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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0章 摩睺羅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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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0章 摩睺羅伽(2)

胡市上那個名叫康忽力的粟特人快馬加鞭趕到姑臧後, 卻並沒去王宮求見河西王,而是馬頭一轉去了景熙侯府。

蠟丸是交給景熙侯沮渠青川的。

沮渠青川讀完蠟丸內藏著的密信,神情頗為古怪, 好一會兒突然對下人吩咐道:“去, 把通事舍人氾歸請來,就說征遠大將軍有要事須呈奏河西王,請他過府一敘。”

氾歸,字遠志,目下是河西王沮渠玄山的通事舍人。看他姓氏便知, 他也是敦煌氾氏出身,算起來是氾玟的族兄。不過人各有志,氾歸不願意龜縮於敦煌那個犄角旮旯,很早之前就奔了姑臧。

恰好當時朝廷裏通事舍人一職空缺, 這職位是從司馬晉朝延續下來, 主要做呈遞奏章、傳達詔命的活兒,當時河西王看氾歸還挺適合, 便提拔了他。

沒一會兒, 氾歸就被人薅到了景熙侯府。

氾歸與張溱一樣, 明面上是朝廷命官、河西王侍臣,其實私下裏都跟景熙走得更近。

見氾歸來了,沮渠青川也沒跟他客套, 開門見山甩出了自己的問題:“遠志, 你也是土生土長的敦煌人, 你們敦煌城外真的有片海?”

氾歸以為他說的是牢蘭海,便道:“牢蘭海在西邊, 出了陽關還要走許久才能到。”

誰知沮渠青川卻笑著擺了擺手:“不是牢蘭海。”

氾歸聽他這樣說,著實滿頭霧水, 想了半天恍然大悟,道:“大將軍說的是伊稚斜瀚海吧?!”

瀚海不是海,瀚海的意思是大荒漠。

聽了這話,沮渠青川笑言:“這地方倒是有意思,居然用了大單於的名字。”

伊稚斜是漢武帝時期一位頗有野心的單於,他在兄長軍臣單於死後驅逐太子而自立,可誰知才自立沒多久就劈頭遇上了神兵鋒銳的衛青和霍去病,最終只得灰頭土臉逃亡漠北。後來,伊稚斜這名字也就成為了野心和狂妄的象征。

氾歸也笑道:“許是那地方太過荒涼,與漠北流沙之地相似,所以才叫了這名字。”

“可我聽說,那裏現在已經不是荒漠了?”沮渠青川又問。

“這個……末官也不甚了然。北邊原是中部都尉所在,漢時為抵禦外強,長城從酒泉一直修到玉門關。如今時移世易,都尉府撤去,北邊徹底成為荒無人煙之地。據說冥水改道後,那邊也發生了變化,但末官並未親身去過……”氾歸答得赧然。

沮渠青川沈思片刻,拿出那枚蠟丸遞給氾歸,道:“你看看。”

氾歸將蠟丸內包裹著的薄布取出一看,霎時面上便顯出驚愕神色:“伊稚斜瀚海竟已有通路直抵敦煌?!”

“不僅如此,李涼州還在伊稚斜瀚海設了埋伏,等著咱們去自投羅網呢。”沮渠青川擡起骨節分明的手指,點了點薄布最後那行字。

“這……”氾歸頗有些哭笑不得,覆問,“大將軍,您怎麽看?”

孰料沮渠青川的反應卻完全出乎氾歸意料,只見他眼中浮起一抹幽光,語氣飄忽地說:“那就投啊。涼州君給我備了這麽一份大禮,我又怎能不承他的情?……我今日請遠志過府,便是想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他生得高鼻深目,五官鋒銳如刀刻,說這話時,眼中幽光掠動,深不見底。

氾歸忽地想起前些天自己在寺院進香時,看到壁畫上繪著一位頭戴蛇冠、手執長笛的天神。

他不太懂佛經,是以當時脫口就問引路僧:“這人是誰?”

