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2章 摩睺羅伽(4)

關燈
第092章 摩睺羅伽(4)

三年後的一天, 林嬌生陪著沮渠青川去東苑城射獵。回來的路上,在一條土巷子裏撿到了北宮茸茸。

當時她正被一群惡少圍著欺負,先被石塊砸了頭, 後又被人一腳踢中肚子。

只不過那時候她並沒化出人形, 而是用了自己的本體——貓兒。

四只腳的身體比兩只腳要輕便許多,且藏匿逃跑都更容易,吃得也更少,所以從敦煌到姑臧的這一路上她基本都是如此。

畢竟,她就算再是個傻憨憨也能想明白, 在這樣混亂的世道,年輕貌美的女子孤身行路,簡直就是把“快來欺負我”這五個字寫在臉上。

可那天就偏偏倒了血黴,遇到一群吃飽撐著的紈絝。平日裏欺辱兩只腳的同類也就算了, 現在連這麽小一只四只腳都不放過。

就在北宮茸茸無計可施的時候, 林嬌生從天而降。

公子身騎白馬……來挨揍了。

受了傷的貓兒看到一個陌生的兩只腳竟然願意為自己挨這麽一頓胖揍,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原本應該對他有所防備, 可她卻莫名地覺得這人身上有種很熟悉的感覺, 這份熟悉感讓她忍不住想要靠近……於是乎, 她翹著尾巴就跟人回家了。

北宮茸茸第一次在林嬌生面前化出人身的時候,原本還擔心林嬌生會被嚇到。誰知林嬌生非但沒受到驚嚇,反而顯出巨大的驚喜。

他高興地在屋子裏跑了三個圈兒, 之後又高興地翻出他書篋裏那些志怪奇譚, 指著其中都快被他翻爛了的內容給北宮茸茸看。

——不敢相信, 撿妖怪這種好事居然落到我頭上了?!

林嬌生美滋滋地想。

緊接著他從院子裏撿來一根小棍棍,指著茸茸, 道:“現在我數一二三,數到三, 你就變。”

“一、二、三,變!”

北宮茸茸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林嬌生,毫無反應。

“一、二、三,變!”

北宮茸茸還是毫無反應。

“你怎不變呢?”

“我餓。”

她其實就是懶,但她懶的臉不紅心不跳,甚至還十分理直氣壯。

林嬌生這沒出息的,一聽茸茸說餓,趕緊扔了小棍棍去給她弄吃的。

不過嘛,高興歸高興,高興過後林嬌生仍是交待茸茸,不可隨意化出人身,不然大家都會有麻煩。

北宮茸茸一直牢記林嬌生的囑咐,是以,林家人都以為林嬌生在外面撿了只貓兒,林茂和林蒙對他的鄙夷也愈發嚴重。

“女人才養貓。”林蒙呸了一口。

“我看他也沒比女人好多少。”林茂翻了個白眼。

“貓兒可真好看,能給我養一養嗎?”徐小娘子問林嬌生。

“不能。”林嬌生很幹脆地拒絕了。

*

金夫人自從生病之後就搬去了偏院,她的精神一直時好時壞,許多時候她也知道自己惹人厭,遂幹脆天長日久閉門不出,離旁人遠遠的。

後來林嬌生為了方便照顧阿娘,也搬去了金夫人那個偏院。他那間房的東邊恰好綴著個耳房,撿到茸茸之後便將耳房收拾出來專門給茸茸住。

對此,林家人更是嗤之以鼻。

“父親,一只野貓還要單獨有間居室,阿蔚未免太不像話了。”林茂沒放過這個機會,跑去找林瀚告狀。

“一天到晚不成器,不成器!”林瀚氣得吹胡子瞪眼。

“阿蔚如此不長進,請父親允許我和大兄去把那野東西抓來溺死!”林蒙提議。

林瀚略作思忖,捏著自己的胡子道:“別鬧得太難看,給外人瞧了說閑話。”

“請父親放心。”林蒙一臉諂笑。

得了林瀚的應允,林蒙便開始在心裏盤算著如何捉了林嬌生的貓兒拎出去溺死。

林家這三個兒子裏,要數林嬌生的書讀得最好。前些日子他焚膏繼晷挑燈夜讀,終於順利通過了經義之試,進入國子學舍,之後便開始了早出晚歸的求學生活——卯時離家去學舍,直到過了未時才回來。

這日,林蒙瞅準機會,林嬌生前腳剛走,他後腳就拎著個布袋溜進偏院準備套貓。

這院子很少有外人進來,只因大家私底下都說金夫人是個瘋婦,誰也不想跟這些瘋婦、毒婦沾邊兒。甚至林茂每次來問安的時候也只是站在母親房門外,隨意問兩句之後轉身就溜,仿佛多待一秒就會讓他也染上瘋病似的。

此刻時辰尚早,金夫人仍在她房內休息,伺候的婢女也躲到一邊打瞌睡去了,整個偏院靜悄悄的。

林蒙放輕腳步走到耳房門口,抖摟出布袋,正準備推門時卻驀地頓住了腳步——房裏有人唱歌!是個女人的聲音!

