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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章 如露亦如電(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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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章 如露亦如電(4)

大半個月過去, 趙五思和王栩每隔幾日就來雲家瞧一瞧李翩。

趙五思來換藥換方子,王栩來送錢送物。

李翩身上的鞭傷和杖傷都是些皮外動靜,敷了藥好好養著, 些許時日就已恢覆得差不多, 現下唯一麻煩的就是他的斷骨。

誠如趙五思所言,那斷骨的位置實在是太特殊,只能用竹皮和麻繩綁著,稍不留意就又要重綁。

趙五思每次給李翩診治斷骨時,都是好一番唉聲嘆氣:“唉, 傷在此處,縱使長好,日後恐怕也會時常疼痛難忍。”

李翩淡然輕笑:“關雲長刮骨療毒時,尚且割炙引酒、言笑自若, 我這點兒傷又算得了什麽。”

趙五思狠狠瞪了他一眼, 嗔道:“哼,關雲長也是因為陰雨天氣骨痛難忍所以才刮骨, 你且瞧好了, 等以後陰天雨雪之時, 有你受的!”

“沒事,我忍得。”李翩仍舊笑著。

誰知話音剛落,趙五思手中麻繩突然收緊, 李翩疼得沒忍住, “啊”地一聲叫了出來:“疼, 疼,輕些。”

趙五思揶揄道:“小郎君不是滿不在乎?”

李翩努力深呼吸, 待這陣疼痛過去之後,沖著趙五思訕訕地笑了笑。

日後要變成瘸子的人是他, 他怎會不在乎。只不過,他一則不願像旁人那樣哀怨喪氣,風儀盡失;二則,這條斷腿和這段借住雲家的時光也讓他想明白了一些事——關於李槧和宋澄合,他在心裏暗暗地為自己做了個決斷。

待趙五思給李翩換了藥又留下新的調養藥方離去之後,家中便只剩下李翩一人。

大清早的時候,有個不認識的鄰人慌裏慌張來找雲家父女,不知說了些什麽,父女二人便都跟著那人走了。

李翩一個人坐在雲安房間內的土榻上,倚著墻,望著榻邊那扇支起來的小小窗牖,望了一會兒就開始迷迷瞪瞪打瞌睡。

睡夢裏總覺得自己像落葉似的,輕飄飄地在半空飛旋,忽地眼前又變成了一片火海,而落葉卻縱身撲入火中……李翩猛然驚醒。

這瞌睡不知打了多久,也不知怎會做這種奇怪的夢。正楞神,院門處的響動讓他側過身子向窗邊望去,見是雲安回來了。

可雲安一走進屋,李翩就瞧出她神情不對,忙問:“怎麽了?”

雲安那雙深邃明亮的眼睛此刻紅通通的像是剛哭過,整個人也顯得無精打采。她垂著頭行至李翩身旁,在土榻邊沿坐下,眼看著一滴淚落在手背上。

李翩心疼地將她的手攥在自己手心,問道:“究竟出什麽事了?”

“茍二叔……沒了……”雲安哽咽著說。

聽她說茍二叔,李翩陡然心驚,上次他來雲家的時候,不就是茍二叔、趙大伯他們對他贈藥之事千恩萬謝。

那茍二叔是個看上去極其憨厚老實的漢子,前些日子還聽說他用家中全部積蓄去換了幾塊地。有了耕地,他就不再是雜戶而是農籍了,可這才過了沒多久,怎麽就……

雲安哽咽著繼續說:“他一直想要一頭牛,可官牛他用不起,私牛也買不起……我們今天去他家才知道,原來他早就生了病,病得很重,病那麽重還要上田裏幹活兒……這一去就再沒回來……”

鄉裏鄰間平日裏時常互相串門,雖然大家都窮,日子過得磕磕絆絆,關系也談不上有多熱絡,但也總能你照顧我,我照顧你。今日就是北鄰的楊大哥來喊他們,跟父女倆說了茍二叔死在田裏的事兒,父女倆立刻趕去茍家幫忙,一直忙到這會兒,雲安惦記著李翩無人照料,便先回來了。

李翩擡手在雲安眼角擦了擦,指尖沾著薄薄一層淚漬。

他不知該說什麽,只能拉過雲安,將她摟在懷中。

兩個人的身體緊緊貼著,他能感受到雲安在發抖,也能聽到她噙在唇齒間的細碎嗚咽。

這嗚咽聲讓李翩只覺心內有愧,無地自容。

其實茍二叔的死跟他並沒什麽關系,租稅、疾病、貧窮——茍二叔是被“活著”這兩個字逼死的。

可若是捫心自問,嚴苛來說,李翩覺得茍二叔的死,他自己也脫不了幹系。

茍家沒有耕牛,想用牛就得租官牛,但官牛的租銀並非依照田畝數來定,而是個死價錢,對於那些田畝數少的小戶農家,最終七稅八賦的合計下來,田地裏打下的糧食全拿去繳租子了,白白辛苦一年。

至於私牛,茍二叔更是買不起。

這是世間最顯而易見的荒謬——有錢的人不需要,需要的人沒有錢。

敦煌城官牛的租金以及田地的租賦,這些都是誰定的?

