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邪見稠林(1)

關燈
第116章 邪見稠林(1)

誅殺李涼州的喊聲響徹此方天地間。

數萬人齊聲怒吼, 呼聲一浪浪撞向城墻,撞得城樓上的戍衛軍人人面白如雪。

林嬌生一個人站在七寶堂外,聽著從最近處的陽禾門傳來的喊殺聲, 亦是面落霜雪。

那夜見過沮渠青川之後, 李翩就讓他去了他父親林瀚住著的那間大宅子。林瀚雖被軟禁在宅子裏,但林嬌生卻行動自如,就連一直被李翩扣著做人質的北宮茸茸,也被人送了回來。

茸茸不僅沒受一丁點兒委屈,甚至還長胖了些, 這讓林嬌生對李翩的看法愈加覆雜。

這些天他和茸茸一直安穩地待著,無人來打擾他們。其間茸茸問了許多問題,比如城破之後會如何,李翩會如何, 雲安會如何。

他對茸茸說沒關系, 別擔心——這話並非單純的寬慰之詞。因為那天李翩和沮渠青川商量對策的時候,他在篝火旁也聽了個一半一半,*7.7.z.l 他聽到大將軍已經答應了李翩, 待河西王死後他們會立刻退兵, 到時一切都會變好,李翩和雲安也就不會有危險。

可是今日,這從卯時起就響徹敦煌的喊殺聲又是怎麽回事?!

林嬌生略略思忖便明白了城外大軍的意圖, 很明顯, 這是攻心之計——昔有楚霸王軍垓下被漢兵圍唱楚歌, 今有李涼州於敦煌被敵兵高呼取命。

沮渠大軍已將整座城池包圍,現在他們又圍著城墻喊殺, 無論羅城子城全都能聽到,好不容易擰在一起的人心, 很可能會在這喊殺聲中再次分崩。

除非……除非李翩真的出城受死。

林嬌生安頓好北宮茸茸之後便直奔七寶堂而來,他要見李翩。可來了才知諸官員正在議事,他進不去,只能在外幹等著。

又等了一會兒,便見李翩緩步從堂內出來。

“究竟怎麽回事?!”林嬌生疾奔上前,語速極快地問。

李翩擡手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指了指:“你也聽到了,四面楚歌。”

“那天大將軍已經答應了你,只要殺了大王他們就立刻退兵。”

“顯而易見……他反悔了。”李翩疲憊地說。

“不可能!大將軍不是這樣的人……”林嬌生雙眉擰成川字,想了想又說,“今夜我們還去那個破爛亭子,我傳信叫他來,當面把話說清楚!我不信他是這樣的人!”

李翩頷首:“我也正有此意。”

“我現在就去準備,咱們立刻去見他。”

說完這句,林嬌生轉身就走,誰知才走兩步卻被李翩叫住了。

“林蔚!”

林嬌生滿臉疑惑地回頭看著李翩。

“我知道你討厭戰火和紛爭,所以今日願意主動在我與他之間穿引,但我仍想問你一句……你會用刀嗎?”

林嬌生怔楞地看著李翩,看了好一會兒突然用力點頭:“會!”

“會用就好,去吧。”

*

就在李翩和林嬌生籌劃著再次與沮渠青川見面的時候,洪範門外的喊殺聲卻突然停了。

令狐峰恰在此處值守,聞得喊聲突然停了,心道不妙,飛縱箭步登上城樓,擡眼便見城外不遠處,沮渠成勇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向這邊行來。

馬後拖著一根麻繩,麻繩一端拴了個人,另一端則被沮渠成勇牽在手裏,牽狗似的。

那人雙手捆縛身前,踉踉蹌蹌地被沮渠成勇拉著往前跑,不小心左腳絆右腳,差點兒被拖在地上。

沮渠成勇不耐煩地掄起長鞭,照著那人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抽。

待行至距護城壕約略十五丈外,城樓上的令狐峰這才看清,被拴在馬後的是個布衣百姓,蓬頭垢面,衣上全是塵土,面上亦有傷痕。

沮渠成勇勒住韁繩,沖那人打了個眼色。那人瞬間收起滿臉哭喪表情,清了清嗓子,沖著城樓上的令狐峰大聲喊道:“叫你們雲將軍出來!我是她爺,叫那賤骨頭開城門來接她爺!”

