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身如琉璃(1)

關燈
第112章 身如琉璃(1)

小涼公李謹被涼州君李翩親手射殺於望京門之事, 暫時穩住了城內動蕩分裂的人心。

那些趁亂叫囂者、盲目信從者、左右搖擺者,至少目下皆已被震懾,不敢造次。

再沒見識的百姓也知道, 李瑾是主, 李翩是臣,李翩親手弒主,死後必定要下地獄遭受剝皮抽筋斷骨的酷刑。

涼州君弒主,涼州君會下地獄,涼州君寧願下地獄也要弒主……正是這狀似瘋癲之舉, 讓所有人都明白了涼州君誓死守城的決心。

當日午後,李瑾的屍身被殮入無為居,而李見書則依照李翩吩咐,遣使將一方白繒送至沮渠大營。

此刻在沮渠氏的中軍大帳內, 沮渠玄山、沮渠青川、沮渠成勇、鄭攬、張溱等人都在, 那方白繒被河西王捏在手中看了一會兒便嗤笑著甩給了景熙侯。

沮渠青川拾起白繒看去,卻是一方請罪書。他面上擺出對李翩此舉毫不知情的樣子, 細細讀了起來。

但見李翩那狗東西在請罪書中文縐縐地寫, 懸泉軍之所以敢阻攔河西王, 完全是因為他自己的荒唐和狂妄,是他不知天高地厚,還請河西王息怒, 莫要再玷辱陣亡將士屍身。而犯下如此大逆之罪的自己, 則願意出城向河西王負荊請罪, 屆時要殺要剮任憑處置。

至於如何出城……他罪大惡極,如晉湣帝那樣去衣擡棺都不足以向河西王賠罪, 所以,他願意縋城而下。

“膽子倒是不小, ”沮渠青川面露嘲諷之色,“他就不怕縋城的時候,咱們一箭射死他?”

沮渠玄山冷笑道:“一箭射死他?哼,他必然是明白,孤不會讓他死得這麽舒坦。”

“大王英明!一箭射死也太便宜他了!”沮渠成勇忿忿道。

“張子延,你如何看?”沮渠玄山用他那只獨眼斜乜著張溱。張溱是河西王的散騎常侍,此次亦伴駕出征。

“臣以為,不若便讓那李涼州縋城。只要出了城,他就落入大王股掌,屆時倒看看他還能耍什麽花招。”

沮渠玄山的獨眼陰鷙可怖:“到時先將他一刀刀剮了,之後再攻破城門,屠盡城內豬狗。”

聽他如此說,沮渠青川眼中幽光微動,道:“大王,臣願領盧水營侍護大王。”

“怎麽?你是覺得孤連那頭瘸鹿都降服不了?”

“臣絕無此意!”沮渠青川心頭一緊,趕忙否認。

“也罷,那你到時便好好看看,看孤是怎麽折磨他的。青流兒,做人不可太仁善。”沮渠玄山陰惻惻地說。

*

翌日巳時,敦煌城南洪範門,河西大軍列陣城外,而敦煌太守李翩則與一名侍從於眾目睽睽之下縋城乞罪。

縋城,即繩索從城頭放下,人拽著繩索向下滑動直到落地。

這大約是諸多乞降方式中最憋屈的一種,甚至比之孫老三的竹筥吊出更加狼狽。

過往圍城之戰中,縋城者多是為了送信或搬求救兵而趁夜行動。可今日,涼州君卻要當著所有敵人和自己人的面,從城頭援繩而下。旁觀者盡可大肆譏諷他,無論是在面上還是心裏。

果不其然,李翩開始縋城的時候,敵軍陣營中立刻爆發出一陣如雷鳴般的大笑。這笑聲不單是因為他此刻的卑賤舉止,更是因為——李涼州是個瘸腿啊!

身體正常的人在縋城時都難免會顯得狼狽,更別提他還是個瘸子!