晨光熹微,庭院安靜,隔著一道門,歌聲清晰地傳入耳中。

林蒙放棄了推門,躡手躡腳躲在窗下向屋內看去,這一看,霎時間被驚得目瞪口呆。

房內的錦榻上跪坐著一個銀發碧眼的胡姬,看年紀不過十六七歲模樣,嬌滴滴的少女正一邊擺弄手中帛魚一邊唱著歌兒:

“三千敦煌夜,九萬大雪天。

請殮君子骨,葬去群峰前。”

林蒙悄悄離開窗畔,再顧不得套貓的事,邀功似的三步並作兩步跑去將此事告知給大兄林茂。

“什麽?!阿蔚房裏有個女人?!”林茂聽了這話亦是吃驚。

“是我親眼所見!還是個胡女,容貌好極了!”

聽林蒙這樣說,林茂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他和林蒙都還沒娶大婦,但他已納了兩房小婦,林蒙也有一房,林嬌生卻什麽都沒有。

小婦的數量關系到富家公子的臉面,因為林嬌生是個光桿兒,林茂和林蒙在這個弟弟面前就愈發炫耀得意。可現在,幺弟居然背著他們給自己弄了個女人回來?!

林茂只覺心裏瞬間就紮了根刺。

其實世間許多人都是這樣的——他沒有你也沒有,可;他有你沒有,也可;他有你也有,則萬萬不可。

“走!瞧瞧去!”

林茂一甩袖子往偏院走去。

*

北宮茸茸也不是故意要化出人身的。

她今晨自己跟自己玩捉尾巴游戲的時候,不小心把爪子勾到了林嬌生送給她的帛魚上,一使力就將帛魚上綴著的珍珠給拽掉了。

這條帛魚是林嬌生親手為她縫的,還在上面縫了許多綠松石和珍珠做裝飾,比街面上賣的那些藍底紅花的帛魚漂亮許多。

拽掉了珍珠,北宮茸茸心疼得嗷嗷叫。

沒奈何,她只得化出人身找出針線,打算在林嬌生回家之前,自己把珍珠給縫回去。

雖然茸茸一直覺得兩只腳的身體沒有四只腳的好用,但不得不承認,有些時候還是兩只腳的身體更方便些。譬如此刻,倘若用她那帶著肉墊的小腳腳來穿針引線,那可真是難如登天。

正縫著,忽聽門外傳來一陣嘈雜聲,似乎是一群人氣勢洶洶地往這邊趕。

北宮茸茸嚇了一跳,趕緊扔下針線,正要變回自己的本體時,就聽房門“砰”地一聲被人踹開。她甚至只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叫,就被人抓著頭發拖了出去。

耳邊立時傳來一個公鴨似的大嗓門:“好哇好哇!林蔚真在他房裏偷偷藏了個女人!這下流貨!我呸!”

“你做什麽?!別碰我!”北宮茸茸掙紮著。

一只大手用力掐在她下巴上,迫得她不得不擡起頭,緊接著就看到一張肥胖的大臉。

“喲呵,哪兒來的小胡女,長得可真好看。”林蒙一手掐著茸茸的下巴,搖頭晃腦地說。

林茂帶著兩三個仆役站在旁邊,一雙眼睛色瞇瞇地從頭到腳打量著北宮茸茸。

“把她帶走,帶去大人面前,讓大人看看咱家竟然有人金屋藏嬌呢。”打量完,林茂對身後的仆從說。

一名仆從上前,扯著北宮茸茸要將她扯走。可茸茸卻說什麽也不肯走,張口咬向那人拉扯自己的手。

那仆從慘叫一聲,擡腳就揣在了北宮茸茸的肚子上。

此人仗著自己是林茂的人,對這個被林嬌生藏著的女人沒有絲毫顧忌。

茸茸最最最討厭別人踢她肚子,“嗷”地一聲松了口,雙手捂住腹部,眼淚都快疼出來了。

林茂陰惻惻地笑道:“不肯走?擡也給我擡走!”