聽這人說自己是雲安的父親,令狐峰不禁暗暗心驚。

他並未見過雲識敏,但也知道雲先生是城內有名的大畫工,昔年令狐氏開鑿新窟時也曾延請雲識敏領銜繪壁。後來他也聽雲安說過,雲識敏這些年精神不大好,遂幾乎整年都住在宕泉,有時繪畫有時抄經禮佛,從不去別處。至如今大軍圍困,雲安也沒接雲識敏回城——千佛洞有千佛護持,時人敬畏,不敢作亂,比之城內還更安全些。

可是現在,雲先生怎麽竟落在了沮渠成勇手中?!

“叫你們雲將軍出來接她爺!”沮渠成勇沖著城樓大吼道,吼完對著馬後那人又是一鞭抽下。

令狐峰見雲識敏挨打,亦是心頭急痛,趕緊向身後士兵說:“去叫雲將軍來!她在七寶堂議事,快去!”

那士兵領命,火速奔下城樓,策馬直奔七寶堂而去。

城樓下挨了打的男人被沮渠成勇逼著,一疊聲地繼續喊叫:“開城門!放我進去!放我進去啊!”

在沒有周詳謀劃的情況下,城門斷然是不能開的。昨日為救涼州君開了一次城門,是因為那會兒不僅有雲安率領娘子軍突擊,且有眾人全力配合。現在什麽都沒有,怎敢妄開城門,可城下雲先生如此可憐,這可怎麽辦才好……令狐峰真是著急,急得額上已隱有汗意。

“雲先生且稍安,峰已派人去喚將軍了。”令狐峰對城下那二人說。

“放你娘的狗屁!叫她滾出來!給老子滾出來!”

城下那人喊得聲嘶力竭,城上的令狐峰卻忍不住眉心緊蹙。

這人的話語也太骯臟,令狐峰心頭不禁泛起疑惑。他雖不認識雲識敏,但也知道雲先生是個溫文爾雅的讀書人,怎得講話如此粗鄙。

正忐忑得不行,卻聽身後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令狐峰回身向垛口處看去,但見一匹棗紅牝馬直奔城門而來。

雲安未待馬兒立穩便躍下馬背,三兩步沖上城墻,邊沖邊問令狐峰:“我阿爺呢?在哪兒?”

她原本在七寶堂和眾人一起商議對策,李翩離開去見林嬌生的間隙,她也被人火急火燎從堂內拽了出來。

來人劈頭就是一句:“雲先生被沮渠狗賊綁了,現下正在洪範門外哀哭!性命堪憂!”

雲安一聽這話,不敢耽誤分毫,立時便趕來了。

這邊略微松口氣的令狐峰擡手指向城外,雲安奔於雉堞旁向外一看,卻倏地把心放回了肚子裏。

——城下那人根本不是雲識敏,而是此前偷跑出城的孫老三。

*

自那夜被沮渠玄山逮住,孫老三就一直待在河西大軍的營地裏。

沮渠玄山倒是待他不薄,好吃好喝養著他。尤其是在知曉了他是玉門大護軍的親生父親後,直接給了他上賓禮遇,這可把孫老三給高興壞了。

他在敵營中除了不可隨意走動外,再無其他煩惱事,且每天都能吃羊肉、喝羊湯。孫老三感覺自己這輩子都沒這麽快活過,只覺前日鬧著要出城實在是鬧對了。

“蠢婆娘,臨到頭怕這怕那。只配蹲城裏喝冷風,喝死你!賤東西!”邊大口吃肉,孫老三還不忘把他那續娶的婆娘狠罵幾句。

昨天傍晚,軍營中忽地起了一陣騷動。孫老三拐彎抹角打聽到,原來是白日裏河西王去受降的時候被狗咬了,咬得不輕,眼下躺在榻上連動一動都不能。

孫老三聽完這事,一個人躲進帳子裏差點兒沒笑岔氣。好家夥,堂堂河西王居然被狗咬了,哈哈哈哈哈。想他孫老三在地裏幹活的時候,三棍就能打死一條狗,河西王瞧著那麽壯,居然連狗都打不過,嘖嘖嘖。