是李槧,是他父親。

他是李槧的兒子,人們常說父債子償,李槧造了孽,他也脫不了幹系。

雲安仍在啜泣,李翩把雲安摟在懷中摟得更緊,自己也閉上了眼睛。

恍惚中,鹿王死時說的那句話又回蕩在他耳畔——

“汝等諸鹿,躡我脊過,可達彼岸。”

*

時光如水流逝,掐指算算日子,竟然只有五天就到七月初七了。

七月初七,世人將之喚作七夕,在天有牛郎織女一年一會,在地有公子佳人情愫暗生。

依照習俗,七夕這天白日裏要曬書、曬衣衫,夜裏還要置瓜果於庭前,穿針乞巧,再許個心願,盼得佳偶良緣。

但這些都是富貴人家的做法,窮苦百姓連肚子都吃不飽,哪兒來這麽多瞎鬧騰。

況且,窮人家的大姑娘,白天除了做農活兒還要做家事,忙裏忙外一整天,到了夜裏誰還有心情對月穿針啊,也不嫌累,大家都只想蒙著被子呼呼大睡——明晨又是一眼望不到頭的活計在等著自己呢。

雜石裏也是一樣,雲安自打記事以來,從沒覺得七夕有什麽不同尋常之處,不過就是普通的日子普通的過罷了,但今年卻似乎有些不同以往。

不同以往的原因是,今年她身邊有李翩在。

想到這兒,雲安在心裏暗自決定,七夕那天一大早就去民市買上一只好大好大的甜瓜,買回來浸在井水裏,待到月上中天的時候,要和李翩偎坐於窗下,把冰冰涼涼的甜瓜切開分食,吃完了甜瓜就……就什麽呢?

——就吻他。

——他們還沒有正兒八經親吻過呢。

雲安忽地被自己滿腦子的旖旎情思給嚇到了,猛地丟開手中正在縫補的粗布衣裳,擡手在面上狠狠搓了兩下。

自己這一天天的都在胡思亂想些什麽!!!

正揉搓著,忽地感覺旁邊有一道飽含探究的目光向她投射而來,雲安“哎呀”一聲驚叫,霎時間又是滿面羞紅。

她想得太投入,竟然忘了,李翩此刻就倚著墻坐在她身旁。

“雲姐姐想什麽呢?”李翩輕飄飄地問。

“沒想什麽。”雲安死板板地答。

“那又是為何臉紅?”李翩樂呵呵地問。

“太熱了!”雲安惡狠狠地答。

“噢~~~”

“噢”了一聲之後李翩不再說話,只拿那雙清麗的鳳眼看著雲安,直看得雲安面上紅雲鋪陳萬裏,晚霞飛卷千山,直看得雲安“噌”地一下從籧篨上站起來,怒喝一聲:

“不許看了!!!”

李翩仿佛猜透了雲安所思所想一般,忽地輕笑起來。那笑容裏有一抹調戲,還有一抹調皮,剩下的則是葳蕤茂盛的溫柔。

笑過之後他沖著雲安伸出手,雲安沒有遲疑,把手放在他手心裏,跪坐於他身旁。

他們四目相對,那一刻,世間一切都變得無盡溫軟。

時間一滴一滴地落在他們相觸的肌膚上,肌膚慢慢變得灼燙,但燙歸燙,兩個人卻誰也沒將手縮回去。

就像探火取栗之人,明知烈火燙手,仍要將手探入火中。

二人誰也不說話,手握著手偎坐了一會兒,雲安突然松開李翩,道:“我還要縫衣服呢,這件衫子今天必須得縫完才行。”

“你在給誰縫衣服?”李翩好奇地問她。

雲安搖頭:“我哪兒知道給誰縫。”

“你都不知道,卻是為何要縫?”李翩愈加疑惑,甚至還有些忿忿不平,“又是趙大娘嗎?她家怎如此多衣服?我家都沒這麽些衣服要縫。”

