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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邪見稠林(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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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邪見稠林(4)

眨眼之間, 河西國騎兵奔沓而至。

這些訓練有素的親隨士兵很明顯已經得了命令,上來便不由分說將篝火旁的二人團團圍住。

李翩面容冷靜地顧看四周,迅速在心裏估量形勢——這隊親隨約有五十人, 皆擐甲捉刀, 來者不善。眼下自己所立之處距塢院有十丈之遙,篝火很快就會燒完,待火滅後借夜色之便或可突圍。

思及此,他決定先跟沮渠青川好好談一談。

李翩收回目光,拔高聲音沖著包圍圈外的某人喊道:“大將軍這麽大手筆, 自己卻躲藏人後,未免太可笑了。”

喊完便聽得最後那人低聲說了句什麽,東邊的騎兵迅速向兩側分散,將通路讓了出來。

沮渠青川驅馬上前, 懶洋洋慢悠悠, 望去雍容華貴。

“你叫錯了。”他說。

李翩發出一聲哂笑:“想不到大將軍也有兩副臉孔。”

“涼州君這話是從何說起?”沮渠青川揣著明白裝糊塗。

李翩看懂了對方在裝蒜,遂不再拐彎抹角, 十分篤定地說:“是你讓他們喊的。”

敦煌城外“誅殺李涼州”的喊聲幾乎響徹整整一個白日, 甚至在他和林嬌生由密道離開的時候, 他仍覺耳畔回蕩著一浪又一浪喊殺。不消說,定然是沮渠青川背棄了退兵之諾,只不知他現下又想玩什麽新花樣。

只聽沮渠青川幽幽一聲嘆息:“你當著所有將士的面弒殺先王, 他們都咽不下這口氣。無論如何, 孤得給諸位將士一個交待。”

聽對方說如此顛倒黑白的話, 李翩已經連哂都不想哂了:“這算什麽?兔死狗烹?”

沮渠青川趕忙擺手:“切勿如此自比。”

“你想如何?”

“李涼州,孤知你是個坦蕩人, 不然也不會再與孤見面。孤此前說過,孤敬你, 這話是真心的。”

沮渠青川收了適才的裝模作樣,神情持重,繼續說道:“既然如此,孤亦不妨對你坦蕩直言。雖然你們涼國已不覆存在,但以你的本事,縱使孤拿下敦煌,你仍可出奔西域,游說各方勢力,什麽鄯善、於闐、伊吾……這些地方入你彀中,為你所用,簡直是輕而易舉之事。孤沒說錯吧?”

“溢美太甚。”李翩平靜回答。

沮渠青川意味不明地笑道:“你的本事還遠不止於此。李涼州,孤是怕你成為又一個重耳啊。”

重耳便是史冊中赫赫有名的晉文公。昔時曾因驪姬之亂而被迫流亡他鄉,輾轉各國飽經磨難,最終在秦穆公的襄助下殺回故國,並躋身春秋五霸之列。

李翩:“別拐彎抹角了,你究竟想要什麽?”

沮渠青川定定地看著李翩,幾乎一字一頓道:“你是你們涼國無雙的國士……而孤想要的則很簡單——孤要一座完整的城池和一個死在孤面前的涼州君。”

“李涼州,你殉國吧。”

說完這些,沮渠青川用他那雙深邃的眼睛看向李翩,眸中含義十分明了——河西地界如今只剩你我兩家,可一山不容二虎,我不可能讓你活著,你應該早就明白了。

言辭可怖,語氣卻十分平和,不像是要取人性命,倒像是拉家常,問你今晚吃了什麽。

沮渠青川在人前一向表現得溫文爾雅,哪怕裝也要裝出寬仁模樣,此刻見李翩不答話,他便翻身下馬前行兩步,與李翩面對面站著,倒是好一副謙良姿態。

“你是我見過最敏慧不群之人。你既有暗道可以出城,自然也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逃走。可你卻並未棄城而逃,由此足見風骨。你知道安定張氏的張子延是如何臧否你的嗎?”