“什麽狗屁玩意兒!呸!”孫老三笑完十分鄙夷地吐了口唾沫。

直至此時他都還沒意識到,他身份如此特殊,在這權力糾葛的漩渦中,若不能夾著尾巴藏好自己,恐怕亦是命不久矣。

今晨孫老三仍舊像前兩日那樣,翹著二郎腿,美滋滋地等著兵營裏的炊家子來給自己送湯送肉——他可是雲常寧的親爺,有恃無恐。

誰知左等右等不見肉來,不一會兒便聽得營外響起了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孫老三還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就見幾個河西士兵闖進來,不由分說便將他拖出營帳。

帳外,一個身披羊皮襖子的胡人將領騎在馬上睥睨著他。孫老三不知此人是誰,但看他一副兇神惡煞模樣,正想陪個笑臉,卻聽那人一聲厲喝:“給老子捆了!”

能三棍打死一條狗的孫老三,此刻卻連個屁都沒放出來,就被人捆住雙手拴在了馬屁股上。

那胡人將領拎起麻繩,直如牽狗一般牽著他出了大營。

“哎,哎,你們……你們這是幹啥……”孫老三眼瞧情況不對勁,高聲吆喝道。

騎在馬上的將軍鄙夷地看著他,道:“去叫城門。”

“啊?”

“你不是那女將的親爺?你若是她親爺,就去把城門叫開。若不是,老子一刀宰了你!”那人目露兇光。

“是是是,我是,我是……我去……”孫老三忙不疊點頭哈腰。

胡將一夾馬腹,孫老三便踉踉蹌蹌地被拉著,一路拉到了城門下。

此刻,孫老三一看雲安終於來了,立刻嚎啕大哭起來:“賤丫頭,你這賤東西,你看看你爺都變成什麽樣了!快開城門讓我進去!”

“是你自己要走的。”雲安平靜地說。

孫老三真是快被雲安氣死,看他那樣,簡直是恨不得沖上城樓,把他口中的賤閨女好好收拾一頓。

“娘個腿!”孫老三口沫橫飛地罵,“老子白生了你!老子白養你長大!”

“我是我阿娘生的,不是你生的,”雲安的態度仍舊平靜,不急不躁地將他的辱罵全部頂了回去,“我是雲先生養大,也不是你養大。”

孫老三被雲安說得楞住了,一張臉紅成豬肝,繼而又扯著嗓子鬼哭狼嚎:“賤妮子,少扯些沒用的狗屁!老子告訴你,這世上要是沒你爺就根本不會有你!你這麽有骨氣,好啊,好啊,把你的命還給你爺!給老子還回來!”

“常寧……這人究竟是……”令狐峰此刻也反應過來,此人根本不是雲識敏。他忽覺一團怒火憋於胸前,這人幫著沮渠成勇來叫城門不說,甚至還要逼迫常寧自戕。

令狐峰垂在身側的手下意識攥成了拳頭。

雲安卻仍舊淡然,她面上沒有絲毫怒火,也沒急著答話,像是在思忖孫老三說的讓自己把命還給他這事究竟可不可行。

想了一會兒,雲安忽然說:“好,我今日便將這條命還給你!”

話畢,她解開挽在頭頂的發髻,滿頭青絲如瀑落下。她的頭發又軟又黑,就仿佛神明將人間最溫柔的春/夜傾倒其上。

緊接著,雲安“唰”地拔出佩於身側的飲紅。

她手舉白刃,看著正在城下哭爹喊娘的孫老三,拔高聲音喝道:“欠你的,我還給你!”

話音甫落,雲安揮刀便向著自己頭頸砍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