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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8章 曼珠沙華(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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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8章 曼珠沙華(3)

雲安被李翩甩下之後又獨自在議事的正屋發了會兒呆, 待門外雲行之和劉驂都已離開,她這才打起精神走了出來。

院內只剩下林嬌生,孤單單一個人傻站著, 見她出來, 趕緊挺起胸膛,一副“我有好好把門”的樣子。

雲安突然覺得十分疲憊,卻仍舊努力藏好自己的疲倦,上前對林嬌生說:“林蔚……我們回去吧……”

二人一前一後剛跨出門檻,就聽宅院外不遠處的大榆樹下, 有人開口喚道:“常寧。”

雲安隨著喚聲扭頭看去,卻是吃了一驚,但見五官掾令狐峰身穿縫了邊的粗麻布喪服站在那兒,手裏還捧著一只錦匣。

這種縫邊粗麻喪服雲安也曾穿過, 是齊縗——可見他家中有喪事, 只不知是母還是妻。

此次商議軍機,令狐峰並未參與, 但他是五官掾, 此職延續漢制, 除執掌祭祀之外,還掌管城內巡防和城門守衛。許是雲安一入城,守城士兵便將消息報給了他。

雲安讓林嬌生自去牽馬, 她則走向令狐峰, 抱拳一禮:“令狐大人。”

令狐峰將手中錦盒打開, 從裏面取出一枚玉韘遞給雲安:“我今日來,是想歸還此物。”

雲安在看到玉韘的瞬間, 心裏便明白了:“老夫人她……”

只見令狐峰垂下眼簾,神情黯淡地說:“家慈已經不在了。”

“何時的事?”

令狐峰一聲長嘆:“便是前些時日, 常寧一直在玉門大營,很少回城,所以不知道。”

雲安接過玉韘,拿在手中緩緩摩挲著。

這是一枚很舊的玉扳指,說是玉,其實不過是用祁連山上隨處可見的白石打制而成,用途是射箭的時候戴在拇指上,可以防止弓弦擦傷手指。軍營裏的女軍們幾乎人手一枚。

雲安手上這枚,是她當年送給令狐老夫人的。

令狐氏乃紮根敦煌的世家大族之一,但說來也巧,令狐峰的母親卻並非敦煌當地大家閨秀,而是從鄯善來的貴女——和雲安的母親來自同一個地方。

有一年,老夫人也不知怎麽,突然很想回自己的故園看看。

令狐峰是個大孝子,聽母親這樣說,便趕忙備好車駕、置好護衛,一行人跟隨商隊一起浩浩蕩蕩地西出陽關。

從敦煌到鄯善要經過浩闊險要的牢蘭海,去的時候並沒遇到什麽事,老夫人在鄯善住了大半年,之後便返回敦煌。

誰知回來的路上卻出了岔子,駝隊剛過了牢蘭海,眼看著就快到陽關,結果倒黴地撞上一群羌匪。

原本以為要命喪此地,可命運總是愛戲弄凡人——玉門軍從天而降,救下了老夫人。

其實那時候正是玉門軍在陽關、玉門關剿滅流寇悍匪的節骨眼兒,軍士們經常假扮來往客商,故意引匪徒來搶,好趁機將之剿滅。

那天領兵剿匪的正是婉儀將軍雲常寧本人。

救下老夫人之後,雲安將她接到玉門大營妥善安置,隨即派人回敦煌城給令狐氏傳話。

接到消息的令狐峰火急火燎奔向大營,打算接走母親。

“知道你帶兵辛苦,可這麽好看的大姑娘,要多笑一笑,別老繃著臉。還有啊,我箱子裏有許多膏油,全給你留下,要時常用。你瞧瞧,手全都皴了,這得多疼啊。”