“如何?”

“他說你是:詭行靈秀,奇情深摯,輕薄凡俗不能解。孤原先並不信,只覺得定是因隴西李氏與安定張氏交好,他才如此褒揚。可這些日子見你所做種種,忽然覺得張子延所言不差。”

——詭行靈秀,奇情深摯,輕薄凡俗不能解。

李翩對張溱給他如此高的評價未置可否,只用餘光瞥向腳旁已快要熄滅的篝火,夜色濺在眼眸上。

沮渠青川又前行一步,與李翩挨得更近,他壓低聲音,像是要同對方說一個只有知己才可知曉的隱秘:“孤現在告訴你,孤不僅要稱王,孤還想稱帝……所以,李涼州……孤愈發不能留你。”

說這話時,他的聲音也濺上了夜色,顯得喑啞詭譎。

一時之間,二人皆不再開口。

林嬌生站在李翩身後的陰影裏,眼神明滅,似在忖度著什麽。

此刻,杳無人語的曠野上,唯有奔逐萬裏的長風,纏著近旁幾株梭梭樹,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偶可聽聞幾名騎兵坐下的胡馬打個不耐煩的響鼻,之後便又恢覆了瘆人的靜默。

沮渠青川沒有讓騎兵動手圍殺李翩,他知道,倘若他這樣做了,從此以後他就與自己那殘暴的胞兄沒有什麽區別——這讓他打心眼裏覺得惡臭、惡心。所以他只是步步緊逼,迫著李翩自己了斷。

重如巉巖的壓抑感終於在李翩開口說話時消亡於夜色。

“我可以自戕,但我要你答應我,敦煌城內九萬生靈,絕不傷害分毫。”

“九萬?!”沮渠青川不禁詫異。

姑臧對敦煌的情景早有探知,他知道城內目下滿打滿算不過三萬百姓,可李翩卻說九萬。

沮渠青川眉心緊蹙,這突然間翻了又翻的人數,難道是李翩又在耍什麽花招?

李翩似乎看出了沮渠青川的疑惑,可他沒有解釋。恰好站立之處有一叢矮矮的駱駝刺,於是他彎腰在那株醜陋卻頑強的生命上輕輕拍了拍。

他這一拍,沮渠青川恍然大悟——九萬,不單單指人。

還包括木柵欄內雪白的羊羔,拖著鐵犁於田間往返的耕牛,風塵仆仆踩著黃沙從西邊來的駱駝,還有夯土墻上流竄的野貍子和臥在墻下打瞌睡的大黃狗。

李翩口中的九萬,指的是敦煌城內所有生靈。

倘若他沮渠青川答應了不傷害這九萬生靈,那麽他就不可縱火,不可搶掠,不可□□,不可驚擾,更不可屠戮!

這簡簡單單的“九萬”二字,內中是無涯無際的慈悲與明睿。

沮渠青川忽地爆發出一陣大笑,笑得所有隨侍面面相覷,笑得他自己腰都快站不直。

太詭異,太詭異,他竟然在一瞬間就明白了李涼州在說什麽,這也太詭異了!

他又想起自己和李翩第二次見面時說過的話,倘若李翩不是隴西李氏的涼州君,他也不是沮渠氏的征遠大將軍,他們說不準還真能當個知己什麽的,就像漢室的霍光與金日磾,亦敵亦友,相輔相成,怎知這不能成為一段流傳青史的佳話。

李翩冷眼看著他笑,手卻再次摸上了別在腰後的那把短刀。

“別動,”沮渠青川忽地伸手做了個阻攔之勢,滿臉笑意都還沒來得及收回去,“我不是沮渠玄山那莽夫,你身邊那只妖物已經死了,單憑你自己,根本殺不了我。”

陣陣陰風從沮渠青川眼畔吹起,他撐著適才笑彎了的腰,挑起眼睛瞧著李翩。

被看出來了,這人實在是很難對付……李翩見自己偷襲的心思被沮渠青川揭穿,只得把按在刀上的手放了下來。

“你放心,你死了以後,孤會命大儒給你寫一篇長長的誄文,再給你勒石記功,讓世人知道你根本不是傳言中那般不堪,”斂了笑意,沮渠青川認真地說,“什麽三缺四罪,依孤之見,該是三功四績才對。”

李翩沒搭理這半認真半揶揄的話,語氣嚴肅地問:“我剛才說的那些……你答應了?”