雲安被李家大公子這種衣食無憂的傻話給逗笑了,解釋道:“趙大娘是衣補婦,從外面接縫補衣裳的活計回家來做,有時候活兒太多她做不完,就會分一些給我和牛大姐。”

衣補婦,是女人們用以維持生計的營生之一,原本是專門為軍屯裏那些沒有家眷的大老粗縫衣補袴,後來裏閭間也有許多女人私下接些衣補的活兒以貼補家用。

“縫這一件有多少銀錢?”李翩又問。

雲安頭也沒擡,輕快地說:“要看式樣和破損程度。像這種普通的裲襠衫,一枚錢就夠了,厚實些的襖子要收三枚,氈裘、六合靴或者鹿皮袷要五枚。”

李翩以手支頤,看著雲安飛針走線的樣子,只覺十分心疼。

她手上有好些細小的傷口,不消說肯定都是日常做活兒時弄出來的,她總是渾不在意。

可若是讓她不要做這些活兒,比如娶進家裏尊貴虛榮地嬌養著——李翩猛地搖頭,別想這茬,雲安肯定不會答應。

*

原本琢磨著和心上人一起過七夕,可惜人間的事十有八九事與願違。

七夕還沒到,甜瓜也還沒吃,李翩就被人接走了。

那天清晨,雲安、雲識敏和李翩三人仍向往常一樣圍坐正屋用朝食,吃的是雲識敏下竈房煮的湯餅,餅煮得還行,就是鹽撒多了,鹹得很。

“阿爺下手又沒個輕重了。”雲安念叨雲識敏。

雲識敏訕訕道:“這不正好,省得再就鹽菜。”

李翩也笑著,邊吃邊瞧著這父女倆你說一句我說一句。

三個人正吃得好好的,就見太守府的馬車碌碌轔轔地停在了雲家門外。

王栩又來了,但這次並非來給李翩送錢物,而是帶來了一個令人驚愕的消息——宋澄合小產了。

“大人前些日子不知因何事同夫人起了爭執,夫人一怒之下回了宋氏娘家,大人心裏也窩火,便說去效谷散散心。就是昨天,大人從效谷回城之後去宋家接夫人,這才得知原來在他外出的這些天,夫人竟然小產了。”

說到這裏,王栩忍不住搖頭嘆息。

“唉,大人一聽這事,又急又怒,可也沒辦法,又想著小郎君在外邊住了這麽久,也是時候回家了。”

雲安和雲識敏聽說宋澄合小產皆是吃驚不已,可李翩面上卻沒有絲毫驚詫之色,他的面容冷若冰霜,臉色也如大雪將至一般又沈又暗。

“是父親叫我回去的?”李翩意味不明地反問。

“正是。大人已經消氣,說在外養傷到底不如府裏,讓小郎君家去。”

李翩推開手中的陶土碗,拄著拐站了起來,道:“收拾一下,我們走。”

話畢,又轉身對著雲識敏和雲安行了一禮,聲音板板正正地說:“雲先生,雲姐姐,這段時間多有叨擾,翩今日暫且告辭,日後再登門拜謝。”

見他拄著拐一步一步艱難地往門外走去,雲安趕緊上前扶著。

李翩的臉色很冷,冷得讓雲安猜不透他在想什麽,所以也不敢多話。

兩個人慢慢走回東廂,雲安默不作聲地將李翩的衣物全部收拾好,拿出去交給王栩,又回來扶著李翩,把李翩扶出院門,扶上馬車。

期間李翩沒說一句話。

他心裏有股難言的痛苦讓他說不出話來,這痛苦來自於他極度自私的生父和心懷叵測的繼母,也來自於他對自身的嫌惡和對人情世故的厭倦。

——他這一去不像歸家,更像是上戰場。

見李翩沈默,雲安也隨著他沈默著。

李翩坐進馬車內,車子又碌碌轔轔地走了,就像他來的時候一樣,突然到來又突然離去。

雲安一個人站在院門外,怔怔地站了一會兒。

她忽地想起曾經讀過的那卷佛經,經偈中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註釋1)

……果然……如露亦如電。

他們同榻而眠的這些時日,像葉上晨露,天心電閃,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們沒有與子契闊的誓言,沒有肌膚之親,甚至連一個真真正正的親吻都沒有。

——世間一切無名分,都是可以說斷就斷的。

*

李翩離開雲家半月後,恰值涼風乍起之時,崔凝之從酒泉回到了敦煌。

也正是在那時節,雲安拜別養父雲識敏,正式加入了玉門娘子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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