莫說毌丘憐差點把雲安的頭發弄成雞窩,饒是過來人徐小娘子也從沒見過短發出閣的新婦,費勁巴拉地梳了大半天,終於將齊肩短發梳成了一個小揪揪,又戴了幾枚華勝壓著,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個發髻。

眼下鬧了這麽一整天,原本就不怎麽服帖的小揪揪這會兒也變得十分淩亂。

李翩不太會給女子梳發,但他梳得很溫柔、很仔細,先是一下下將髻旁亂發認真梳好,又將已經歪斜的華勝摘下,把那朵剛編好的紅紗花別上發髻。

可惜的是,林蔚只教了涼州君如何編花,卻沒教他如何給女孩子戴上。

所以這朵剛戴上發髻的紅紗花便於枝上搖搖欲墜,雲安的頭微微一動就掉了。

李翩趕緊撿起來又給雲安戴上,雲安一動,又掉了。

來來回回戴了三次、掉了三次,弄到最後,涼州君只覺自己遭受了此生最深重的打擊,整個人已經要當場垮掉。

——想不到堂堂涼州君,竟敗在了一朵紅紗花上!

雲安透過銅鏡看著李翩窘迫懊惱的樣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接過那朵紗花,自己在小發髻上使了個巧勁兒,也不知是怎麽弄的,反正就將花戴上去了。

可憐涼州君為了掩飾自己的笨拙和尷尬,只能低著頭一通咳嗽。

咳完了望著鏡子裏頭戴紗花的美人,李翩輕聲讚道:“真美。”

雲安故意打趣他,問:“你也愛我年輕貌美?”

李翩卻搖頭:“我不愛你年輕貌美,我愛你每個年歲都美得有滋有味。”

“油嘴滑舌,”雲安佯嗔,嗔完了又問,“等我鶴發雞皮的時候,也很美?”

李翩在雲安身後半跪著,將臉輕輕埋在她柔軟的後頸,悶聲說:“美,鶴發雞皮也美。”

溫熱的呼吸撫過頸間肌膚,有些癢,雲安笑著縮了縮脖子。

她凝眸望向銅鏡,那裏面映著自己和李翩,她看不見李翩的表情,只能看到自己唇邊凝著一抹悱惻笑意。

漸漸地,笑意隱去,淚眼朦朧。

她拼命將哭聲咬在嘴裏,渾身顫如夜雨打清荷,卻不肯發出一絲哽咽。可惜哭聲是咬住了,淚水卻根本控制不住,霎時間就是滿面淚雨。

——李翩說她鶴發雞皮也美,可她鶴發雞皮的樣子,李翩卻看不到了。

“這些年,你一個人在酒泉過得好嗎?”許久之後,雲安拼命控制住自己波瀾萬丈的情緒,緩緩開口問道。

她想起剛才等待行禮之時,青廬外索瑄說過的話。李翩一個人在酒泉的泥淖中掙紮,那時候的他們已經一刀兩斷,她現在突然很想知道,他究竟是怎麽扛過來的。

李翩笑了笑,忽地捧起雲安的臉,湊過來吻她。他這一吻,雲安便明白了,那幾年的事,他分毫不願再提。

他吻得深情又執著,甚至不給雲安喘息的機會,報覆似的,像個惡棍。

吻了一會兒,李翩察覺雲安整個人已變得像春夜微風一般柔軟,遂一把抄起她,向著他們今晚的歸宿走去。

她攥緊他的衣袖,閉上眼睛,任由他抱著一路向前。待她躺下的時候,淚水再次淌落,心魂也淌落。

*

黑夜撲面而來。

洪荒伊始,天地混沌。濃霧漫過山崖與荒野,其時萬物惶惑。

在這荒蕪之中,一條魚不知由何處游了出來。它擺動魚尾,於天地空濛處徐徐而行,既不知自己該去哪裏,也不知該做些什麽。

忽然,下雨了。

可這雨卻不是從天空滴落,而是來自於面前忽然出現的檀紅花瓣。

花瓣盛開在混沌之中,其後有雪峰皚皚。

魚游過雪峰,向大地更遠處游去。大地更遠處是平坦溫厚的曠野,其下便是萬物孕育之地。

草木蟲魚,花與詩,夢與蝶,都從大地深處生長出來,那裏藏著洪荒的盡頭。

游上無邊曠闊,魚變得越來越亢奮。它要在曠野上耍無賴,要撒潑打滾逞威風——這麽細膩平坦又可愛的地方現在完全是屬於它的!

片刻後,魚離開曠野,沿著風,繼續向下游去。

它看到愛河潺湲流淌,前方有個若隱若現的洞口,其上搖曳生水草。它能感覺到,那裏似乎有股神秘的力量正在召喚它。

河水在起伏,水草在逃奔,魚快追不上了。

魚發狠似的向前游去,全都不要了,魚的眼中只剩下荒蕪混沌中能允它棲身的地方。

可是下一瞬,有什麽東西攔在了它面前——是世人,是萬千冥頑的妒忌的無知的世人攔住了它的去路。

魚大口大口喘息著,它腫脹,痛苦,快要被逼瘋。雪峰仍在起伏,大地微微顫動,這些都吸引著魚,命令它去往萬物誕生之處。

去吧,咬緊牙關推開一切,推開風霜雨雪山岳江流長空青雲黃沙黑石海浪潮水胡楊紅柳天地萬象癡癡世人……不管不顧,全都推開!

魚終於游進了那個水草掩映的幽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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