引路僧解釋道:“此乃天龍八部之一,名曰摩睺羅伽。”

“怎麽瞧著如此眼熟?”氾歸奇道。

那引路僧卻雙手合十,但笑不語。

*

商議完密信之事,送氾歸離開府邸後,沮渠青川忽地想起,母親孟太後的生辰又快到了。

往年這個時候,都是林嬌生替他給孟太後準備生辰賀禮。

林嬌生簡直是聰明伶俐的典範、心靈手巧的楷模,他親手做的賀禮,總能討得孟太後歡心——太後久居王宮,什麽和氏璧、隋侯珠沒見過,對那些都不稀罕,就稀罕個巧思。

孟太後膝下原本有三個兒子,沮渠玄山是老大,之後是景陽侯沮渠白澤,而沮渠青川則是幺子。

二兄沮渠白澤早年戰死沙場,後來到了要立世子之時,孟太後其實更傾心於幼子青川,也曾向沮渠蒙遜提議過,可沮渠蒙遜一口便否決了。

某次偶然的機會,沮渠青川知道了原來孟太後曾有過這樣的提議,在知曉的那一刻,他不禁心念波蕩。

大抵人心便是如此——倘若根本得不到,也就不會惦記;可若是知道自己也有機會,則難免蠢蠢欲動。

故而從那以後,沮渠青川便更加賣力地討好太後。因為他很清楚,他若真想拿到自己想要之物,太後的援手必不能少。

也多虧了林嬌生,沮渠青川年年生辰之時都能在孟太後那兒討得厚愛。

只是今年,林嬌生卻已不在姑臧了。

其實沮渠青川和林嬌生最初的相識,也恰是源於孟太後的生辰。

那是好多年前了,那會兒沮渠青川絞盡腦汁想給太後送一份獨特的生辰賀禮,門下清客和平日結交的官員幫他尋覓了各種珍稀寶物,可他看了之後卻沒有一樣滿意的——都是些“值錢的平庸”罷了。

侯府有個叫王奉連的門客見侯爺因此而煩惱,便跟他說,聽聞時任國子博士的林瀚之子林蔚工於描龍繡鳳,且家中有許多親手做的精妙玩意兒,不如找他看看有沒有能拿得出手的。

林瀚那個奇葩兒子……沮渠青川曾有所耳聞,坊間都說他是“投錯胎的娘子,帶了把兒的織女”——據說這話還是他父親最先說的,後來大家都當笑料傳了開去。

現下聽王奉連舉薦此人,倒確實是勾起了沮渠青川的好奇心,於是派人去給林嬌生傳話。

林嬌生那邊二話不說就應了,大概半月之後,他帶著準備好的生辰禮來到景熙侯府。

沮渠青川在園中水榭見到了這位傳聞中的林家小郎君。

少年郎一身月白衣衫,一雙眼睛明閃閃的,個頭不算高,懷裏抱著個形制十分奇特的步搖冠,見了侯爺也沒說卑躬討好,只不亢不卑地行了個禮。

沮渠青川見是這樣的人,忍不住揶揄道:“這位小友手中之物可是撿來的?”

怎知林嬌生卻實誠地說:“回大將軍,正是。”

一聽這話,候在旁邊的王奉連止不住嘴角抽搐,趕緊沖林嬌生打眼色。

林家小郎君,不是跟你說得清清楚楚嘛,大將軍叫你來是想讓你幫他做個拿得出手的生辰賀禮。這賀禮是要呈送太後的,可你倒好,從路邊撿了個步搖冠就敢拿來,不要命了?!

王奉連暗暗抹了把額上冷汗。

步搖冠著實不是什麽稀罕物,乃時人頗為常用的一種裝飾冠,因冠頂鑲有金葉片或者珠玉寶石,走動即發出泠泠清響,故有此名。

這種冠男女皆可戴,據說曹魏初年,鮮卑首領莫護跋就十分喜歡步搖冠,命人做了一頂,整天戴在腦袋上搖來晃去。

這邊沮渠青川佯裝發怒,喝道:“好大的膽子!”