令狐峰趕到大營之時,看到的便是這樣的畫面——老夫人拉著雲安皴裂的手,心疼地念念叨叨,像是念叨自己最疼愛的侄女。

臨走的時候,老夫人又問雲安要了她拇指上那枚玉韘留作紀念,只為時時念想,不忘此恩。

令狐峰是個天性倨傲的人,對所有同僚官吏都沒好臉色,唯獨對雲安不同。

雲安救了他母親,是真正的巾幗豪傑,他打心眼兒裏佩服。

旁人不知這樁舊事,都以為他是喜歡雲將軍,竊竊私語編排他二人的流言這幾年也著實不在少數。

在某些人眼中,年齡相仿的一男一女,倘若男人對女人假以辭色,那就必定是看上她了;若是女人對男人謙和溫柔,也肯定是對他有所圖謀。

只不過令狐峰和雲安都是懶得搭理世間閑言碎語的人。反正流言這東西,就像沾在衣服上的灰塵,無論你怎麽拍都是拍不幹凈的,那就隨它去吧。

此刻,知道了老夫人已故去,雲安將玉韘收入筭袋之中,對令狐峰道:“令狐大人,請節哀。”

“家慈離世前一再叮囑,救命之恩尚未報答,讓我代她報此大恩。常寧,若有什麽需要之處,你盡管開口。”

雲安擡眼看著令狐峰,猶豫了一下突然說:“我確實有件事……想請令狐大人答應我。”

“何事?你盡管說來!”令狐峰答得磊落豪邁。

“令狐大人手握城內衛戍之兵,我想請您答應,之後無論發生何事,您都會站在涼州君一邊,會盡全力助他。”

誰知令狐峰聽她這樣說,卻下意識眉頭微蹙。

李涼州少年時並非如今這模樣,這些年他在酒泉也不知是受了什麽刺激,變得越來越詭誕,現在已是惡名在外,他卻根本不在乎似的,實在讓人難以捉摸……令狐峰心想。

雲安定定地看著令狐峰,懇切地說:“令狐大人,這是我目下唯一的請求。”

她馬上就要再次領兵上沙場,將軍百戰死,何況她們這次要對上的極有可能就是沮渠玄山本人,她生怕自己再回不來,想趁此機會為李翩身邊多拉一個值得信賴之人。

令狐峰瞧著雲安赤誠的眼神,忽地點頭道:“好!我答應你!之後無論發生何事,我都會站在李涼州那邊,我*7.7.z.l會盡全力助他。”

聽令狐峰應了這事,雲安用力抿了抿唇。

*

夏天的日頭毒辣辣地懸在頭頂,這會兒已是申初。

按理說,申時正應是李謹在房內讀書做功課的時候,可他今日卻並未念書習字,而是百無聊賴地趴在無為居花亭內的石案上,闔著眼睛假寐。

李翩跨入無為居花苑的時候,正看到李謹這副懶洋洋的模樣。今日午後整個庭院裏連一絲風都沒有,可他卻也不嫌熱,就那樣趴著,任由陽光曬在他半邊身子上。

“阿謹。”李翩出聲喚他。

李謹其實是取了表字的,他表字慎行,可李翩卻從未以表字稱呼過他——公開場合李翩叫他“主公”,私底下就叫他“阿謹”。

聽到聲音,李謹擡起身子望向自己的小叔。

李翩身量很高,又總把脊梁挺得筆直,此刻往李謹面前一站,把花亭外曬向李謹的陽光幾乎遮了個嚴實。

他背光站著,面上是一片濃濃陰影。李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卻知道小叔此刻的神情肯定並非歡喜。

“怎麽不回房去讀書?劉祭酒的《敦煌實錄》讀到哪兒了?”

李翩口中所說劉祭酒,正是涼國赫赫有名的大儒劉昞。(註釋1)

武昭王尚在世時曾召劉昞至酒泉,征其為儒林祭酒,掌管一國著書立說、傳道受業的大事。至涼國去國號後,劉昞被沮渠氏拜為秘書郎,現下仍留居酒泉。

此人皓首窮經,著有十卷《涼書》、二十卷《敦煌實錄》,除此之外,聽說他如今在酒泉還在為《易》作註,真可謂焚膏繼晷,孜孜不倦。

李謹卻十分討厭讀那些東西。他不讀的原因並非覺得經史子集內容枯燥,而是因為他腦子好使。

別家孩子腦子好使,或可讚之聰慧,或可讚之□□,但李謹皆不可——李謹是一種狡慧。

上次閱軍的時候,李翩跟他說什麽“百姓尚在,故園尚在,焉知不可安民於一方”這些話,李謹邊聽邊在心裏冷笑。

“說這種冠冕堂皇的狗屁話,當我好騙呢。涼國早就沒了,咱倆能不能活下去都很難說,還怎麽安民一方?”冷笑過後,他忍不住腹誹。

所以李翩讓他下帷攻讀,其實他是打心眼兒裏抗拒的——既抗拒李翩的管束,也抗拒讀書上進,更抗拒叵測的未來。

可他又有些畏懼李翩,不敢當著李翩的面自暴自棄,只能在邊邊角角處耍些小手段發洩自己煩悶的情緒。

“孤今日不想讀書了。”