李翩今日縋城乃為請罪,故未著冠,且脫去了往常一層疊一層的寬袍大袖,換了身服帖的皂衣。皂衣使他身形更為挺拔俊秀,卻又使得他腿上舊傷所致殘缺愈發明顯。

沮渠玄山率河西士兵列陣於城下五十丈外,親眼看著李翩於城頭落下,姿勢別提有多滑稽。沮渠成勇已經笑得腰都直不起來。

時值初秋,風微微,雲渺渺,一切都高遠自在——除了城外曠野上虎視眈眈的敵兵和他們手中令人膽寒的彎刀。

李翩在城上時已仔細觀察過,沮渠玄山此次受降,身邊所攜大約五百親軍,再加上列陣於他身後數丈開外,由沮渠青川統領的盧水營近千兵馬,人數不多也不少。

落地之後,他在前,雲行之跟隨,兩人一步步向著敵軍走去。

李翩走得很慢,努力讓自己保持身姿英拔,不要一瘸一拐更惹人笑。

在行至距河西陣列大約三十丈的時候,李翩忽然壓低聲音問身後之人:“雲行之,逃命的路都記熟了?”

雲行之聽李翩問他,也壓低聲音答:“記熟了,郎主。”

“再覆述一遍。”

雲行之略微思忖,語速又低又快地說:“沿著龍勒水一路向南可至神沙山,倘若背水而行,向西北是玉門關,西南是陽關,從此地往陽關方向,四十裏外有一片胡楊林子可以躲藏。”

“那是敦煌城西最大的一片林子,進了林子之後繼續向西會遇見好幾個湖泊,湖水有深有淺。”李翩接著雲行之的話繼續說。

雲行之輕聲答應,末了突然問道:“郎主……我跑了,你怎麽辦?”

“無妨,我自有辦法。”李翩淡淡地說。

此刻的他們不似負罪逆臣,倒像是兩位遠途跋涉之人,談論著前方將會遇見的風景,並在這爽朗秋日奔赴各自的結局。

又走了幾步,李翩再次開口喚道:“雲行之。”

“嗯?”

“一定要活下去。”李翩輕聲說。

“嗯。”

一步,一步,再一步,他們終於走完了眼前這五十丈的距離,來到河西王沮渠玄山面前。

在距河西王尚有十步遠的地方,他們被沮渠成勇攔住了。

李翩只穿一件單薄皂衣,全身上下沒有任何可以暗藏兵器的地方,沮渠成勇用鄙夷至極的目光將李翩上下打量一番,之後斜著眼睛看向雲行之。

雲行之和李翩一樣,也穿一身服帖皂衣,但他手裏卻捧著個錦匣。

沮渠成勇粗暴地奪過雲行之手中錦匣,打開一看,裏面是一卷絹帛。他將絹帛取出,但見上面寫著幾句他不甚理解的話。

“這是什麽?”沮渠成勇問。

雲行之惡狠狠地瞪著對方,道:“你不識字?”

“你他娘的放狗屁!老子問你話!”沮渠成勇擡腿踹在雲行之膝彎處,踹得雲行之踉蹌著跪倒在地。

“平朔將軍何必跟這奴仆計較,”李翩彎腰扶起雲行之,又對沮渠成勇解釋,“是經文,乃敦煌竺因空上座親手謄寫,想要獻給大王。”

說這話時,李翩看著被沮渠成勇捏在手中隨意抖動的那帛寫經,忽覺心頭湧起一陣不合時宜的哀涼。

自他背負一身罵名回到敦煌的這段時日,他只去過聲聞寺兩次。

第一次是剛回來的時候,他以俗家弟子的身份去探望自己少年時的上座恩師。

那天,竺因空問他:“李輕盈,這些年你孤身在酒泉過得如何?”