“孤答應!”

誰知李翩卻面容譏諷,十分不客氣:“沮渠青川,你覺得我現在還會信你空口白牙之辭?上一次,你我之諾是你背約在先,這一次,你按我說的做。”

當著這麽多手下的面被李翩指名道姓,沮渠青川面上有一剎那的惱怒,但他很快便將那惱怒掩了起來,仍是一副雍容貴氣模樣。

“你想讓孤做什麽?”

“立血誓。我要你以沮渠氏列祖列宗之名,以你所擁有的一切來立誓,若違誓言,天誅地滅。”李翩冷冷地說。

沮渠青川立在原地猶豫著。

“你不敢?”

李翩眼中的鄙夷愈發明顯,像針一樣紮著沮渠青川,使得他只覺一陣氣血上湧。哪怕明知此刻立血誓是愚蠢的,可是在這個瞬間,他猝然決定就以立誓的尊嚴將涼州君的鄙夷戧回去。

本就是棋逢對手的二人,誰也不願在對方面前認慫。

“拿布帛來!”沮渠青川喝道。

緊接著,他從腰側摘下一柄鑲有青金石的匈奴彎刀,“唰”地一下將彎刀拔出。縱然夜黑火弱視物不清,可只聽出鞘聲也知這是把好刀。

沮渠青川將刀舉起,映著細弱火光仔細瞧著:“這把刀是父王賜給孤的,西域精鐵打制。孤今日便用它來立誓!”

話畢他卷起衣袖露出左腕,揮刀向腕上割去,只一下便是鮮血橫流。

“你想讓孤立怎樣的誓言?”

李翩瞇起眼睛看著沮渠青川左腕蜿蜒淌下的血,凝聲言道:

“崇生敬靈,保民安城。”

“九萬性命,無犯秋毫。”

“若違此誓,神佛不容。”

“身首異處,永不超生。”

跟隨沮渠青川前來的騎兵拿出一方麻布,兩個兵士一人攥一邊,將麻布鋪開在他們的新王面前。沮渠青川以手蘸血,李翩說一句他寫一句,待這三十二個字全部寫完,已是雙手血染。

誓畢,他將那份血書甩給李翩。

“孤既已立此誓,便絕不抵賴,”也許是傷處很疼,沮渠青川的嗓音變得愈發喑啞低沈,“你我皆堂堂男兒,涼州君,現在輪到你了。”

但見手腕一轉,沮渠青川將那把鑲著青金石的刀遞在了李翩眼前:“就用它吧。”

李翩緩緩將手伸向彎刀,怎知手指剛觸刃上,便聽身後一直緘默不語的林嬌生大喊一聲:“且慢!”

李翩頓住,沮渠青川也微怔,二人同時扭頭去看林嬌生。

夜太深了,篝火也幾乎燒完,只餘一簇火苗掙紮在枯枝上。那簇火苗卻正好映在林嬌生眼瞳裏,給人一種詭譎的明亮感。

林嬌生行至沮渠青川面前,行禮道:“大王且慢,仆有個好主意。”

“說來聽聽。”

“適才涼州君給了仆一柄寶刀,仆想將這寶刀呈大王過目。倘若大王亦覺鋒銳,不如就讓涼州君死於此刀之下。用自己的刀殺自己,豈不妙哉?”

說這話時,林嬌生唇邊漾著一抹少年人矜耀又頑劣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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