卻見林嬌生並不怵,上前兩步將那冠放在他面前的案幾上,珠玉瑯瑯地說:“回大將軍,仆說此物乃拾撿而來,並非直接從路旁撿來,而是制作此冠的所有物什皆天然造化。”

聽他這樣說,沮渠青川倒是產生了些好奇,將那步搖冠取在手中仔細看去,驀地驚訝萬分。

只見那冠身是木質的,其上叮鐺作響的玉片摸著竟然也有些溫和之感。更奇怪的是,這個步搖冠拿在手中不似貴族慣常戴的那種鑲金嵌玉沈得壓頭,反而隱隱有種輕快之感。

沮渠青川捏著冠上垂下的一串玉白色葉片,奇道:“這是何物?這麽輕,定然不是玉石,若說象牙,看著也不像……”

“是羊骨。”林嬌生答道。

話畢,他指著那步搖冠上所嵌之物,逐一說與沮渠青川聽。

“冠頂飾以翠羽,冠身乃紅柳枝折制,冠葉用羊骨削磨,其下所綴乃水畔最白凈的河石,是故此冠以羽毛、羊骨、柳枝、河石相配而成,這四樣東西比之金珠美玉自然是大路兩旁隨處可見。”

王奉連越聽越覺得不像話,差點兒沒沖上去捂林嬌生的嘴——你這小子膽兒也忒肥了,羊骨頭、河裏撿的爛石頭、隨手折的紅柳枝,就這些東西你敢奉於太後?!你讓大將軍的顏面往哪裏放!

孰料沮渠青川打量著掌中這頂別出心裁的冠飾,忽地揚聲大笑起來:“奉連,此物好得很啊!”

沮渠青川這反應,唬得王奉連下巴殼子都快掉下來。

“大將軍……這東西……”他實在忍不住想提醒一下景熙侯,這種破爛物件,您真打算呈給太後?

沮渠青川笑了好一會兒,終於沖王奉連擺擺手,斂了神色,認真道:“好一招出奇制勝。我想,太後定會喜愛此物。”

其實王奉連不甚清楚,孟太後是陪伴其夫沮渠蒙遜一路從微末行至山巔。甚至當年王懷祖試圖刺殺沮渠蒙遜時,也是被孟太後以計謀擒拿。

早年的時候,他們並沒住進姑臧的瓊*7.7.z.l樓玉宇之中,而是住在臨松郡一座極普通的民宅內。

沮渠蒙遜為免遭呂光忌憚,天天表演喝酒打獵,不幹正事;而孟太後則手腳勤快地將家中裏裏外外都打點妥當,讓夫君能沒有顧慮。

人一上年紀,就總是忍不住回憶當年,尤其是自己早就逝去的青春。孟太後亦是如此,時常對疼愛的幺子聊起那些鮮為人知的舊人舊事。

“那會兒最喜歡去的地方就是三四月的春水畔。冰雪都融化了,河水嘩啦啦地淌。你父王去林子裏打獵,我就等在水邊。沿著水流往前走,就看見滿目紅柳張揚。時辰已過去好久,卻還不見你父王回來,我等得不耐煩了,就去河畔撿那些又細又白的小石頭,就當是撿了一把珍珠。”

每每聽她講起這些往事,沮渠青川就想,其實母親骨子裏愛著的仍是自然與自由。

可現在,她日日待在深宮之中,那些張牙舞爪的紅柳和柳影之下的河石,都已經離她太過遙遠。

沮渠青川輕輕摩挲著步搖冠上的細碎石頭,又白又圓的小石子,每一粒都打磨得極好,摸在手中有種觸摸光陰的感覺。

他忽地擡眼問林嬌生:“你怎知太後思念過往?”

林嬌生恭敬地答:“仆不知。”

“那你又怎會想到做這種天然造化之物?”

“太後久居瓊樓,見過許多奇珍異寶。珍寶縱然瑰美,可再華貴的東西都是由人心來決定值或不值的。仆以為,以太後之尊崇身份,值與不值,必然與錢財無關,應只與心有關。”

“好一句‘只與心有關’!”沮渠青川聽完林嬌生的話再次拊掌大笑起來。

這少年郎確實如傳聞所言那般心靈手巧,與此同時,他還有著庸人弗如的縝密心思——漢人最會玩這種把戲。

不簡單啊,不簡單。

雖然對方只是國子博士家一個不成器的小兒子,但沮渠青川仍決定與之結交。畢竟,結交之後,每年太後的生辰賀禮都可以交給他來解決,何樂而不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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