李翩低頭看著石縫中一只正在緩緩爬行的螞蟻,沈默良久。

竺因空明白他是不願回答,遂不再追問。臨別之時,上座恩師對著他那一身騷氣紅衣迎風招展的輕佻樣,重重地嘆了口氣。

第二次就是昨夜,他以涼州君的身份去向竺上座討要一帛寫經。

“你……決定了?”

“決定了。”

“你不後悔?”

“不悔。”

更深露重,夜風鉆過窗縫霸占了禪房的每個角落。這麽些年未見,李翩變了,竺因空也變了,恩師變得蒼老枯槁,可面目卻愈發慈悲。

昏暗的油燈照著上座枯瘦的手,筆走龍蛇,片刻後便寫下一段經文。

李翩接過經文,一字一句念道:“願我來世得菩提時,身如琉璃,內外明徹,凈無瑕穢。”(註釋1)

“李輕盈,這不是寫給沮渠玄山的,是寫給你的。既寫於你,便歸於你,你願如何處置盡可自便,拿去吧。”竺因空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李翩拿著那份寫經走出禪房的時候,被夜風推了一把,感覺自己驀地跌入一團黑霧之中。他扶著墻緩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而後又自嘲地笑起來。

“願我來世得菩提時”,這八個字像一把鐵蒺藜紮向他的心頭。

竺因空日日於聲聞寺誦經,應該還沒聽說,他今晨當著城內士兵百姓那麽多人的面,親手殺了自己的主公,已犯下滔天大罪。

他死後會下地獄,永世不得輪回。

——他已經沒有來世了。

*

這邊,沮渠成勇聽李翩說這是竺上座的寫經,不敢再怠慢,遂將經帛折好放回匣內,撇撇嘴讓他們繼續走。

李翩接過匣子捧於手中,來到沮渠玄山馬前。

他以幾不可察的幅度向後方覷了一眼,見沮渠青川領盧水營騎兵穩坐馬上,也向他這邊看過來。二人目光一觸即分。

“呈來。”沮渠玄山面色陰沈。

李翩雙膝跪地,先向河西王行了一禮,之後雙手捧起錦匣舉過頭頂,將那匣中物呈遞給河西王。

馬背上,沮渠玄山伸出一只手,沮渠成勇趕緊屁顛顛跑上前,拿出匣內絹帛呈獻於他。

“身如琉璃,內外明徹,凈無瑕穢。”

沮渠玄山陰著臉將絹帛上的字念出,念完後他用那只獨眼斜乜向李翩,問道:“這是什麽?”

“藥師琉璃光如來所發大願,願以己身為眾生度厄。”李翩答得字正腔圓。

“這算是你的遺言?”

李翩搖頭:“心願罷了。”

沮渠玄山冷笑出聲:“就憑你一人,你護得住這整座城池?不自量力的蠢東西!”

李翩仍跪在地上,半垂著頭沒有為自己辯解。

沮渠玄山倏地翻身下馬,一步步走向李翩。

“孤先不殺你,孤要留著你慢慢折磨。待到屠城之日,還要你睜大眼睛看清楚,看孤是如何報仇雪恨!李涼州,你仔細瞧瞧孤這只眼睛。”

李翩擡頭看了一眼,沮渠玄山一只眼睛上蒙著黑布,另一只眼睛泛起厲鬼般的兇光。

“孤這只眼就是被你那兄長弄沒的,”沮渠玄山咬牙切齒繼續說,“卑鄙無恥之徒!今日,孤要你先替你那兄長贖罪,把你的一只眼償還給孤。”

說這話時,沮渠玄山已然站在李翩面前。他身形壯碩魁梧,立於近前,只覺連頭頂陽光都遮去多半。

只聽“唰”地一聲銳響,河西王抽出腰側冷光森森的刀匕,一手握刀,一手粗暴地扯住李翩的頭發,逼迫他仰起頭。

“李涼州,孤現在就親手剜出你的眼珠,讓你也嘗嘗當瞎子的滋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