他揚手一揮,三五個仆從們立刻沖了上去,又是抱又是擡,北宮茸茸好好一個姑娘,被這些人弄得倉皇失措,甚至有人見她貌美,趁機揩油。

“你們放開我!救命!”少女的話音裏已然帶上哭腔。

這麽一群人正鬧著,忽聽不遠處響起一個婦人的聲音:“放開她!”

林茂回頭一看,卻是金夫人被這鬧騰的動靜驚擾,從房內走了出來。

雖然大家都在背後管金夫人叫“瘋婆子”,但她畢竟是林茂的親娘,林茂不敢當著她這麽多人的面直接忤逆親生母親。但也正因為她是林茂的親娘,林茂內心更覺厭恨非常,覺得是金夫人拖累了自己的氣運,以至於自己到現在都仕途不順,幹啥啥不成。

林茂學著父親林瀚的樣子,負手上前兩步,也不行禮,就只是微微垂了垂頭,舌頭抻不平似的,含含糊糊叫了聲:“阿娘。”

“你們……放開那丫頭。”金夫人這話說得有氣無力。

“不能放!”林茂一聲斷喝,“阿蔚背著全家人藏了個女人在他房裏,這事兒要是傳出去,咱們林家的臉面可不全給丟盡了!”

“夫人,這女人來路不明,誰知是不是來害咱們的。須得捆去大人那裏,讓大人分辨才是。”林蒙在一旁幫腔。

北宮茸茸被三四個仆役扭著胳膊,已經委屈得滿臉是淚,嗚嗚咽咽地哭著:“我沒有害人……”

聽了這話,林茂扭頭看向她,就見她這一副梨花帶雨的樣子,實在楚楚可憐。淚水蓄在湛藍色的眼中,竟然有種迷離動人之感……林茂心念一轉,瞬間有了新的想法。

他原本是打算把這少女揪去父親林瀚那裏,好好地告林蔚一狀,報覆他不肯把自己引薦給景熙侯沮渠青川。

可現在,這少女如此淚眼汪汪的樣子,再加上那些仆役拽著她,扯得衣衫不整,脖頸處裸//露出的肌膚潔白如雪,直勾得林茂色心大起。

“林蔚那蔫貨,真是人不可貌相,竟被他藏了這麽個美人,也太便宜他了。”林茂在心裏嘀嘀咕咕。

林蒙看了看北宮茸茸,又看了看林茂,兄弟倆這麽些年混在一處,他差不多已經成了林茂肚子裏的蛔蟲,此刻一看林茂的表情就立刻明白了大兄在打什麽主意。

只聽林蒙忽然開口喊道:“帶走,帶去大兄房內!父親公事繁忙,怎好為這種婦人之事驚擾他,我看應該讓大兄來處理此事。”

這小胡姬確實好顏色,林蒙現在有點後悔告訴了大兄,若是剛才自己不聲不響地溜進房裏,跟這小胡姬生米煮成熟飯,到時自己不就也有兩個小婦了?——他雖然嘴上不說,其實心裏對林茂有兩個小婦這事萬分羨慕。

“住手!”

林蒙剛喊完,就見金夫人上前一步擋在了北宮茸茸面前,繼而對伺候她的婢女吩咐道:“去叫大人來偏院。”

她這話說得仍是有氣無力,但其中卻隱含著一絲難得的勇氣。

林茂見母親竟這麽護著弟弟偷藏的女人,頓覺怒從心起,惡向膽生。他上前兩步,一把抓著北宮茸茸的頭發,惡狠狠地罵道:“我倒要看看這是什麽碰不得的賤東西!”

話一說完就扯著北宮茸茸往耳房內扯去,茸茸邊哭邊掙紮,卻毫無用處。

二人拉扯著進入耳房,林茂“砰”地一聲將門閂上,轉身就撲向了滿臉是淚、衣衫已被弄得亂糟糟的少女。

那邊金夫人緊走兩步要去拍門,手還沒拍到門上,就聽門內傳出一聲聲淒厲慘叫。

“啊——!”

“救命——!”

“救命……”

“救……我……”

房內的慘叫高一聲低一聲,時而尖利,時而痛苦,讓門外所有人聽了都忍不住打哆嗦,只覺雞皮疙瘩沿著手臂迅速向著全身爬去,細密作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