李謹沈下語氣,努力讓自己的嗓音顯得穩重些,別再那麽孩子氣。

李翩站著,他坐著,李翩垂眸看著他……李謹忽然覺得無比煩躁,猛地把頭轉向一邊,不想再被李翩盯著看。

靜默了片刻,李翩忽然問道:“阿謹,你是故意的吧?”

一聽這話,李謹的身體極不自然地動了動。

可他卻仍是不肯回頭,擺出一種不明所以的語氣,道:“小叔說什麽,孤聽不懂。”

“你是故意讓所有人都知道我腿不好,你用這種方式與我對抗。”

說這句話的時候李翩並沒生氣,語音語調皆是柔和的。

李謹見自己心裏撥弄著的小算盤一下子就被小叔揭穿,忽就面紅耳赤。

這回他終於肯轉頭看向李翩,但卻仍是嘴硬:“我沒有,我就是不小心的,我分明差點兒掉下祭臺,你也看到了。”

他總是這樣,一著急上火就忘記稱謂,滿口都是你你我我。

“阿謹,不要撒謊。”李翩的嗓音終於沈了下來,不再柔和。

見李翩收了和顏悅色,李謹面上也緊緊繃著——李翩每次沈下臉的樣子總讓他想起自己的父親。

李謹對父親的感情極其覆雜,一方面他父親是涼王,手握整個涼國大權,是呼風喚雨的人物,這讓年少的他發自內心生出仰慕之情;可另一方面,他父親脾氣暴躁且武斷,總說什麽“嚴父出孝子”,對母親和他皆是從來不假辭色,這又讓他極其厭惡,甚至到了厭恨的程度。

可是現在,他的父親已經死了。

父親臨出征的時候將他托付給小叔,且暗地告訴了他一些不為人知的隱秘,其中就包括小叔是瘸子這件事。

也許是怕自己死後從弟篡權,威脅到兒子的地位,李忻還特意叮囑兒子,若是見勢不妙可以將此事捅出去。

他這兒子到底是年紀小藏不住事兒,覺得自己和小叔在一起這麽久,小叔明明走路做事都挺正常的。有一次,李謹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問了李翩。李翩許是想以身作則教導他,便坦然承認了。可他這一承認,就有了雩祀時的那一幕。

李謹在心底陰鷙地想,小叔在某些方面確實很像父親:小叔也強大,小叔也嚴厲,小叔也讓他厭恨。

——既然報覆不了父親,那就報覆小叔好了。

看著李謹緊繃的神色,李翩還想說話,哪知李謹卻猛地站起身,搶在李翩開口之前大聲嚷道:“你懂什麽?!我不要你管!你自己並無子女,少在我面前擺譜!”

聽他這麽一嚷,李翩面上浮起一絲自嘲的笑。

他雖還不到而立,可如今這世代,旁的人像他這年紀,不說膝下兒女成行吧,怎麽著也至少被垂髫小兒憨態可掬地喚過一聲“阿爺”了。

可他卻至今什麽都沒有,莫說兒女,到現在連大婦都沒有。他曾山盟海誓非雲安不娶,可雲安……人家不要他。

“我用不著你管!用不著你管!你跟我父王一樣可恨,一樣讓人惡心……我討厭你們!討厭你們!”

李謹還在大聲嚷嚷著,嚷完生怕李翩教訓他,逃也似的跑沒影了。剩下李翩一個人站在花亭裏,耳畔回蕩著李謹口不擇言的話。

這一刻,他突然覺得特別疲憊。

他從沒像此刻這樣,由衷地希望自己不是什麽隴西李氏出身,也不是什麽涼州君,而是一個渾渾噩噩過一天算一天的普通百姓,一個自私自利的人。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逃避。倘若逃避了,他就再不是他。

世人可以趨利避害,可以只為自己活——他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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